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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映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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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映歸人

天,尚未亮透。

黎明前那最深沈的黑暗混雜著風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廢棄的村莊裏,篝火已盡數熄滅,只剩下幾縷青煙,在寒風中掙紮著,旋即被吹散。

三十名陷陣營最精銳的騎士,已經沈默地集結在了村口。他們是張力從全軍中親手挑選出的真正的百戰之士。每一個人都換上了從袁術軍斥候身上剝下的還算幹燥的衣物。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如同山巖般的沈寂。

陳宮被安置在一匹繳獲而來性情最溫順的戰馬背上,他的身體被數層厚實的皮毛緊緊包裹,只露出一張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一名騎士負責在前方牽引著韁繩,另一人則緊隨其後,隨時準備應對一切顛簸。他就像一件珍貴而易碎的琉璃,被這群鐵血的戰士用最笨拙、也最謹慎的方式守護在中間。

高順為他戴上了自己的兜帽,遮住了那不斷灌入的寒風。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馬背上的水囊與幹糧,而後翻身上馬,目光投向了村內。

村子的空地上,剩下的數百名陷陣營士卒已經列好了隊形。他們沈默地註視著即將遠行的同袍,眼神覆雜。那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為深沈的、屬於袍澤之間的訣別。他們知道,這一別或許便是永別。

張力大步上前,對著高順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將軍,保重。”他的聲音嘶啞而沈穩。

高順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之中。而後他猛地一拉韁繩,戰馬發出一聲低沈的嘶鳴,轉頭向西。

“出發!”

一聲令下,小隊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瞬間沖入了茫茫的風雪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裏。

張力一直站在村口,直到那最後一點馬蹄聲的震動也徹底被風雪吞噬。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那數百雙等待著他命令的眼睛。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半分不舍與悲傷,只剩下一種如同鋼鐵般的決絕。

“弟兄們,”他的聲音傳遍了小小的村莊,“將軍與軍師,已經踏上了生路。而我們的任務,便是幫他們將這條生路鋪平!”

他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鋒在晨曦的微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我們的任務不是活下去。而是盡可能地吸引更多的敵人,盡可能地為將軍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我們要讓袁術,讓這淮南所有的敵人都相信,我們才是呂奉先軍的主力!”

他高高舉起長刀,直指北方。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傳我號令,全軍拔營,向北進發!”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垂死掙紮。剩下的陷陣營將士,如同得到了某種解脫一般,迅速而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他們不再掩蓋行蹤,反而故意留下了大量清晰的腳印與馬蹄痕。他們甚至將繳獲的袁術軍旗幟倒插在村口的雪地裏,那是一種充滿了挑釁的無聲宣言。

這支註定要走向毀滅的軍隊,在他們的副將的率領下踏上了一條光榮的道路。他們的每一步,都是在為遠方那隊騎兵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與此同時,高順率領的小隊正在風雪中與死神賽跑。

他們選擇的是一條更為兇險的西行之路。這條路會讓他們暫時遠離劉備大軍所在的東方,也會避開袁術主力回防壽春的北方。但代價是,他們將要穿過一片更為廣闊的、敵我不明的區域。這裏或許有袁術的地方駐軍,或許有趁亂而起的盜匪,更或許,有那些比盜匪更加可怕的、因饑荒而失去理智的流民。

風雪是他們最好的掩護,卻也是最致命的殺手。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小刀,刮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馬蹄踏在被積雪覆蓋的冰面上,好幾次都險些滑倒。他們不敢生火,只能在短暫的休息間隙裏圍成一圈,用體溫為中間的陳宮抵禦著那足以奪人性命的嚴寒。

高順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懸於一線。他每隔一炷香的時間,便會親自探查一次陳宮的鼻息,觸摸一次他額頭的溫度。那滾燙的溫度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陳宮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微弱,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在一次短暫的休息中,陳宮似乎恢覆了一絲神智。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卻因高燒而顯得渾濁不堪。他看著眼前這張沾滿了雪霜的臉,嘴唇微微翕動。

“將軍……”

“我在。”高順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下邳……下邳城防,東門……有……有缺……”陳宮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夢囈,“小心……曹操……此人……心機……深……不可……測……”

他還記掛著戰事,記掛著那些潛藏的威脅。即便是在他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時刻,他那顆大腦,依舊在為呂布的霸業做著最後的推演。

高順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握緊了陳宮冰冷的手,沈聲道:“公臺,撐住!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家……”陳宮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無邊的昏沈所吞噬。

高順為他裹緊了披風,再次上路。他的心中比之前更加焦急。他知道,陳宮的時間不多了。

兩日之後,他們在一處結了冰的渡口遭遇了險情。一支約有百人的地方巡防隊正在那裏駐紮。想要繞過去至少要多花半日的時間。而這半日對於陳宮來說或許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沖過去。”高順的決定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將陳宮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前,拔出了腰間的長劍。他麾下那三十名騎士也同時抽出了兵刃。他們的眼中沒有畏懼,只有狼群般的冷靜與兇狠。

“隨我破敵!”

一聲低喝,三十騎如同一柄燒紅的錐子,狠狠地刺向了那支還在生火做飯、毫無防備的巡防隊。對方甚至還沒來得及組織起像樣的抵抗,便被這支從天而降的精銳騎兵沖得七零八落。高順一馬當先,劍鋒所指,無人能擋。他沒有戀戰,他的目標只是鑿穿對方的陣型,打開一條通路。

一場短暫而血腥的沖殺之後,他們成功地沖過了渡口,將那支混亂的敵軍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但代價是,他們中有三名騎士受了傷。所幸傷勢不重。

而就在他們沖過渡口的同時,在百裏之外的北方,張力率領的大隊也終於與他們的宿命相遇了。

袁術麾下的大將橋蕤率領著一支近五千人的追兵,終於追上了這支“呂布主力”。在一片名為“青楓坡”的開闊地帶,張力下令,全軍結陣。

他知道,這裏便是陷陣營的埋骨之所。

他最後一次遙遙望向了西南方,那是將軍離去的方向。而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黑壓壓的敵軍,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日便讓淮南的這些鼠輩們看看,什麽,才叫陷陣營!”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數百人的怒吼竟隱隱壓過了對面數千人的聲勢。一場結局註定慘烈的阻擊戰就此爆發。

又過了三日。

高順一行,已經連續五日五夜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們的人與馬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好消息是,沿途他們再也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張力與他的大部隊像一塊巨大的磁石,成功地吸引了袁術軍全部的註意力。

而壞消息是,陳宮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了。他的身體不再滾燙,反而變得冰冷。高順知道,這是油盡燈枯的前兆。

就在高順心中那最後一絲希望也即將被嚴寒與絕望吞噬之際。前方風雪的盡頭,一座塢堡的輪廓隱約可見。塢堡的望樓之上,一面黑底紅字的“呂”字大旗正在風雪中頑強地飄揚著。

那是下邳的邊境哨卡!

“到了!我們到了!”一名騎士發出了喜極而泣的歡呼。

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他們催動著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向著那座生命的燈塔發起了最後的沖刺。

塢堡中的守軍很快便發現了這支小隊。當他們看清為首之人的面容,以及那面代表著陷陣營的玄色令旗時,整個塢堡都沸騰了。

高順抱著已經毫無知覺的陳宮,沖入了塢堡的大門。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便對著前來迎接的堡將,嘶聲吼道:“醫者!快找醫者!”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軍醫很快便被帶了過來。他顫抖著手探了探陳宮的鼻息,又翻看了他的眼皮,最後將手指搭在了陳宮那早已冰冷的手腕上。

高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老軍醫那越來越凝重的臉色,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抽幹了。

良久,老軍醫緩緩地收回了手,對著高順搖了搖頭。

“將軍……恕老朽無能。”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軍師大人他,已是燈枯油盡……只怕是……只怕是神仙難救了。”

高順的身體,猛地一晃,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擊中了胸口。他看著懷中那個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人,一股從未有過的茫然與恐慌瞬間將他吞噬。

他贏了時間,贏了敵人,卻最終要輸給天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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