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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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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鋒芒

午後的陽光透過陸家寬敞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茶香,驅散了些許北京六月特有的燥熱。

陸瀾之將一杯剛沏好且溫度正好的紅茶輕輕推到墨眠卿面前,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他看著對方小口啜飲,神色比剛進門時放松了些,才稍稍安心,轉向坐在單人沙發上的某人。

“步榆火,你最近真是忙得連軸轉,”陸瀾之語氣裏帶著熟稔的抱怨,更多的是關心,“好幾次約他,不是在律所就是在法院。這次要不是眠卿這事,估計還抓不到他人。”

步榆火聞言,從手中的案件簡報上擡起眼。二十二歲的他,褪去了大部分少年時的外露情緒,氣質沈澱得更加冷峻。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沒接陸瀾之關於他忙的調侃,目光直接落在墨眠卿身上,聲音平穩:“材料我都看過了。對方的主張很無力,純粹是糾纏。”

墨眠卿捧著溫熱的茶杯,輕輕“嗯”了一聲。他的視線有些飄忽,但聽到步榆火的話後,稍稍聚焦了些。

陸瀾之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慍色:“我知道他們站不住腳。但一想到他們又要拿‘抄襲’這種字眼來潑臟水,我就……”

他頓了頓,壓下火氣,盡量讓語氣緩和:“眠卿好不容易才好了些。”

步榆火的視線在墨眠卿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好不容易”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五年的分離,意味著疾病的反覆折磨,意味著眼前這個人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出幾倍的努力才能維持住表面的穩定。

“法律上,他們贏面極小。”步榆火開口,語氣是律師特有的冷靜分析,卻又比對待普通客戶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耐心,“核心設定相似度的認定標準很高,他們的證據鏈很脆弱。我們手裏的獨立創作證據很充分。”

他話鋒微轉,眼神銳利起來:

“但他們的目的可能不在輸贏。漫長的訴訟、反覆的質詢、輿論的騷擾……這些過程本身才是他們想用來消耗你們的武器。”他看向墨眠卿,語氣放緩,卻更加清晰,“尤其是你,眠卿。對方可能會在庭上試圖激怒你,或者引導你情緒波動。你需要有準備。”

墨眠卿的睫毛顫了顫,捧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他沈默了幾秒,才輕輕點頭,聲音很低但清晰:“我知道。我會……盡量不受影響。”

陸瀾之立刻伸手,覆上他微涼的手背。

步榆火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目光沈靜。他拿起茶幾上的另一份文件,指尖在紙頁上點了點:“接下來的重點是應對他們的證據開示請求,以及準備我們的反制策略。瀾之,你是公眾人物,這方面可能也會被做文章,要有心理準備。”

步榆火將杯中最後一點微涼的茶水飲盡,放下茶杯時瓷杯與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輕響。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他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並未淩亂的襯衫袖口,“具體的應對策略和答辯狀細節,我回所裏和團隊敲定後發你們。”

陸瀾之跟著站起來,眉頭微蹙:“這麽急?不再坐會兒?剛泡的茶還沒喝幾口。”

“不了。”步榆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語氣平淡卻不容商議,“下午還有個並購案的視頻會議,證據開示的申請最晚明天必須提交法院,時間有點緊。”

他的目光轉向依舊安靜坐在那裏的墨眠卿,補充道:“有事隨時電話。”

墨眠卿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唇邊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謝謝你了,榆火。”

步榆火略一頷首,沒再多言,轉身走向玄關。背影挺拔,步伐很快,帶著一種目的明確的利落感。

離開陸瀾之公寓樓,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刺眼。步榆火坐進駕駛位,發動車子,空調的冷風迅速驅散了車內的悶熱。他戴上藍牙耳機,一邊將車駛入主幹道的車流,一邊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小陳,把我下午三點到五點的日程空出來,緊急處理陸先生那邊的案子。”

“另外,通知知識產權組的李律師和王律師,半小時後二號會議室開會。”

“上次讓你整理的,近五年所有類似‘核心設定’爭議的判例,打印出來放我桌上。”

他的指令清晰簡潔,語速不快,但沒有任何多餘的詞句。電話那頭的助理迅速應下,掛斷電話。

交通有些擁堵,步榆火的手指輕敲著方向盤,目光掃過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卻沒有任何焦距。他的大腦已經在飛速過濾剛才討論的細節,構建法律論證的框架,預判對方可能采取的策略。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現代化的寫字樓下,他快步走入大廳,電梯直達所屬律所的樓層。

“步律師。”

“步律師好。”

前臺和路過的工作人員紛紛打招呼,他略一點頭回應,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已經堆疊了幾份新送來的文件,旁邊放著一摞打印好的判例匯編。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好,松開領帶結,坐下後立刻打開了電腦。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他快速瀏覽著助理準備好的資料,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草著給法院的申請文件。

半小時後,他準時拿起筆記本和那摞判例,走向會議室。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將在密集的法律條款、案例辯論和策略推演中高速流逝。他會完全沈浸進去,思維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不見絲毫面對朋友時的緩和。

只有在會議間隙,他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時,目光偶爾會落在窗外逐漸西沈的落日上,停頓那麽極其短暫的一瞬。

然後垂下眼睫,繼續投入工作。

…… ……

會議室的空氣還殘留著激烈討論後的餘溫,步榆火剛結束與團隊關於陸瀾之案件證據開示申請的最後敲定,指尖撚著鋼筆帽,目光落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邏輯導圖上,大腦仍在高速運轉,推演著對方可能提出的每一個刁鉆質疑。

就在這時,私人手機在西裝內袋裏震動了一下。

不是連續的工作訊息提示音,而是單獨一聲短促的嗡鳴。

一個設置了特殊提示音、卻極少會響起的來源。

他的動作瞬間停滯。

鋼筆帽從指尖滑落,在光潔的會議桌面上輕輕滾了半圈,停住。

會議室裏其他人還在低聲交談,整理文件,無人註意到他這片刻的異常。

步榆火臉上的專註和冷峻像冰面一樣出現細微裂痕,他沒有立刻去拿手機,只是看著那支停止滾動的筆帽,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幾秒後,他幾乎是有些僵硬地伸手取出手機。

屏幕亮著。

發件人是一長串帶有法國區號的數字,沒有保存姓名,但他認得。

信息內容是一連串冰冷而精確的數值指標,涉及心率、血壓、腦電波頻率、氧飽和度……一系列他花了五年時間才勉強看懂其代表意義和正常範圍的數據。

其後面跟著幾句簡短的醫療術語更新,描述著基礎生理狀態的穩定性,沒有出現“惡化”或“危急”的字眼,但也絕無半個字與“好轉”或“意識”相關。

像一份例行公事的機器讀數報告。

他的目光釘在屏幕上,逐字掃過那串天書般的數字和術語。會議室裏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隔音良好的墻壁外車流的喧囂也徹底消失。

他的世界只剩下這塊小小的、發著冷光的屏幕。

指尖冰涼。

他維持著低頭看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時間凝固,比剛才等待團隊討論結果時漫長千百倍。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有些急,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引得會議室裏其他幾人驚訝地擡頭看他。

“步律師?”

步榆火像是沒聽見。他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那支滾落的鋼筆,看也沒看其他人,只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沈沙啞:“你們繼續。我有事。”

說完,不等任何人反應,他拿著手機,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會議室,甚至忘了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再次舉起手機,目光重新落回那串數字上。

一遍,又一遍。

…… ……

領導辦公室內。

坐在辦公桌前的那人剛簽完一份文件,內線電話就響了。

他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知識產權組的負責人老李,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和告狀的意味。

“婁律,步律師他……剛才開會到一半,接了個消息,臉色不太對,撂下句‘有事’就直接走了,我們這頭還沒完全定稿呢……”

婁揚捏了捏眉心,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讚賞與頭疼的情緒湧上來。他對著電話那頭“嗯”了兩聲,說了句“我知道了,你們先按既定方向繼續準備”,便掛了電話。

他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目光掃過桌上另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步榆火團隊上半年業績的報表。

那數據漂亮得驚人,勝率保持百分之百,創收額獨占鰲頭,幾個硬骨頭案子都被他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啃了下來,效率高得讓其他合夥人眼紅。

步榆火這個名字在他這律所,就是個讓人又愛又恨的代名詞。

愛的是他那份金光閃閃到刺眼的履歷:五年前的福建省狀元,清華本科,然後跟玩兒似的順手拿了個法學和計算機的雙料博士。實習期開始接案子,至今保持全勝紀錄,無一敗績。

這他媽是什麽概念?

律所的金字招牌,活體搖錢樹,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棘手硬骨頭的終極武器。

可恨的是他那副狗脾氣!

少爺性子,倔得像頭驢,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打官司的路數更是粗暴得讓人血壓飆升。別的律師講究策略周旋、徐徐圖之,他倒好,往往是找準對方最痛的點,然後集中所有火力猛攻一點,不惜代價,不計後果,追求最快最直接的碾壓式勝利。

有效嗎?

確實有效,結果無可指摘,但過程每每讓婁揚覺得自己的降壓藥得多備幾瓶。

就說剛結束的那個並購案,對方是老牌國企,關系盤根錯節。正常操作不得多方打點、慢慢磨合?

步榆火倒好,直接揪住對方一個程序上的微小瑕疵,無限放大,硬生生逼得對方高層連夜開會,最後幾乎是咬著牙讓步。

贏得漂亮?

漂亮。

得罪人?

也得罪狠了。

婁揚有時候真想撬開這小子的腦袋看看裏面是什麽構造。

能力頂尖,情商卻好像全點在了法庭辯論和證據鏈構建上,人情世故那是一點不通,或者說,根本不屑去通。

婁揚嘆了口氣。

他能說什麽?罵一頓?

步榆火能面無表情地聽完,然後下次還敢。

扣獎金?人家少爺說不定根本不指望那點錢。

更何況,這小子雖然脾氣臭,但交給他的事,無論多難,最終總能給你辦得滴水不漏,結果完美得讓你挑不出刺。

他就像一把絕世好劍,鋒利無匹,吹毛斷發,但用起來得格外小心,因為稍不留神,可能沒傷到敵人,先割傷了自己人。

婁揚搖搖頭,拿起筆,最終還是在那份顯示步榆火團隊業績遙遙領先的報告上簽了名。

算了,天才總有特權。只要他還能一直贏下去,這點少爺脾氣和粗暴手段,他婁揚……忍了。

誰讓人家是真有本事呢。

就是這心臟,時不時得來這麽一下,實在有點受不了。婁揚覺得,自己辦公室的降壓藥,確實得常備著。

金牌律師。

婁揚幾乎能想象出步榆火的名字刻在那塊牌子上的樣子。

就該是他的。

這小子,能力是沒得說,就是這脾氣和處事方式……太獨,太銳,容易折,也容易惹麻煩。律所的金牌律師評選,看的不僅僅是勝率和創收,一定程度上也考量行業聲譽、團隊協作和客戶關系的維護。

以步榆火現在這種“孤狼”式的風格,就算業績再亮眼,評審委員會那幫老古董恐怕也會頗有微詞。

但他這塊材料,實在是……太好的材料了。

放任他這樣下去,可惜了。

婁揚沈吟片刻,心裏有了決斷。

他得找步榆火好好談一次。

不是為了批評他開會中途離場——雖然這事也得提一嘴,主要是得探探這小子的口風,看看他有沒有意願、或者說,願不願意稍微收斂一下鋒芒,為年底的金牌律師評選鋪鋪路。

這可不是小事。

金牌律師不僅僅是個人榮譽,更關系到未來在律所的話語權、資源傾斜,乃至在整個行業內的地位。以步榆火的能力,他絕對配得上,但他那套不管不顧的行事風格,很可能成為最大的變數。

婁揚甚至能預料到談話的艱難。

那小子大概率會擰著眉,用那種“只要贏了不就行了”的理所當然的眼神看他,覺得這些評選啊、人情啊都是毫無意義的瑣碎。

但該談還是得談。

婁揚的思緒忽然飄遠了,沒來由地想起了幾年前那樁轟動一時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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