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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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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

對於幾年前步家那場內部訴訟,婁揚知道的其實非常有限。

當時消息被步家動用各種關系壓得極死,外界只知道姐弟反目,姐姐步書雨因嚴重經濟犯罪和對家族長輩不軌被判了重刑,細節一概被捂得嚴嚴實實。他也只當是豪門內鬥的尋常戲碼,或許牽扯了些見不得光的家族生意,步榆火手段狠辣清理門戶而已。

可如今細想,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如果只是為了爭奪家產或者清理生意上的對手,步榆火當時的反應似乎……過於激烈了。那是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一種不留任何餘地的徹底毀滅,完全不像是冷靜的商業決策,反而更像是一種摻雜了極度個人情緒的……覆仇。

但他覆的是什麽仇?

步老爺子雖然被下毒,但最終不是救回來了嗎?步家的生意雖然灰色,但步書雨似乎也沒觸及到足以讓步榆火如此決絕的底線。

婁揚揉了揉太陽穴,發現自己根本想不通。

他搞不懂步榆火為什麽在那場官司裏表現得那麽瘋狂,就像他此刻也搞不懂,為什麽步榆火會對年底的金牌律師評選表現得如此……無動於衷?或者說,根本不屑一顧?

這小子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那麽拼命地贏下一場又一場官司,創下如此驚人的業績,難道就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很能打?對隨之而來的名譽、地位、權力都毫無興趣?

婁揚看著報表上步榆火的名字,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無力感。

他自以為擅長駕馭人心,能權衡利弊,可面對步榆火,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經驗都失了效。

那把劍就在那裏,鋒利無匹,他卻看不透執劍人的心。

推薦他競選金牌律師,或許真的是一場豪賭。賭贏了,律所擁有一位戰無不勝的旗幟人物;賭輸了……

婁揚搖了搖頭,沒再想下去。

…… ……

幾天後,婁揚估摸著步榆火手頭最急的幾個案子應該暫時告一段落,才讓秘書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步榆火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會議室裏的冷氣,表情是一貫的平淡,看不出情緒。他也沒寒暄,直接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擡眼看向婁揚:“婁律,有事?”

婁揚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年底金牌律師評選,考慮得怎麽樣了?”

他邊說邊觀察著步榆火的反應。

步榆火聞言,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婁揚會專門為這個找他。他身體向後靠了靠,語氣沒什麽波瀾:“沒考慮。”

果然。

婁揚心裏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以你今年的業績,勝率百分之百,創收也是所裏這個級別的獨一份。你不考慮,評委們也會考慮把你列進去。”

步榆火的目光掃過婁揚桌上那堆文件,眼神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像是覺得在浪費時間。

“然後呢?”他問,聲音裏聽不出絲毫興趣。

“然後就需要準備材料,有些流程要走,可能還需要和評審委員會的幾個老前輩適當……溝通一下。”婁揚斟酌著用詞,“你知道的,評選不只看數字。”

步榆火沈默了幾秒,然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出點冷峭的意味:“溝通?婁律,我的案子,輸贏勝負,證據法條,都擺在那裏,清清楚楚。還需要溝通什麽?”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稱得上禮貌,但話裏的意思卻直白得近乎傲慢。

他贏得光明正大,靠的是實打實的本事,不屑於那些臺面下的溝通。

婁揚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他試圖換個角度:“這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只是金牌律師代表的不僅僅是業務能力,還意味著更多的責任,對律所品牌、對團隊……”

“我的責任是打贏官司,對客戶負責。”步榆火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其他,我沒興趣,也沒時間。”

辦公室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婁揚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靠在椅背上,姿態甚至有些放松,但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銳利而堅定,清楚地表達著“此事休提”的態度。

婁揚忽然意識到,自己準備的所有說辭,什麽關於榮譽、地位、資源、未來……這些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可能都是蒼白的。

步榆火似乎有一套完全自我的、外人無法理解的價值體系和行為準則。

他想起幾年前那場隱秘的官司,那份不惜一切的瘋狂。或許步榆火所有的偏執和精力,早已投入到了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戰場上,世俗的金牌銀牌,根本不在他眼裏。

半晌,婁揚終於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步榆火點點頭,毫不留戀地站起身,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他走出婁揚的辦公室,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室內試圖彌漫開來的、關於“金牌”和“溝通”的沈悶空氣。

走廊的光線明亮許多,他微微瞇了下眼,腳步未停,徑直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要這麽多虛無縹緲的東西在幹嘛?

金牌律師?頭銜?和那些老古董溝通?

他心底掠過一絲近乎嘲諷的倦怠。

在他眼裏,這些玩意兒就像是精心包裝的糖果紙,色彩斑斕,卻毫無實際重量,嚼之無味。

法律的勝負,證據的鏈條,邏輯的碾壓,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法庭上唯一通用的語言。

贏,就要贏得幹幹凈凈,贏得對方毫無翻身之力。

這才是他該投入所有精力去打磨的刀刃。

那些所謂的聲譽、人脈、評選……不過是附著在這把刀刃之上的浮塵。

吹散了,刀還是那把刀,甚至可能更利。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紙張和電子設備特有的味道。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和待分析的電子證據,那些才是他世界的核心。

只有在這裏,在錯綜覆雜的法律條文和冰冷的數據事實中,他才能找到那種絕對的掌控感和明確的目的性。

至於其他?

步榆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打開電腦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沒什麽表情的臉。

浪費時間。

他一工作起來就不眠不休,忘了時間。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已熄滅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點和偶爾劃過的車燈,勾勒出沈睡都市的輪廓。室內只亮著一盞孤零零的臺燈,在堆滿卷宗和打開的筆記本電腦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暈。

步榆火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屏幕上是陸瀾之案件錯綜覆雜的證據關聯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註釋幾乎占滿整個界面。墻上的時鐘指針,悄無聲息地重疊在了羅馬數字“II”上。

淩晨兩點。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彌漫開,卻沒能驅散深入骨髓的疲憊。電腦右下角,一個極不起眼的軟件圖標悄然運行著,顯示著遠在巴黎的那間病房的生命體征數據。

一切不再平穩,不再一如既往。

他對此毫無察覺,目光重新聚焦回屏幕上那條最難啃的證據鏈,眉頭習慣性地蹙起,準備進行又一輪的邏輯推演。

北京的淩晨兩點,寂靜而冰冷。

…… ……

巴黎近郊,頂尖私人醫院的VIP病房區沈浸在一片昂貴的寂靜中。

淩晨時分,走廊燈光柔和,萬籟俱寂。

其中一間病房內,只有醫療設備低沈的運行聲和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床頭櫃上,一支小巧的錄音筆正在工作,播放著一段低沈的、略顯幹澀的中文男聲,似乎是在對著稿子念,卻依舊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某種情緒。

墻壁上,一枚設計簡潔的電子日歷清晰地顯示著:7月5日,星期三,一點五十九分。

“……天氣其實不太好,有點悶熱。”

“你當時……看起來很緊張。”

“我還記得……”

錄音平穩地敘述著,旁邊的茶幾上,一瓶新鮮的卡布奇諾玫瑰靜靜綻放,柔和奶咖色的花瓣在夜燈下泛著柔軟的光澤,為這冰冷的房間註入一絲微弱的暖意。

錄音裏的男聲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實則是錄音一整個播放完畢,重新開始播放。

停頓只持續了兩秒,就又繼續了,聲音略微沙啞而清晰:

“你還記得嗎?我們相見的日子。”

而就在這句話響起的同一時刻,墻壁上電子日歷的時間忽地變換成:7月5日,星期三,兩點。

聲音依舊很緩,很輕。

“2021年7月5日,淩晨兩點。”

卻很實。

“我和……17歲的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病床上,那具沈寂了五年的身軀,搭在純白色薄被外瘦削蒼白的手指,輕微地、痙攣般地抽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一滴晶瑩的淚珠,從那人緊閉的眼睫下悄然滲出,沿著蒼白的太陽穴滑落,無聲地沒入枕套。

嘀嘀嘀——!!!

病床旁,原本規律運行的生命體征監測儀驟然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屏幕上的心率曲線瘋狂飆升,劇烈波動起來,將維持了五年的、死水般的平靜徹底打破!

門外立刻傳來急促紛亂的腳步聲和值班護士震驚的法語驚呼:“Mon Dieu! Chambre 407! Alerte cardiaque! Vite!(我的天!407病房!心臟警報!快!)”

寂靜被徹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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