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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為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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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為枷鎖

雪霽後的許都,天光格外清澈。

前夜的風雪將這座都城最後一絲溫情也刮得幹幹凈凈,只留下一片被凍得堅硬剔透的琉璃世界。司空府後堂那間終年燃著地龍的暖閣內溫暖如春,與窗外那片素白死寂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曹操正隨意地盤坐在一領織著繁覆夔龍紋的錦墊上,親手撥弄著面前那座小巧的銅獸炭爐。爐火燒得正旺,映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明明滅滅,看不出悲喜。

袁術死了。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仲家皇帝,他的死甚至沒能為自己換來一場像樣的哀悼,便已被這場更大的風雪所掩蓋。

堂下,荀彧、郭嘉、程昱亦是神色各異。荀彧手捧著一卷竹簡,眉宇間帶著儒士特有的憂思;程昱則閉目端坐,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唯有郭嘉,依舊是那副帶著幾分病態的慵懶模樣,他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將冰冷的手湊近炭火,仿佛想從那點微薄的暖意中汲取一絲生機。

“奉孝,”曹操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沈寂,他用一根銀箸將炭火撥得更旺了些,“你說,這盤棋算是終局了麽?”

郭嘉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沙啞。“主公,棋盤上的子剛剛才歸位。真正的廝殺怕是才要開始。”

“哦?”曹操的嘴角逸出一絲笑意,“玄德已如斷線之鳶,雖得了汝陰一座空城,卻也失了人心。而呂布經此一戰,雖得了淮南錢糧,然其麾下最精銳的陷陣營亦已折損大半。此二人一如病虎,一如斷爪之狼,各自舔舐傷口尚且不及,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主公所言是常理。”郭嘉直起身,“但主公似乎忘了,那頭狼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牧狼人。”

“季桓……”曹操的指節在溫熱的酒爵上輕輕敲擊著,“此人,確是個鬼才。若非親眼所見,操,亦不敢信。”

“此人可怕之處,不在其謀,而在其心。”郭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似乎……根本不屬於這盤棋。他像一個站在棋盤之外的人,俯瞰著我們所有這些在局中掙紮的棋子。他知道我們每一個人的弱點,知道我們下一步想走去哪裏。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撥弄所有人的命運。”

“奉孝之言,是否有些危言聳聽了?”一直沈默的荀彧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溫潤,卻帶著分量,“此人智計或有可取之處,然其根基淺薄,所行之道,皆是陰詭之術,非王道之選。呂布有勇無謀,性如烈火,二人合流看似強大,實則不過是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自取滅亡。我等只需穩固兗、豫,徐圖河北,待天下大勢一定,此等疥癬之疾,一戰可平。”

“文若先生此言,乃是謀國之論,嘉,不敢茍同。”郭嘉搖了搖頭,“昔日之呂布,確是疥癬之疾。但如今的呂布,因那季桓一人,已成心腹大患。他為呂布補上了最致命的短板,其可怕之處遠勝於十萬大軍。我等若坐視其在徐州坐大,待其真正將那片四戰之地經營成鐵桶一塊,屆時再想圖之,恐怕便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曹操點了點頭,示意郭嘉繼續說下去。

“故嘉以為,對付此二人,不能再用常法。”郭嘉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對付猛虎,不能與之硬撼。當為其築一牢籠,斷其糧草,使其自困於籠中。而對付那季桓……”

他停頓了一下,“則要攻其心。”

“如何攻心?”

“此人行事看似冷酷無情,不擇手段,然其所行之策,皆有一個核心——呂布。”郭嘉一語道破天機,“此,便是他唯一的軟肋。我等只需將這根軟肋,變成一柄足以刺穿他自己的利刃便可。”

“嘉,獻上一計。”郭嘉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輿圖前,目光在徐州那片土地上緩緩掃過。

“其一,為‘捧殺’。主公當立刻上表天子,為呂布請功。他不是要‘討逆’之名麽?我等便給他!不僅要給,還要大張旗鼓地給。可表奏其為‘征東大將軍’,假節鉞,儀同三司,允許其開府建牙,自置僚屬。要將他捧到與主公一般無二的高度。如此,天下人會如何看他?一個數易其主之人,竟與匡扶漢室的曹公平起平坐,此乃取亂之道。而呂布此人性情驕傲,得此殊榮,必將志得意滿,驕橫之態覆萌,其與季桓之間,必生嫌隙。”

“其二,為‘離間’。”郭嘉的手指,點在了廣陵與下邳之間。“劉備雖敗,然其仁義之名尚在。主公當厚待之,並暗中遣使,告知劉備,朝廷不忍其寄人籬下,願助其重返徐州。只需他肯為內應,待時機成熟,便可助其奪回下邳。劉備乃梟雄,縱知此為毒計,亦不會輕易拒絕。”

“其三,為‘絕路’。”郭嘉的手指從徐州的西面、南面、東面,緩緩劃過,最終形成了一個巨大而無形的包圍圈。

“主公當命曹仁將軍,陳重兵於兗州之南境;命於禁將軍,屯兵於青州之東海;再遣使江東,說孫策北上,共謀廣陵。同時,斷絕徐州與中原一切商路往來。如此,便是將整個徐州變成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島。呂布軍無糧草補給,無商賈往來,不出一年,其內部必將生亂。”

“屆時,外有三路大軍壓境,內有陳登之流為內應,再加上呂布因驕橫而與季桓生出嫌隙……”

一番話說完,暖閣之內落針可聞。

一向穩重的荀彧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駭然之色。此計之毒,不在於刀兵,而在於人心。它將呂布集團內部所有潛在的矛盾都利用到了極致,像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一旦落下,便再無生機。

“好計策。”許久,曹操才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

下邳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長。

季桓的身體在那場風寒之後便一直未能痊愈。他不再去議事堂,也不再過問那些繁雜的軍政。大多數時候,他都只是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或讀書,或對弈,或只是對著窗外那片一成不變的雪景,一坐便是一整個下午。

呂布沒有逼他。

這位新任的徐州牧,似乎在一夜之間也沈靜了下來。他不再像以往那般焦躁易怒。每日清晨,他會雷打不動地去城外的大營操練兵馬。午後則會回到府裏,處理那些由陳宮與陳珪呈上來的文書。他學得很慢,卻很認真。他會因為一個不認識的字而皺眉沈思許久,也會因為一份郡縣的田畝統計而反覆核算。

他像一頭正在學習如何收斂爪牙的猛虎,笨拙而固執地,嘗試著去理解這個他所陌生的世界。

而到了傍晚,他便會推開季桓的房門。

他從不空手而來。有時是一碗剛剛燉好的羊肉湯,還散發著騰騰的熱氣;有時是一件新制的冬衣,內裏填滿了柔軟絲絮;有時甚至只是一枚從城中市集上尋來的造型古樸的棋子。

他會將東西放下,也不多話,只是在季桓對面的席子上坐下,或陪他下一盤輸多贏少的棋,或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這一日,呂布又如常地走了進來。他手中拿著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卷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獸皮。他將獸皮在季桓面前緩緩展開。那是一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山川地理圖,筆法粗獷,卻又詳盡異常。

“這是我年少時,在並州得的一張塞外輿圖。”呂布的聲音在寂靜的房裏顯得有些沈悶,“上面畫的是長城以外,鮮卑、烏桓人的草場和河流。”

季桓有些不解地擡起頭。

呂布沒有看他,目光只是落在那片廣袤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有時在想,”他緩緩說道,“若是有一日,這中原真的再無你我容身之處。我們便去這裏。找一片水草豐美之地,牧馬,放羊,再也不理會這些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沙場上的勾心鬥角。”

“到那時,我打獵,你讀書。倒也自在。”

季桓看著呂布,看著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認真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了平日裏的殺伐之氣,只有天真的向往。

“主公……”季桓的喉嚨有些發幹。

“我說過,”呂布打斷了他,“在這裏,沒有主公。”

季桓沈默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親衛在門外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喜悅與激動。

“啟稟主公!許都……許都有使者至!奉天子詔,欲加封主公為‘征東大將軍’,假節鉞,儀同三司!賀喜主公!”

季桓的身體一僵。他緩緩擡起頭,看向呂布。

他看到呂布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向往的臉上,所有的柔和都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烈火燎原般的勃勃英氣。

他緩緩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睥睨天下的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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