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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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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囚籠

那道來自許都的詔書,像一捧金色的炭火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了下邳州牧府的正堂之上。

一位面白無須的中常侍宣讀完了那份辭藻華麗的封賞。他那尖細的嗓音,在梁柱間繚繞不散,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蜜的針紮在季桓的耳中,讓他感到一陣陣刺痛。

呂布身著嶄新的朝服,親手接過了那卷沈甸甸的詔書。他的臉上洋溢著幾乎不加掩飾喜悅與驕傲。這是他一生之中從未有過的榮耀。不是董卓賞賜的封侯,不是李傕、郭汜權衡下的官位,而是來自漢家天子的封賞——征東大將軍,假節鉞,儀同三司。

這意味著他不再是天下人眼中的一介武夫、一個反覆無常的亂臣。他成了漢室的重臣,是名正言順的徐州之主。

他甚至在接過詔書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了站在階下的季桓。那眼神裏,有詢問,有炫耀,更有一種急於得到肯定的渴望。

季桓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位中常侍的臉上。那張臉上的笑容很完美,眼角的每一條褶皺都恰到好處,卻唯獨沒有一絲暖意。

他微微躬身,與陳宮等人一同向著呂布行了臣屬之禮。

在滿堂的恭賀聲中沒有人註意到,季桓垂下的眼簾裏那片光亮已然徹底熄滅了。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飲下這杯毒酒。

自那一日起,下邳城似乎迎來了它最鼎盛的時光。

征東大將軍府的牌匾,被高高掛起。府邸被擴建得愈發宏偉,門前的衛士皆換上了嶄新的鎧甲,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呂布開始依照朝廷的規制,設置僚屬,府中每日車水馬龍,前來投效的徐州本地士人絡繹不絕。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意氣風發,宴飲、狩獵、閱兵,他盡情地享受著這份遲來的尊榮。

季桓沒有被離間,呂布也沒有因驕橫而疏遠他。恰恰相反,當夜深人靜,褪去一身朝服的呂布走進季桓那間依舊簡樸的房間時,他臉上的驕矜便會蕩然無存。

“奉孝此計,是陽謀。”季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他算準了主公無法拒絕。”

呂布沈默地看著棋盤,那裏的黑白絞殺,一如他們此刻的處境。

開春之後,季桓遣了密使,攜重禮北上冀州。他想告訴袁紹,曹操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呂布,而是坐擁四州之地的他。唇亡齒寒,若呂布被滅,下一個便是他袁本初。

然而,密使帶回來的是一封措辭客氣的回信。信中,袁紹先是恭賀了呂布榮升征東大將軍,而後便大談自己正忙於征討公孫瓚,實在無力南顧。信的末尾,還隱晦地提及希望呂布能“恪守臣節,為朝廷屏障”。

那字裏行間滿是疏遠與戒備。

季桓又將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正在崛起的江東之地。

他親自修書一封,遣人送予孫策。信中,他剖析了天下大勢,言明曹操、劉備、呂布三方皆是外來之人,唯有孫策乃江東土生土長的霸主。他提議,願與孫策結為姻親,以廣陵為界,南北呼應,共抗曹操。

這一次回信來得很快。孫策的言辭比袁紹要直接得多。他直言,廣陵乃江東門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不僅拒絕了聯盟,甚至反過來向呂布索要之前占據的廣陵郡縣。

而自夏入秋,徐州與兗、豫二州的商路,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阻礙。起初是盤查的關卡變得嚴苛,而後便是商隊無故失蹤。到了最後,曾經絡繹不絕的商隊,近於徹底絕跡。

城中的鹽、鐵、布匹,價格一日高過一日。府庫中的錢糧在不斷地消耗,卻得不到多少補充。

季桓只得勸說呂布善待徐州士族,分發田地以安撫流民,開辟軍屯以備糧草。呂布都一一照做了。他甚至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的自己,都更有耐心,更像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陳登父子在接到那份詔書的同時,便也接到了來自許都的密令。他們在暗中早已將徐州的城防、兵力、糧草儲備一一繪制成圖,送往了曹操的案頭。

時間,就這樣從建安三年的那個冬天,走到了建安四年的深秋。

這一年裏,天下發生了太多的事。

曹操徹底穩固了中原,張繡投降,宛城重歸其手。他與袁紹在官渡的對峙已是一觸即發。

劉備在曹操的資助下於廣陵招兵買馬,兵力已擴充至兩萬。他像一頭耐心的餓狼,終日窺伺著下邳的方向。

江東的孫策,則如猛虎下山,掃平了江東六郡,兵鋒直指廬江。

天下大勢如同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裹挾著所有人,朝著那個早已註定的方向一瀉千裏。季桓所做的一切,就像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只能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便被更洶湧的波濤所吞沒。

他終究還是沒能改變潮水的方向。

這一日,天降寒雨,下邳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冷之中。

季桓與呂布並肩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遠處被雨水浸潤得一片蕭索的原野。

風很大,吹得呂布身上那件繡著金線的戰袍獵獵作響。那華美的袍服此刻看起來卻像是一件無比沈重的戲服。

“我之前說,若是走投無路,便帶你去塞外牧馬。”呂布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那裏的草,現在應該都黃了吧。”

季桓沒有回答。

那張曾畫著塞外風光的獸皮圖早已被他收了起來。那個短暫的夢,也早已被這一年來的冰冷現實徹底擊碎。

“我這一生,殺過很多人,也信過很多人。”呂布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原野,望向了他已經回不去的遙遠故鄉,“丁原、董卓……他們都想利用我,最後,卻都死在了我的手上。我以為,我呂布,是不會被任何人所束縛的。”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可到頭來,還是被人用一紙空文,給牢牢地拴住了。”

他伸出那只布滿了厚繭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城垛之上。

“季桓,是我……對不住你。”

“主公沒有對不住我。”季桓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這條路是我選的。也是從一開始,我們便唯一能走的路。”

“棋局至此,已是終盤。但我們還得把棋下完。”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遠方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小的騷動。

一名負責瞭望的斥候正拼命地揮舞著手中的旗幟,向城樓示警。緊接著,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沖開雨幕,朝著城門的方向狂奔而來。

馬背上的騎士尚未沖到吊橋前,便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聲力竭地吶喊道:

“敵襲——!!”

那聲音淒厲而絕望,瞬間刺穿了籠罩著下邳的死寂。

呂布與季桓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已經被暮色與寒雨所侵占的空曠原野。

起初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很快,一條黑色的線開始在地平線的盡頭緩緩地蠕動,然後慢慢地擴大、延伸。

那不是烏雲,也不是雨幕。

那是無窮無盡的鐵甲與旌旗。

一面繡著巨大“曹”字的黑龍旗,率先沖破了雨霧,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而緊隨其後,與那面黑龍旗並駕齊驅的,是另一面同樣巨大的旗幟。旗幟之上,一個龍飛鳳舞的“劉”字,在風雨中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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