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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游仙(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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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游仙(四)

呂布找到陳宮的時候,他正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為一張關於校史展的海報字體大小而與宣傳部的幹事反覆爭執。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絲屬於優等生的執拗。

“……這個‘史’字,要用小篆,我發給你的字庫。還有,邊框的雲紋要用漢代的,不要搞這種仿宋的,不倫不類。”他一邊在設計稿上用紅筆畫著圈,一邊頭也不擡地吩咐道。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呂布就那麽靠在門框上,雙臂環抱胸前。

宣傳部的幹事如蒙大赦,抱著修改稿匆匆溜走,臨走前還向呂布投來一個混合著好奇與敬畏的眼神。

直到這時,陳宮才像是剛剛發現呂布一樣,擡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問:“呂布同學,有事嗎?訓練場那邊應該不歸我們學術部管。”

呂布似乎完全沒有聽出那層言外之意。他站直身體,走了進來,將一張打印出來的A4紙放在陳宮桌上。那上面是季桓的個人信息頁。

“這個人,”呂布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沈重而清晰,“我要見他。”

他用的是“要”,而非“想”或“請”。

陳宮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張紙,隨即又看向呂布,目光裏帶上了審視與戒備。“你找季桓做什麽?我提醒你,他性子很靜,不喜歡被人打擾。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才要見。”呂布的回答簡單得近乎蠻橫。

陳宮沈默了。他不喜歡呂布,從骨子裏就不喜歡。在他看來,這種憑借天賦與體力在某個領域取得成功的人,思想淺薄,行事魯莽,是精致秩序的破壞者。但他同時又是一個極端的實用主義者。他負責的展正好有一部分關於古代兵器的展區,需要一個真正的專家來做最後的考據與陳列說明。季桓正是他原定計劃中必須請來幫忙的最佳人選。

而季桓這幾天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他這個同院的師兄都找不到。

他看著呂布,那張臉上寫滿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或許可以利用一下這份執著。

“我可以幫你安排。”陳宮忽然松了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擺出了一副談判的姿態,“但不是私下見面。我們有一件展品,漢代蹶張弩的覆制件,我們對其力學結構和歷史考證還有些疑問。正好,季桓對這方面比較了解,而你作為射箭隊的王牌,對弓弩類器械應該也有實踐經驗。明天上午十點,檔案室地下的文物儲藏間,我們開一個現場討論會。你來,我保證他也會在。”

這是一個一石二鳥的計策。既能完成工作,又能將這次他眼中的“騷擾”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呂布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然後他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多說,轉身就走。那背影利落得像一把剛剛歸鞘的刀。

第二天上午,檔案室地下儲藏間。

這裏的空氣比樓上更加凝滯。一排排巨大的金屬櫃如同沈睡的巨獸,守護著那些早已死亡的時間切片。季桓就站在這片冰冷的金屬森林裏,臉色比周圍的環境還要蒼白幾分。

他是被陳宮用一個不容拒絕的電話叫來的。電話裏,陳宮只字未提呂布,只說是有文物出了些考證上的緊急問題,非他不可。可當他走進這間儲藏室,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倚靠在金屬櫃旁的高大身影,他瞬間明白了,自己掉進了圈套。

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逃。

可這次,唯一的出口被陳宮那張掛著公式化微笑的臉堵住了。

“季桓,你可算來了。”陳宮熱情地迎上來,指著房間中央一張鋪著黑絲絨的長桌,“來,看看這個。這是我們花大價錢從博物館借調來的高仿覆制品,漢代的蹶張弩。關於它的懸刀結構和望山的精準度,我們還有些吃不準。”

長桌上靜靜地躺著一具造型古樸而精悍的弩。弩臂由堅韌的覆合材料制成,模仿古代的桑木與牛筋;弩身則是青銅質地,上面刻著細密的雲雷紋;最引人註目的,是那個結構覆雜、如同藝術品般的青銅機括。

這是季桓的領域。在看到這具弩的瞬間,他就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戴上白手套,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機身。

“這不是普通的蹶張弩,”他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無比篤定,“這是西漢晚期的成熟型號,弩機上有望山和刻度,說明它已經是追求精準射擊的兵器,而非早期那種只追求拋射覆蓋的型號。你們看這裏,”他指向機括,“它的懸刀極短,而且有公差設計,這意味著它的扳機行程極短,擊發瞬間的震動非常小。這在當時,是登峰造極的工藝。”

陳宮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想接著拋出幾個學術問題來主導這場討論的走向。

然而,一個低沈的聲音卻先他一步響起了。

“這東西怎麽上弦?”

是呂布。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桌子的另一側,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具弩。

季桓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用腳蹬住弩臂,雙手用力將弦拉開,掛在牙上。所以叫蹶張弩。”

“太慢了。”呂布立刻否定,“戰場上等你完成這一套動作至少能挨三刀。它應該有輔助的工具,或者用腰力。”

“史書上……確實有記載過用腰張弩的方法,但那對使用者的核心力量要求極高。”季桓爭辯道,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回避呂布的目光。

“那才是它該有的用法。”呂布伸手,越過桌面,用食指的指節輕輕敲了敲弩機上的那個小小的瞄準具,“這個望山,距離懸刀的垂直距離是多少?它上面的刻度,對應的是什麽?五十步?一百步?還是說,是根據風偏做的預判?”

季桓完全被問住了。他可以背出所有關於這具弩的文獻,但他無法回答,一個真正的古代弩手在看到這具弩時腦子裏會想些什麽。

“我不知道……”他有些狼狽地低下頭。

“它不該躺在這裏。”呂布看著那具弩,又像是透過那具弩在看著季桓,“它應該在人的手裏,見了血,有了自己的脾氣,才能談得上精準。”

整個儲藏室陷入了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陳宮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沈默:“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感謝兩位同學的專業意見。”

季桓如蒙大赦,立刻摘下手套,轉身就想離開。

“站住。”

呂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季桓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到呂布繞過長桌,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那種充滿壓迫感的氣息再次將他籠罩。但他這一次卻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感到無法呼吸的恐慌。因為剛才那場對話,他眼前的這個人似乎不再是一個無法理解的符號。

“你懂它,”呂布看著季桓的眼睛,語氣平靜,“但你不懂怎麽用它。就像你看著我,你知道很多,但你不知道我是誰。”

季桓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明天下午四點,”呂布說,“西邊射箭場。別再躲了。”

說完,他便與季桓擦肩而過,徑直走出了儲藏室。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一臉錯愕的陳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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