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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定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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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定存亡

夜色深重,將濮陽城浸在一片死寂裏,唯有呂布的帥府燈火通明。

府院正中的大堂,往日商議軍機的地方,此刻卻沿著兩側擺開了數十張案幾,上面擺著的酒菜幾乎沒人動過,早已失了熱氣。舞姬們縮在堂角,垂著手,不敢作聲。這裏不像宴席,更象是一座布置周全的陷阱。沒有仆從,三百名親衛營的甲士披著重甲,手按刀柄,如同鐵鑄的人像,守住了每一處門窗,兵刃在燈火下晃動著一片寒光。

兗州各家士族的家主陸續到了,他們穿著體面的衣服,臉上是僵硬的應酬,嘴裏說著客套話,可那雙游移不定的眼睛和藏在袖中微微滲汗的手心,卻洩露了各自的心事。李賢也在其中,他看上去比三天前又老了一些,與人寒暄時,目光總是一觸即走,不敢在任何人臉上停留。

堂外一聲長喝:“主公到——”

呂布走了進來。他沒穿鎧甲,只著一身繡著猛虎的黑色錦袍,逕直走到主位坐下,那雙眼睛掃過堂下,眾人都不自覺地垂下了頭。季桓跟在他身後,仍舊是一襲黑衣,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白,他在主位之下首坐了,對周圍凝滯的氣氛視若無睹。陳宮坐在客席首位,面色凝重,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晦暗。

“諸位。”呂布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讓堂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前幾日,城中出了些宵小,擾了濮陽的安寧,讓諸位受驚了。”他端起酒杯,“布敬諸位一杯,也謝過諸位深明大義,為我軍慷慨解囊。”

眾人連忙起身,戰戰兢兢地端起酒杯,口中稱著“不敢”。

“請。”呂布說完,將杯中酒飲盡,而後把陶杯重重地頓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眾人也跟著飲下,酒是好酒,入口卻只剩苦澀。

堂內又一次靜了下來。

“先生,”呂布忽然轉向季桓,“聽說前幾日,先生也受了些驚嚇。今日,不妨就由先生與諸位說說,這兗州的‘安寧’二字,究竟該怎麽寫。”

季桓緩緩站起身,並未走向堂中,只在原處看著席間一張張不安的臉。“不敢說‘聊’,”他的聲音清朗,卻沒有什麽溫度,“只是張遼將軍這幾日不眠不休,查到了一些與‘安寧’不太相稱的東西,我想,或許該讓諸位一同聽聽。”

他輕輕拍了拍手。

側門打開,張遼面沈如水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士兵,押著一個被堵住嘴的地痞。

“此人,王三,城西的地痞,平日專為人牽線搭橋。”季桓的語氣很平淡,又一擺手,另有士兵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支弩箭,還有一張刺青的拓本,圖樣是只蠍子。“這支箭,從刺客屍身上取的。這幅圖,從那刺客後頸上拓的。據王三說,三日前,正是他將幾位南邊來的游俠,引薦給了席間的……某一位貴客。”

堂內的空氣象是凝住了。李賢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他想站起來,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季桓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公,”季桓的語氣像在問一件毫不相幹的閑事,“晚輩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請教。您是兗州名門,詩書傳家,為何會與這些江湖草莽扯上幹系?”

李賢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嘶啞地喊道,“你……你這是血口噴人!”

“或許吧。”季桓說。

他又拍了拍手。

這一次進來的是高順,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帶著一股寒意,手裏捧著一卷從皮箱中搜出的密信。

“這封信,是從那些‘南方游俠’的住處搜出來的。”季桓的聲音依舊平靜,“寫給陳留李氏,也就是李公您的本家。信裏說,‘誅桓’的計劃已經開始,事成之後,望陳留李氏遵守約定,開城門,共迎曹公……”

“先生,不必再念了。”呂布的聲音響起,壓住了季桓的話。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遮住了一半的燈火,投下大片的陰影。“李賢。”他念出這個名字,“你還有什麽話說?”

“我……”李賢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旁幾位家主再也撐不住,接二連三地跪倒在地,朝著呂布不住地磕頭。“溫侯饒命!此事都是李賢一人所為,與我等無關啊!”“是啊主公!我等對主公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呂布看著他們,臉上沒有表情,只輕輕一揮手。

“拖出去。”

門外的甲士應聲而入,架起癱軟如泥的李賢和那幾個求饒的家主,像拖著幾條死狗一般往外走。李賢的慘叫聲剛從喉嚨裏擠出來,就被拖出了大堂,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一名甲士走了回來,手中提著一顆人頭,那雙眼睛還睜著。

頭顱被扔在大堂中央,滾了幾圈,正對著剩下的那些士族家主。堂內只聽得見幾聲壓抑著的幹嘔。

“好了,礙事的人沒了。”呂布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對著那些面如死灰的士族們說道,“諸位,請繼續。”

季桓走到堂中,避開那顆頭顱,對著幸存的眾人微微一躬。“諸位都看見了,這就是背叛的下場。主公仁慈,不願多造殺孽,但主公的仁慈,不是沒有底線的。”他直起身子,“今日在座的,除了那幾個罪魁,我知道還有不少人,是知情不報,或是首鼠兩端。”

堂中眾人聞言,身體又是一顫。

“但我不想追究。”季桓從懷中拿出了一卷帛書,緩緩展開,“這是‘奉安集’。從今日起,凡願與我等共保兗州安寧的家族,皆需在此盟約上,簽下名字。”他頓了頓,“當然,結盟需要誠意。凡簽署盟約者,需再捐家產三成,以充軍資。同時,需送族中一子入我府中,由我親自教導,學習新的‘安邦定國’之道。”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捐家產已是割肉,送子入府,更是將身家性命都交了出去。陳宮坐在席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堂內一片死寂。

許久,終於有一位家主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走到堂前,看了看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又看了看季桓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最終拿起筆,在盟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開了頭,剩下的人便如同失了魂魄,一個接著一個,上前簽署了那份盟約。

當最後一個人簽完,季桓卷起那份沈甸甸的帛書,轉過身,對主位上的呂布深深一揖。

“主公,濮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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