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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巢與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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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巢與安夢

公元一九五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比往常更早一些。

冬天最後一場薄雪融化之後,陽光便慷慨地灑滿了兗州的原野。在經歷了去歲一整年的戰火、屠殺與政治清洗之後,這片土地,竟奇跡般地煥發出一種粗糲而又野蠻的生機。

季桓一手建立起來的新秩序,如同結構精密的機器高效地運轉著。

在濮陽城外廣袤的屯田區內,成千上萬的士兵與新附農戶,正熱火朝天地進行著春耕。他們修覆了被戰火損毀的溝渠,用新分發的耕牛與農具犁開沈睡了一整個冬天的肥沃土地。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和牲畜的氣息。嘹亮的勞動號子取代了曾經的廝殺吶喊,響徹在田野之上。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樸素希望。那是屬於土地的希望。

與這片田野的勃勃生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濮陽城內那些高門大宅的死寂。曾經掌控著這片土地命運的士族們,如同被拔了牙的病虎,一個個龜縮在自己的府邸裏舔舐著傷口,再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他們那份被強行簽署的《奉安集》,如今就張貼在府衙的門外,像一道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印記,日夜拷問著他們僅存的尊嚴。

季桓偶爾會登上帥府的角樓,俯瞰城內外的景象。

他看著城外那些如同棋盤般規整的田地,看著那些因為賣力勞作而黝黑發亮的脊梁,一種近乎於創造者的滿足感會油然而生。他成功了。他用最冷酷的手段,打碎了一個舊的世界,然後,又用最嚴苛的規則,建立起了一個屬於嶄新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士農工商的森嚴等級,只有最簡單的邏輯——為我而戰者,得地;不從於我者,死亡。

他相信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這套高效的體系將能為他鍛造出一支戰無不勝的、真正忠誠的軍隊。

他以為,他已經掌控了命運。

……

然而,一些不祥的預兆開始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裏悄然滋生。

開春之後,整個兗州境內竟連著數月未曾下過一場像樣的透雨。天氣一日比一日幹燥,土地龜裂,原本該蓄滿水的溝渠有不少已經見了底。

一些經驗豐富的老農開始在田埂上對著老天爺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他們發現,田裏的各種蟲蟻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

這些零星的消息,也曾被匯總到季桓的案頭。

在他看來,這些都只是尋常的農事問題。他正忙於更“重要”的事情:規劃夏季的征兵、監督工匠營的新式武器研發、以及在沙盤上推演曹操與袁紹下一步可能的動向。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些看得見的、來自“人”的威脅上。

至於所謂的“天時”,在他這個現代人的潛意識裏不過是封建迷信的背景板而已。他相信科學,相信制度,相信人定勝天。

陳宮曾為此專門找過他一次。

那是一個異常悶熱的下午,陳宮的臉色比天氣還要陰沈。

“季先生,”他開門見山,“近來天時反常,亢旱無雨,非吉兆也。古語有雲,‘國之將興,聽於民;國之將亡,聽於神’。我聽聞,民間已有‘上天示警’的流言。你倒行逆施,廢黜禮法,奪士人田產,恐已觸怒上蒼。若不盡快行仁政,開倉賑濟,向上天祈福,恐有大禍降臨。”

季桓聽完只是淡淡一笑。

“公臺先生,與其相信虛無縹緲的鬼神,我更願意相信我眼前的糧倉是滿的,我手中的軍隊是忠的。”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巡邏的士兵,“這才是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陳宮氣結,“豎子不可教也!天行有常,非人力所能及!待到災禍臨頭,悔之晚矣!”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個絕望的背影。

季桓看著他離去,微微地搖了搖頭。他只當這是陳宮因為政治上的失意,而將希望寄托於鬼神之說的可笑執念。

他不知道,自己剛剛親手推開的是這個時代最後一聲善意的警鐘。

……

初夏,麥苗已經齊刷刷地長到了半尺高,眼看就是一個豐收的年景。士兵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呂布的心情也很好。他每日巡視著軍營與屯田區,看著自己麾下那支既能上馬殺敵、又能下馬種地的精銳之師,一種前所未有的、作為一方雄主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蕩。

他甚至開始與季桓商議,等到秋收之後,是否可以主動出擊,將兗州境內那些尚未完全歸附的郡縣一舉拿下。

而就在所有人都沈浸在這片安寧的夢想中時,“歷史”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也最不容置疑的面目。

第一個警訊來自東郡。

一名斥候渾身是傷,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帥府。他帶來的不是敵襲的軍情,而是一段近乎瘋癲的描述。

“主公!先生!大事不好!東郡……東郡被……被吃了!”斥候的聲音裏,帶著極度的驚駭。

“什麽吃了?”呂布皺眉喝道。

“是蟲子!是數不清的蟲子!”斥候的眼神渙散,仿佛回憶起了什麽極為恐怖的景象,“像一片黑色的雲,從天上飛過來,嗡嗡地響。那雲一落地,不管是麥苗還是樹皮,甚至是人身上穿的麻衣,只要是能咬得動的東西,眨眼之間就全沒了!小的親眼看見,上千畝的麥田,不到一個時辰就變成了光禿禿的泥地!”

“蝗蟲……”

季桓的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捅開了一段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冰冷記載。

他想起來了。

興平元年、二年,關東大旱,蝗災並發。史書記載,“谷一斛直錢五十萬,人相食啖,白骨委積”。

他記起來了,這場被他視作“背景板”的天災,其爆發的時間正是今年。其爆發的地點,正是他腳下的兗州、豫州一帶!

不是曹操,不是袁紹,也不是任何他日夜提防的敵人。

他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疏漏,來自於他內心深處那份屬於現代人的、對“自然”的傲慢。他以為他搭建的巢穴很安穩,卻忘了,這個巢穴本身就築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先生?先生!你怎麽了?”呂布看見他神情大變,連忙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季桓沒有回答。他猛地推開呂布,跌跌撞撞地沖出大堂,沖上那座他曾無數次憑欄遠眺的角樓。

他扶著冰冷的墻垛竭力向東方望去。

天空,依舊是蔚藍的。田野,依舊是碧綠的。

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個斥候帶回來了危言聳聽的噩夢。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太過緊張的時候,他看見了。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極細、極淡的灰黃色線條。

那條線起初很模糊,但它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變厚、變黑。緊接著,一陣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嗡嗡”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那不是雲。

那是一片由億萬個生命組成的、擁有著最原始、最貪婪的毀滅欲望的……死亡。

季桓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他那雙曾洞悉過無數人心與戰局的冷靜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與“絕望”的情緒。

他知道,他所建立的那個看似美好的“安夢”即將被徹底吞噬。

而他,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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