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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軌覆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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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軌覆蘇

庭審日。

北京市某中級人民法院門口,記者和圍觀人群被安保人員勉強攔在外圍,長槍短炮對準了入口。步榆火從一輛黑色的轎車中下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冷峻。他面無表情,對周圍的騷動和閃光燈視若無睹,在助理和團隊律師的簇擁下,快步走上臺階。

陸瀾之案的庭審,吸引了太多目光。對方顯然也做了充分準備,試圖從各個角度質疑墨眠卿創作獨立性和精神狀態。

法庭內,氣氛莊重而緊繃。

步榆火作為被告方的主辯律師,陳詞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引用的法條和判例精準。面對對方律師咄咄逼人的盤問和故意引導,他回應得冷靜甚至冷酷,總能迅速抓住對方邏輯的漏洞或證據的瑕疵,予以毫不留情的反擊。

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高度集中在這場博弈上,大腦飛速運轉,分析,判斷,回應。外界的一切都被自動屏蔽。

他甚至沒感覺到西裝內袋裏私人手機的震動。

那只手機響了一會兒,屏幕亮起,顯示出來電備註是“陳巧南”。無人接聽,自動轉入語音信箱。

幾分鐘後,手機再次響起,依舊是他。再次無人接聽。

然後,屏幕暗下去。電量耗盡,自動關機。

步榆火對此一無所知。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法官,對方律師,證據,以及必須贏下的這一仗。

…… ……

兩周後,巴黎那家頂尖私人醫院的病房裏。

病床上的人依舊消瘦蒼白,但那雙曾經緊閉了五年的眼睛已經睜開,雖然眼神還有些渙散和茫然,卻確確實實有了焦距。他的頭部可以極其緩慢地、小幅度的轉動,嘴唇偶爾能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單音節。

保鏢陳巧南站在床邊,他剛細致地匯報完今日的例行檢查結果和外界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他看著床上的人那雙努力看向他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像過去兩周裏嘗試過幾次那樣,拿出了手機。

“少爺那邊……還是聯系不上。庭審可能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他電話一直關機。”陳巧南的聲音平穩,帶著恭敬,“我再試著打一次?”

床上的人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他的頭部左右搖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意圖清晰。

同時,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一個沙啞微弱,卻也能勉強辨認的音節:

“不……”

陳巧南拿著手機的手指頓住了。

他看著江千頃那雙映著窗外微光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五年前的驚恐和絕望,只剩下一種極度虛弱下的平靜,和一點清晰無比的拒絕。

頭部小幅度的搖動。

那個沙啞的“不”字。

陳巧南沈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將手機收了起來,點了點頭:“好的,江先生。我明白了。”

他不再提打電話的事,只是細致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位置,動作熟練而輕柔。

江千頃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平穩,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並未睡著。

陳巧南退到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他知道步榆火少爺此刻必定在國內的法庭上鏖戰正酣,為了另一個朋友的清白和名譽傾盡全力。他也知道,病床上這位剛剛從漫長黑暗中掙脫出來的人,似乎……並不想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去打擾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人。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陽光緩慢移動的軌跡。

…… ……

庭審終於結束。

法官敲下法槌,宣布休庭,擇日宣判。但步榆火走出法院時,緊繃了數周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松弛。對方律師走過來,臉色晦暗,勉強與他握了握手,語氣幹澀:“步律師,厲害。”

步榆火只是略一頷首,並未多言。

應付完圍上來的記者,坐進車裏,他才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疲憊襲來。他揉著眉心,對助理吩咐:“回所裏。未來三天,所有非緊急預約全部推後。”

“好的,步律師。”助理應道,從前座遞過來一個充電寶,“您的手機好像沒電自動關機了。”

步榆火這才想起自己的私人手機。他接過來,插上電源。手機屏幕亮起,開始充電,提示有數個未接來電和語音留言。

他粗略掃了一眼,大部分是工作相關和幾個無關緊要的號碼。直到看到一個來自“陳巧南”的未接來電,顯示是兩周前,庭審剛開始不久的時候。

他皺了皺眉。

陳巧南很少直接打他私人電話,除非是……關於那邊的事。

一種細微的不安感悄然掠過心頭,他立刻回撥了過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仿佛對面的人一直守著手機。

“少爺。”陳巧南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但步榆火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克制?

“什麽事?兩周前打我電話。”步榆火的聲音因為疲憊和長時間說話而有些沙啞,“那邊……出了什麽情況?”

他問出最後一句時,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電話那頭傳來步榆火少爺略顯沙啞疲憊的詢問聲時,陳巧南握著手機,目光下意識地飄向病床。

江千頃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這邊。見陳巧南看過來,他再次搖了搖頭。那雙剛剛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不久的眼睛裏,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種安靜的堅持,甚至帶著懇求。

陳巧南到嘴邊的話頓住了。

他想起兩周前生命監測儀尖銳響起時的驚心動魄,想起這幾周來江千頃從一片虛無中掙紮著恢覆細微知覺的艱難過程,想起他每一次費力地搖頭,發出那個模糊的“不”音。

他沈默的時間或許比正常應答長了一兩秒。

然後,他對著電話那頭,語氣維持著一貫的平穩恭敬,聽不出任何異樣:“少爺,沒什麽特殊情況。只是例行向您匯報,江先生近期一切體征平穩,治療按計劃進行。”

他選擇了隱瞞。

電話那頭的步榆火似乎松了口氣,嗯了一聲,又交代了幾句關於醫療資源和費用的問題,便掛了電話,聽起來確實極度疲憊,並未起疑。

陳巧南收起手機,走到床邊。

江千頃依舊看著他,然後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感謝。

陳巧南心中微嘆,面上卻不顯,只是低聲道:“少爺那邊庭審剛結束,很累。您也好好休息。”

他不知道江千頃能理解多少,但他看到對方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悠長,像是終於放下了某件心事。

步榆火掛斷與陳巧南的電話後,那股被高強度庭審壓下去的疲憊徹底翻湧上來。他靠在車後座,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吩咐司機直接回公寓。律所那些堆積如山的後續工作,此刻也只得暫且讓它們堆著。

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是把自己埋進了公寓裏。

手機關了靜音,謝絕了一切訪客和無關通訊,像一頭耗盡氣力的困獸,需要絕對的安靜來修覆過度透支的精神。睡眠斷斷續續,醒來時往往對著窗外北京灰蒙的天空發呆,腦子裏空茫茫一片,偶爾會閃過庭審上對方律師氣急敗壞的臉,但更多時候,是一種大戰過後無所依憑的虛無感。

他甚至沒太多精力去深思陳巧南那通兩周前的電話。

“一切平穩”四個字,暫時撫平了他潛意識裏那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讓他得以繼續沈浸在這種放空的狀態裏。

與此同時,遠在巴黎的病房裏,變化卻在悄然加速。

江千頃醒來的事實無法隱瞞,院方組織了最頂尖的專家團隊進行密集的評估和康覆介入。陳巧南忙碌了許多,除了日常照料,更需要協調各方,確保消息嚴格封鎖在病房之內。

江千頃的狀態依舊極度虛弱,精神時好時壞,但清醒的時間在緩慢增加。他不再僅僅能搖頭和發出單音節能。偶爾,他能極其費力地吐出一些簡單的詞語,比如“水”,或者“痛”。

他的手指能動彈的幅度也大了一些,有一次,甚至試圖擡起手,指向窗外掠過的一只飛鳥。

陳巧南將這一切細微的進步都看在眼裏,心情覆雜。他恪守著對江千頃的承諾,沒有再次主動聯系步榆火,只是將每日的詳細情況加密後發送給步家那位忠誠的老管家備案——這是規矩,步榆火可以不管事,但核心情況必須有據可查。

步榆火休整了三天,才勉強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他回到律所,積壓的工作像山一樣湧來。陸瀾之案的後續輿情監控、對方可能的上訴準備、新的案件接洽……他迅速切換回工作模式,重新變得冷峻高效,不近人情。

只是偶爾,在深夜獨自加班,對著電腦屏幕處理郵件時,他會下意識地瞥一眼安靜躺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陳巧南之後再未來電。

“一切平穩”。

他默念著這四個字,像是某種心理暗示,然後便繼續將精力投入無窮無盡的工作之中。

他並不知道,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無聲的蛻變正在發生。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從長達五年的混沌長夜裏,掙紮著蘇醒,試圖重新觸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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