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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游仙(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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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夢游仙(五)

“別再躲了。”

躲。

這個字,季桓平生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

他確實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呂布這個人,而是呂布所喚醒了他自己身體裏那個完全不受控制的陌生東西。那種在夢境中揮舞畫戟的暴戾與孤獨,那種在現實裏凝視對方時的戰栗,那種所有知識都宣告無效的宿命般的吸引力。

他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裏一夜未眠。他看著光線一寸寸地爬過他桌上堆積如山的書籍,那些曾經能給他帶來無窮安全感的智慧結晶,此刻看來卻像是一座座精致而冰冷的墓碑。

他的人生難道就要永遠被埋葬在這裏面嗎?

下午三點五十分。

西邊的射箭場是一片開闊的草地,比體育館裏的室內靶場要大得多。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不再那麽灼熱,被拉得很長,在青綠的草坪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青草、泥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汗水的味道。遠處有幾個零星的運動員在練習,廣闊的空間格外寧靜,只有偶爾弓弦震動和箭矢破空時的聲音。

季桓一眼就看到了呂布。

他就站在最遠的那條射擊線上,一個人,沒有教練,也沒有隊友。他正在射箭。季桓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安靜地看著。

呂布的動作充滿了韻律感。從箭筒裏取箭,搭在弦上,舉弓,拉滿,瞄準,撒放,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滯澀。季桓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瞄準的,那更像是一種本能。他的身體,他的弓,他的箭,與遠方的靶心一同構成了一個絕對穩固的力場。當他將弓拉開到極致時,那賁張的背部肌肉透過薄薄的運動衫,勾勒出如同山脊般堅實而流暢的輪廓。他不像是在使用一件工具,而是在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對話。

又一支箭射出,正中紅心。

呂布緩緩地放下弓,轉過身,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遠處的季桓。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季桓的到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自己身邊的位置揚了揚。

季桓的喉嚨有些發幹。他邁開腳步,走過柔軟的草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上。他走到了呂布的身邊,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呂布將自己手中的弓遞了過來。那是一張充滿了力量感的競技反曲弓。季桓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弓的重量遠超他的想象,入手一沈,他險些沒能拿穩。

“太重了。”呂布說著,從他手中抽回那張弓,將它放回弓架,然後從旁邊拿起另一張要小巧許多的木質練習弓,塞進了季桓的手裏,“用這個。”

季桓握著那張輕了許多的弓,手指冰涼,手心卻在冒汗。他能背出從《考工記》到《武經總要》裏所有關於弓的論述,但他卻是第一次,親手握住一張真正的弓。

“站好。”呂布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後腰上,將他略有些佝僂的脊背輕輕地向上托舉,讓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緊接著,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持弓的左臂,將它擡高,伸直,調整著角度。

“肩膀放松,沈下去。”

呂布的身體從背後將他半環繞著。季桓能感覺到對方胸膛傳來的溫熱,能聽到他沈穩如山的心跳,能聞到他發梢上清爽的洗發水味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成了一具木偶,任由呂布擺布著他僵硬的身體。

呂布的手很有耐心。那雙能拉開百磅強弓的手在調整季桓的姿勢時,卻帶著奇異的精準與輕柔。他將季桓搭箭的手指輕輕掰開,調整成最適合扣弦的地中海式,又用自己的拇指蹭了蹭季桓因為緊張而繃得死死的臉頰。

“別用力。”他說,“弓不是靠蠻力拉開的。氣沈下去,用背。”

季桓深吸了一口氣,草地的氣息湧入肺裏,帶著一絲涼意。他學著呂布的樣子,用背部的肌肉發力,緩緩地將那張輕磅弓的弓弦向後拉。比想象中要吃力得多。當弓弦貼近他的嘴唇時,他的整條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看前面。”呂布的聲音像一道錨,定住了他混亂的思緒,“別看靶子,看靶子後面的天空。”

季桓擡起眼。遠處的靶子在他模糊的視野裏只是一個彩色的圓點。靶子後面的天空很高,很藍,有雲在緩慢地流動。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開闊。

“放。”

隨著那個字音落下,季桓繃緊的指尖下意識地一松。

弓弦震動,發出一聲沈悶的“嗡”。箭矢搖搖晃晃地飛了出去,像一只醉酒的鳥,劃過一道毫無美感的歪斜拋物線,最終無力地墜落在離靶子還有很遠一片草地上,連靶架的邊都沒能碰到。

季桓的臉頰瞬間漲紅,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了上來。他幾乎不敢去看呂布的表情。

然而,他沒有等到任何評價,無論是嘲笑還是鼓勵。他只感覺到,身後那股溫熱的氣息撤開了。

他轉過頭,看到呂布正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走向那支箭矢墜落的地方。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成一道狹長的金色影子。他走過去,彎下腰,像拾起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一樣,撿起了那支射偏了的箭。

然後,他走回到了季桓面前。

他沒有看季桓的眼睛,只是攤開手,將那支沾著幾片青草葉的箭遞到了季桓的眼前。

季桓楞住了。他看著那支箭,又擡起頭看向呂布的臉。

“你的。”

呂布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季桓沈默地伸出手,從呂布的掌心接過了那支箭。箭桿上似乎還殘留著呂布掌心的溫度,它很輕,卻又很重。

他握著那支箭,站在原地。呂布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射擊位,拿起那張黑色的戰弓,繼續他那仿佛亙古不變的練習。

一切又恢覆了平靜。仿佛剛才那場笨拙的教學只是一段無聲的插曲。

季桓知道,他該走了。

他轉身,握著那支箭,一步一步向著來時的路走去。他沒有回頭。

夕陽已經沈下了一半,將整個校園都籠罩在一片溫柔而憂郁的橙紅色光暈之中。季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很慢。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箭,看著那白色的羽毛,光滑的箭桿,和那閃著金屬冷光的箭頭。

它不像檔案室裏的那具弩,承載著屬於所有人的厚重歷史。

它只承載著一個下午的陽光,一片草地的氣息,一次笨拙的射擊,和一個無聲的約定。

這是他自己的歷史。

【番外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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