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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覓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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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覓良醫

下邳,帥府。

塢堡傳來的急報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在呂布的手中,被生生捏成了一團廢紙。當他聽聞陳宮“心脈已絕,神仙難救”的死訊時,這位縱橫天下的飛將拔出腰間的佩劍,“當啷”一聲將面前的案幾劈成兩半,木屑與竹簡齊飛,滾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他的咆哮聲讓整座府邸都在顫抖,“軍師若死,我要那庸醫滿門陪葬!我要那座塢堡,全員陪葬!”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來回踱步,身上的殺氣幾乎凝為實質。廳堂內的廳堂內的宋憲、等諸將皆低頭不語,噤若寒蟬。他們都清楚陳宮對於呂布、對於這支軍隊的意義。那是大腦,是脊梁。陳宮的倒下,比輸掉任何一場戰役都更讓他們感到恐懼。

所有人都陷入了哀慟與絕望,只有季桓在最初的震驚導致心臟一陣抽痛之後,反而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他沒有去勸慰暴怒的呂布,而是沖到那副巨大的中原堪輿圖前,雙眼死死地盯著地圖,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他不是在哀悼,而是在與腦中那本厚重的“史書”進行一場亡命的賽跑。

他嘴裏念念有詞,仿佛在與一個無形的敵人爭辯:

“傷寒……風寒入體,引發高熱……不對,他在故瀆中潛行過,汙水入體,必是傷口感染,是敗血癥……在這個時代,這就是絕癥,無藥可救……張仲景?他在南陽,遠水不救近火,而且他的《傷寒雜病論》尚未大成,未必擅長此道……太醫?許都的太醫,那是曹操的人,是催命的閻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瘋狂地劃動,從徐州,到豫州,再到兗州。一個個地名,一個個醫者的名字,在他的腦中閃現,又被他一一否決。時間是以時辰來計算的。高順的信使即使用了最好的快馬,也跑了將近兩日。陳宮自病發至今,恐怕已近五日,他剩下的時間,可能連三日都不到。每一刻的猶豫,都是在將陳宮推向更深的深淵。

突然,季桓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上,指甲幾乎要將厚實的絹布劃破。

譙郡。

一個名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所有迷霧——華佗!

就是他!季桓的歷史知識告訴他,神醫華佗此時的活動範圍,正是以故鄉譙郡為中心,遍及豫、徐一帶。從地理上看他是唯一一個有可能被找到的希望!

“有救了!”季桓猛地轉身,沖向已經快要失去理智、頹然坐倒在地的呂布,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主公!公臺先生還有救!”

在呂布和諸將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季桓指著地圖,用最快的語速,陳述著他那個近乎天方夜譚的計劃:

“時間,我們最多只有五日。在這五日之內,我們必須做到三件事!”

“第一。”他看向一名親衛,“立刻派最快的驛騎,將我的信送去給高將軍。信裏,有穩住軍師性命的方法。記住,日夜兼程,一個字都不能錯!”

“第二。”他轉向宋憲,語氣不容置疑,“以主公的名義,立刻發出萬金懸賞令!言明,不問出身,不問來路,只求能治好陳宮的神醫。榜文立刻傳抄數百份,由騎術最好的斥候,一人雙馬,晝夜兼程,鋪往譙郡、沛國、陳留東南、汝南以北的所有市鎮與驛站!重點是譙郡!讓他們把榜文貼滿每一處城門、集市!”

宋憲抱拳領命,他雖有疑慮,卻不敢在此刻違逆。

季桓最後看向呂布本人,眼中燃燒著火焰。“第三。主公,明網是給天下人看的,動靜太大,必會引來蛇鼠。請主公立刻密派一支最精銳的狼騎,由侯成將軍率領,攜帶重金與您的親筆信,避開所有官道驛站,直撲譙郡,暗中查訪華佗其人!此為上策!”

整個計劃如同一張細密的羅網,瞬間張開。呂布從最初的震驚,到半信半疑,再到最後,他看著季桓那雙因熬夜和激動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終於從絕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就照你說的辦!傳我將令,全軍動員!三日之內,我要聽到華佗的消息!五日之內,我要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否則,提頭來見!”

第一夜。

高順所在的塢堡收到了季桓的信。信上的指令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匪夷所思。

“……務必以幹潔衣物保其溫暖,切忌再用冰雪降溫,若再高熱,當以溫水拭其頸、腋,萬不可令其寒戰……” “……以幹凈布巾,蘸溫鹽水,不斷潤其口唇,若其喉中痰響漸重,當助其側臥,萬不可強行灌水……” “……所有巾、水,皆需煮沸後待溫方可近身,其排尿多寡,亦需記錄……”

老軍醫看著這些指令目瞪口呆,連連搖頭,認為這完全違背了醫理,是“亂命”。但在高順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下,一支由陷陣營最細心的士卒組成的隊伍嚴格地執行著信上的每一個字,守護著陳宮那微弱的生命之火。

第二日,午時。

沛國相縣的一處集市。呂布軍的斥候將一張蓋著朱紅大印的榜文狠狠地釘在了市集的告示墻上。“溫侯呂布,懸萬金,求神醫救治軍師陳宮”,這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激起千層浪。人群中,一個正在販賣草藥的郎中看到榜文上“善用針砭”“通曉五禽步戲”等描述,眼神微微一動,悄悄地離開了人群。

第三日,深夜。

侯成率領的二十人狼騎避開了曹軍巡邏的大道,摸黑進入了譙郡地界。他們沒有進城,而是散入鄉野,逢人便問,打聽的卻不是“華佗”,而是“一位能刳腹破背、治愈奇疾的神醫”。他們在一處豪右的馬場,聽到了一個傳聞:數月前,郡守的夫人患了奇病,腹痛欲死,正是被一位游醫用幾根銀針所救。

第四日,清晨。

塢堡內來了一位被榜文吸引來的、號稱“譙郡第一”的名醫。他衣著華麗,山羊胡打理得一絲不茍。他看了一眼陳宮,又聽了高順等人轉述的季桓的護理方法,當即嗤之以鼻,稱其為“婦人之仁,不通醫理”。他取出一包黑色的藥粉,聲稱是祖傳三代的“起死回生丹”,只需與烈酒調和灌下,便可藥到病除。

高順想起了季桓信中的最後一句話:“若有醫來,可請其為我軍中其他重傷員診治,以觀其效。軍師之身,除華佗之外,任何人不得碰觸。”他當即命人帶來一名被箭矢射穿小腿、傷口流膿不止的傷兵。那名醫診治了半天,又是看相,又是問蔔,最後開出的卻是通便去火的方子。

高順的臉瞬間沈了下來。他沒有殺人,只是命人將那名醫和他那包“仙丹”,“請”了出去。這次的插曲讓他對季桓的信賴達到了頂點,但也讓他心中的焦慮更增一分。

第四日,黃昏。

陳宮的情況已經惡化到了極點。他的呼吸變得時斷時續,嘴唇轉為青紫色,小便早已斷絕。即使是高順,心中的那份堅持也開始動搖了。他甚至開始懷疑,季桓的計策是不是終究慢了一步。

就在此時,塢堡之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渾身泥濘的狼騎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聲音因狂喜而變了調:“將軍!找到了!找到了!華神醫……找到了!”

片刻之後,一個身著樸素麻衣、背著藥箱的身影,在狼騎的護衛下風塵仆仆地走進了塢堡。他看上去不過中年,面容清瘦,眼神卻異常明亮,仿佛能洞悉一切病痛的根源。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行禮,徑直走到陳宮的床前,甚至沒有去搭脈。他先是仔細地觀察了陳宮的臉色與呼吸,而後,便問出了三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起病之初,可有外傷?” “高熱之時,可曾寒戰?” “大小便,尚通否?”

當高順將這幾日的護理情況,以及季桓信中的指令一一說明後,華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驚訝。他點了點頭,看向高順,也像是看向了遠方的季桓。

“信中所言,雖有幾處謬誤,但大體方向是對的。此人能知曉‘沸水去疾’‘潤唇保津’之法,已算半個醫者。若無此法續命,老夫今日所見,便只是一具屍體了。”

他打開藥箱,取出數枚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火上燎烤。

“備烈酒、滾水、快刀、幹凈麻布!他體內膿源未除,郁於臟腑,若要活命,便要與閻王爭上一爭了。”

一縷真正屬於生的希望,終於在這座被死亡陰影籠罩了數日的塢堡中升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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