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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身藩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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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身藩籬下

自下邳歸來的第三日,大軍開拔,遷往小沛。

這是一場沈默的遷徙。與當初棄兗州東進時的悲壯不同,此刻的隊伍裏,彌漫著一種混雜著屈辱與茫然的氣息。士兵們吃上了劉備送來的糧草,暫時擺脫了餓死的威脅,但他們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喜悅。他們是戰勝了曹操的百戰精銳,卻落得個寄人籬下的下場。這份從雲端跌落的恥辱比饑餓更令人窒息。

季桓騎在馬上,混在隊伍中,看著前方那座在視野裏逐漸清晰起來的城池輪廓。

小沛。

興平二年,而非建安元年。因為他的出現,歷史的進程被大大加快了。他曾以為,自己用超越這個時代的智識幫助呂布戰勝了曹操,占據了兗州,已經將歷史的巨輪推上了一條全新的軌道。

可如今,這巨輪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又緩緩地、不容抗拒地撥回了它原有的軌跡。他們依然離開了兗州,來到了徐州,住進了這座名為小沛的城池。

過程千差萬別,結局卻殊途同歸。

季桓感到一陣無聲的寒意,那是一種個人意志在龐大的“命運”面前的渺小與無力感。歷史,或許並非一條線,而是一張巨大的網。他掙破了其中一根,卻又落入了另一根經緯之中。

所謂的“歷史必然性”,原來是如此的冷酷,又如此的精準。

……

小沛城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局促。

城墻帶著久經風雨的斑駁。街道狹窄到僅容兩輛馬車並行。城中的民居大多是夯土所建,低矮而密集。這裏的一切都與濮陽那等州郡治所的格局,不可同日而語。

數萬大軍連同家眷湧入這樣一座小城,其混亂可想而知。

最初的幾日,整個小沛都陷入了一種無序的喧囂之中。為了爭奪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為了分到多一點的紮營地盤,士兵之間的小規模沖突此起彼伏。而那些被強行安置到民居中的軍眷,與本地百姓的摩擦更是從未停歇。

季桓和陳宮幾乎是連軸轉地處理著這些焦頭爛額的事務。他們帶著為數不多的文吏,丈量土地,劃分營區,登記人口,調解糾紛。

州牧府內,一間被臨時辟為公事房的屋子裏堆滿了殘破的戶籍竹簡和地圖。

“軍眷必須與兵士營區嚴格分開,否則軍紀必然廢弛!”陳宮指著地圖,眉頭緊鎖,“城南尚有一片空地,可建營舍,安置家眷。”

“公臺先生,那片地土質松軟,又臨著水源,是城中百姓賴以為生的菜圃。”季桓的聲音裏透著疲憊,“若盡數征用,不過三五日,我軍便會與全城百姓結怨。”

“那依先生之見,又該如何?”陳宮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壓抑的火氣。連日的勞累和寄人籬下的憋屈,讓他這位素來溫文的君子也變得有些焦躁。

“無主之屋,盡數征用。富戶大院,強行分割。一戶軍眷,只得一室。以此安置核心將領家眷。其餘屯田兵家小,於城外統一搭建營帳,按伍編制,嚴加管束。若有不從或擾民者,軍法從事。”季桓的方案簡單而高效,不帶一絲人情味,卻是眼下防止嘩變的唯一辦法。

“你!”陳宮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這是要將兗州之酷政,再施於徐州麽!我等初來乍到,立足未穩,正該施以仁德,安撫人心。你如此行事,與盜匪何異!”

“公臺先生,我們現在就是盜匪。”季桓放下手中的竹簡,平靜地看著他,“只不過,是得到了主人許可被圈養起來的盜匪。在這藩籬之內,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和資源去談論‘仁德’。安頓好我們自己的人,不讓他們因為混亂和絕望而去真正地劫掠百姓,才是我等對這座城池最大的‘仁德’。”

陳宮看著季桓那雙不起波瀾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他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這個人。在這個人的世界裏一切溫情與道義,都必須讓位於最冰冷的生存法則。他痛恨這種法則,卻又不得不承認,在這般絕境之下,這或許是唯一不會立刻崩潰的辦法。

他長嘆一聲,拂袖而去。

季桓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幾卷竹簡重新捆好。他何嘗不知這是酷政,但他更清楚,一支失去約束的饑餓大軍,對百姓而言才是真正的地獄。

門外,有兵士前來通報。

“啟稟先生,下邳糜氏商隊,運送糧草至城外,請您點驗。”

季桓點了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城門外,長長的車隊延綿了近一裏。糜氏的管事將一本厚厚的禮單恭敬地遞到了季桓手中。上面詳細記錄著每一車糧草的數量和品類。

是米,不是兗州百姓吃的那些豆粟,而是真正的米。雖然多是糙米,但也足以顯示劉備的“誠意”。數量不多不少,剛好夠大軍十日之用。

這便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用“仁義”和“糧草”編織而成的韁繩。它讓你不至於餓死,也讓你永遠無法掙脫。

季桓面無表情地簽收了文書,看著那些糧食被一車車地運入城中,士兵們爆發出陣陣歡呼。他卻覺得,那車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在碾壓著他們的骨氣。

……

入夜。

小沛的縣衙成了呂布的臨時府邸。

後院那片狹小的空地上,呂布獨自一人正在練戟。他沒有點燈,只憑著天上一彎殘月的微光。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汗水,在月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虬結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而賁張、舒展,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方天畫戟在他手中時而如靈蛇出洞,時而如猛虎下山。空氣被撕裂,發出沈悶的呼嘯。

這是一種發洩。

自從住進這座小城,他就將自己關在了這方寸之地。白日裏無休止的爭吵與混亂,劉備那看似慷慨、實則掐著喉嚨的供給,都在不斷地消磨著他的耐心,累積著他的怒火。他這頭縱橫天下的猛虎,如今卻被困在了這低矮的墻院之內。這比任何一場戰敗都更讓他感到屈辱。

季桓端著一壺溫酒,靜靜地站在回廊的陰影裏看了許久。

直到呂布收戟而立,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喘息時,他才緩步走了出去。

“主公。”

呂布沒有回頭,只是用手臂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先生還沒歇息?”

“主公心中有火,桓,豈能安睡。”季桓將酒壺和酒爵放在石桌上,為他斟滿了一杯。

呂布沈默片刻,將畫戟插入一旁的兵器架,大步走到桌邊,端起酒一飲而盡。

“先生,”他看著杯中倒映出殘缺的月影,聲音低沈,“我有時在想,我們當初是不是錯了。若不來這徐州,即便在兗州餓死,也勝過在此受人施舍。”

“在兗州,是死路。在這裏,至少還有路可走。”季桓淡淡地回答。

“路?”呂布自嘲地一笑,“一條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路麽?”

他忽然轉過身,灼熱的目光在黑暗中牢牢地鎖定了季桓。他一步步逼近,那高大的身軀將季桓完全籠罩。

“先生,你告訴我,我們如今還剩下什麽?”

他伸出手,沒有再像上次那樣粗暴地抓住季桓的肩膀,而是用那只滾燙的手撫上了季桓的側臉。那動作格外的小心翼翼,仿佛是在確認著什麽。

季桓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能感覺到,那手掌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在向他傳遞著這個男人內心深處的焦灼與不安。

“我們還剩下這支軍隊。”季桓的聲音,有些幹澀,“一支戰勝過曹操的軍隊。這是我們最大的本錢,也是劉備最忌憚的東西。”

“軍隊……”呂布的拇指緩緩地摩挲著季桓的臉頰,“還有呢?”

他的另一只手攬住了季桓的腰,稍一用力,便將那個瘦削的身體緊緊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裏。

這是一個充滿了掠奪性的擁抱。

仿佛只有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他才能確認自己並非一無所有。他失去了土地,失去了霸業,失去了尊嚴,但他還擁有這個人。這個為他擘畫了所有勝利,也為他帶來了所有失敗的、獨一無二的靈魂。

季桓沒有反抗。

他將頭靠在了那片堅實而滾燙的胸膛上。耳邊是呂布如戰鼓般沈重有力的心跳聲。連日來的疲憊、屈辱,以及那種被“歷史必然性”所籠罩的無力感,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還有你。”

呂布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悶悶地響起。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沒有更多的話語,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這是一種比任何情愛都更深刻的、兩頭受傷的野獸在巢穴中彼此依偎、舔舐傷口的本能。

許久,呂布才緩緩地松開了他。他眼中的狂躁已經褪去。

“先生,下一步,我們該如何?”

他終究還是將這個問題拋給了季桓。

季桓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衫,轉身,看向那深不見底的漆黑夜空。

他沈默了許久,久到呂布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劉備用一張網,困住了我們。”季桓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但他忘了,再堅固的網,也需要有支點。”

“小沛,是劉備給我們的‘藩籬’。但藩籬,同樣也是我們的‘盾牌’。它將我們與劉備隔開,也給了我們一個名正言順可以自由活動的舞臺。”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如同獵食者般的寒光。

“主公,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用蠻力砸開這張網。而是利用這張網做掩護,悄悄地將我們的手伸到網外面去。”

“伸到哪裏去?”

季桓的目光,越過小沛低矮的城墻,望向了遙遠的東北方向。

那裏,是徐州最富庶的東海郡。那裏,有與劉備貌合神離的徐州本土豪強。

而更遠處淮南的大地上,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諸侯,正在覬覦著徐州這塊肥肉。

袁術。

“當初曹操用一紙詔書將我們引來徐州,名義上是要我們聯合劉備,共拒袁術。”

“如今,我們在這藩籬之內動彈不得。而劉備,卻視我們為心腹大患,處處掣肘。要想破局,我們必須在棋盤上再找一位棋手,來打亂他的陣腳。”

他轉過頭看著呂布,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可以試著派人去見一見……那位淮南的袁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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