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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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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兩斷

醫院的空氣依舊滯重,但那種尖銳的、要撕裂一切的痛苦似乎被大劑量的藥物暫時壓了下去,沈澱為一種死水般的麻木。江千頃能稍微坐起來一點了,靠著搖起的床頭,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灰白色天空。

門被輕輕推開。

他沒有回頭,直到腳步聲停在床邊,帶來一絲陌生卻又隱約有點熟悉的香水味。

他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是他的母親。

穿著得體的大衣,手裏拎著一個果籃,臉上帶著一種覆雜的、混合著疏離、些許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神情。她看起來老了一些,眼角的細紋更深了。

“……千頃。”她開口,聲音幹澀,像是很久沒叫過這個名字,“聽說你……進醫院了。來看看你。”

江千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開,落在那個過於鮮艷漂亮的果籃上。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沈默在母子間蔓延,比病房裏的消毒水味更令人窒息。

母親似乎也找不到話說,局促地站了一會兒,擡手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頭發:“……你……好好休息。聽醫生的話。”

她頓了頓:

“我……我就先走了。”

她轉身,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一步步走向門口。

就在她的手握住門把的那一刻……

一個極其微弱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破碎的祈求。

“……媽。”

母親的背影頓住了。

江千頃看著她停住的背影,眼睛裏是一片荒蕪的空洞,卻又像燃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句話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來,輕得像羽毛落地。

“……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幼獸般的哀鳴和渴望。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母親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卻沒有回頭。她沈默地站在那裏,背影僵硬。

幾秒鐘後。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更用力地擰開了門把手,拉開門,側身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響。

也徹底隔絕了那一點微弱且可悲的祈求。

江千頃依舊維持著那個微微擡頭的姿勢,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過了很久。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縮回了被子裏,將自己重新裹緊,連頭也蒙了進去,蜷縮成一小團。

被子下面,沒有任何聲音。

只是那單薄的身影,似乎比剛才更加縮小了一圈,徹底融進了那片慘白的、冰冷的背景裏。

媽媽,我身體好涼。

為什麽不抱抱我。

…… ……

高跟鞋敲擊在醫院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絕的聲響,一下下,敲在肖思妍自己的心口上,讓她莫名有些煩躁。手裏拎著的果籃像個燙手山芋,鮮艷俗氣的包裝與她一身低調奢華的打扮格格不入。

推開那扇病房門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試圖揉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母親的擔憂和疏離。不能太熱切,免得讓他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能太冷漠,畢竟……

畢竟表面功夫總要做足。

門內的景象讓她呼吸一窒。

她的兒子,江千頃,縮在慘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被抽幹了魂靈的蒼白人偶。比上次見時更瘦了,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細得驚人,仿佛一折就斷。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死寂和脆弱,讓她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

臟。

這個字莫名其妙地蹦進腦海,不是指外表,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讓她本能排斥的東西。仿佛他周身都縈繞著那條陰暗巷子裏的血腥味和……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不正常”的晦暗氣息。

這感覺讓她恐慌,像是靠近什麽不潔的、會沾染上自己的東西。

她強迫自己走過去,放下果籃,幹巴巴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她能感覺到他空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裏面沒有任何情緒,卻比任何控訴都讓她坐立難安。

為什麽非要我來?

又不是我讓他變成這樣的。

有一個爛賭鬼、死得又不光彩的前夫已經夠我受的了,憑什麽還要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她在心裏不耐地想著。那段充斥著債務、羞辱和擔驚受怕的婚姻,耗幹了她對生活所有的熱情和耐心。

好不容易掙脫出來,靠著幾分姿色和運氣嫁給了現在這個還算體面的丈夫,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她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再來破壞她好不容易維持住的、表面的平靜。

江千頃的存在,就是他那個垃圾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塊汙漬,一個隨時會爆炸、將她拖回泥潭的隱患。尤其是現在,還牽扯上了人命官司,鬧得滿城風雨……

想到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和丈夫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她就一陣反胃。

她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

匆匆丟下幾句蒼白的話,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身逃離。高跟鞋的聲音顯得格外急促。

就在她的手握住冰涼的門把,即將獲得解脫的那一刻……

身後那聲微弱嘶啞的“媽”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還有那句……“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肖思妍的後背瞬間僵直。

擁抱?

那麽親密……那麽……黏糊的接觸?

她幾乎能想象到抱住他時,會感受到怎樣硌人的骨頭和怎樣令人不適的冰冷體溫。而且,擁抱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認可?意味著安慰?意味著要把這個巨大的、骯臟的麻煩重新攬回自己身上?

不。

絕對不行。

她不要。

她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給他交了之前的學費,給了他一個住處,現在甚至還來看他……

她還有什麽虧欠他的?

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她猛地擰開門把,幾乎是粗暴地拉開門,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徑直走了出去。

冰冷的門在她身後合攏,徹底隔絕了病房裏那片令人窒息的氣息。

走廊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離開。

直到坐進自己溫暖舒適的車裏,鎖上車門,她才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江千頃的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就這樣吧。

她得為自己活著。

…… ……

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葉夕源的臉,他窩在自己房間的電競椅裏,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近乎興奮的弧度。

指尖熟練地滑動著屏幕。

#富寧巷殺人案被告當庭崩潰#

#防衛過當還是故意傷害?#

#起底嫌疑人江千頃#

一個個觸目驚心的tag下面,是海嘯般的評論和轉發。他點開那個播放量最高的、對方家屬哭訴的視頻,看著裏面那個憔悴衰老的女人聲嘶力竭地喊著“還我兒子公道”,下面的評論清一色的“支持阿姨!”“嚴懲兇手!”“重刑!”。

“呵。”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心情愉悅地點了讚,甚至還手滑轉發了一條罵得特別難聽的微博,配上一個[吃瓜]的表情。

他又點開那個所謂的“知情人”爆料帖。看著裏面那些模糊的、刻意選取角度的照片,和那些暗示性極強的文字:

什麽“性格孤僻”、“眼神陰沈”、“聽說喜歡男的,還跟蹤騷擾過同學”……

太完美了。

簡直像按照他期望的劇本在發展。

他切換小號,在下面用義憤填膺的語氣評論:天啊!原來是這樣!我就說他看起來怪怪的!真可怕!支持受害者家屬!不能讓這種人渣逍遙法外!

發送成功。

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評論瞬間被點讚頂了上去,成為熱評之一。

輿論就像一群沒腦子的鬣狗,只需要扔出一塊帶著腥味的肉,它們就會瘋狂地撲上去撕咬,根本不在乎那塊肉底下埋著什麽真相。而他現在,就是那個優雅的投餵者,躲在屏幕後面,欣賞著這場由他一手引導的狂歡。

看著“同性戀”、“精神病”、“殺人犯”這些標簽像烙鐵一樣,一個個狠狠燙在江千頃的名字上,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哥,你看見了嗎?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了。

他想起江千頃那天晚上滿身是血、失魂落魄沖進家門的樣子,心臟因為回憶而興奮地加速跳動。

真刺激。

手機又彈出推送,是江千頃二次開庭後情緒崩潰被送醫的模糊照片和報道。

下面的評論更加不堪入目:

裝瘋賣傻吧?

怎麽不直接死了算了?

建議直接關進精神病院別放出來了!

……諸如此類。

葉夕源舔了舔嘴唇,眼底閃爍著冰冷而興奮的光芒。

對,就是這樣。

爛掉吧。

徹底爛掉。

最好永遠別再回來。

這個家,有他一個兒子就夠了。

他關掉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臉上尚未褪盡的扭曲笑意。

…… ……

葉家書房內。

葉成琨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揉了揉眉心。客廳裏很安靜,只有落地鐘指針規律的滴答聲。但這安靜並不能讓他真正放松下來。

那個名字,像一道不祥的陰影,又悄然浮現在腦海裏。

江千頃。

麻煩,徹頭徹尾的大麻煩。

他當初同意肖思妍把這小子接過來,不過是看在她剛跟了自己、面子上需過得去的份上,權當多養只不怎麽叫喚的貓狗。一個沈默寡言、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拖油瓶,雖然看著礙眼,但好歹沒惹出什麽事端,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誰能想到,這悶不吭聲的東西,居然能捅出這麽大的婁子!

殺人?

葉成琨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雖然說是防衛,但鬧出了人命,還搞得滿城風雨,這就不僅僅是“麻煩”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這是醜聞!是能把他苦心經營多年的臉面和生意都拖下水的泥石流!

公司裏大把風言風語,幾個平時就不太對付的生意夥伴,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似笑非笑的探究。甚至有兩筆談得差不多的合作,對方也突然變得含糊其辭起來。

都是被這掃把星害的!

一想到自己的聲譽和公司的股價可能都要被這個跟他毫無血緣關系的小崽子牽連,葉成琨就氣得肝疼。

他奮鬥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財富,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肖思妍去醫院了?

哼,婦人之仁。

去看有什麽用?能讓他無罪釋放嗎?能堵住悠悠眾口嗎?

只會讓外界覺得他們家跟那個殺人犯還牽扯不清!

還有夕源……葉成琨皺了皺眉。自己這個親生兒子最近似乎也有點沈默得反常,雖然沒說什麽,但家裏氣氛變成這樣,肯定也受影響。這才是他最在乎的。他的親生骨肉,他的繼承人,不能被這種汙糟事影響到一分一毫。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按下快捷鍵,語氣冷硬地吩咐助理:“……嗯,是我。之前讓你處理的,關於……那件事的所有網絡輿情,加大力度壓下去。任何可能關聯到我和公司名字的報道、帖子,不管花多少錢,立刻給我刪幹凈!……對,不惜一切代價。”

掛了電話,他心裏的郁氣並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層煩躁。

這都是額外的、不必要的支出和精力。

他甚至陰暗地希望,法院趕緊判了算了。最好判重點,直接關進去別再出來。這樣雖然短期內會有些難聽的話,但長痛不如短痛,徹底切割幹凈,時間久了,人們自然就忘了。

至於那小子是死是活,在裏面過得怎麽樣……

葉成琨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眼神冷漠。

關他什麽事?

他只要確保這把火,絕對燒不到他自己和葉家身上就行。

指尖的雪茄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葉成琨才猛地回神,煩躁地將煙蒂摁滅在水晶煙灰缸裏。書房裏煙霧彌漫,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沒有明天開庭這根迫在眉睫的刺紮著,那股焦慮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慢性毒藥一樣,更深入地滲透進四肢百骸。

拖延,意味著這場噩夢還要無休止地延續下去,意味著他還要繼續活在這個醜聞的陰影下,每一天都提心吊膽,防備著不知從哪個角落又會射來一支冷箭。

他重新坐回寬大的皮椅裏,身體深陷進去,卻感覺不到絲毫舒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沈悶的嗒嗒聲。

切割,必須徹底切割。

那份準備發出的聲明草案就躺在郵箱裏,措辭冰冷,界限分明。

但這夠嗎?

葉成琨的眉頭越皺越緊。

輿論是頭餵不飽的野獸,今天扔出一塊肉暫時安撫了,明天聞到別的腥味又會撲上來。只要江千頃還頂著“葉成琨繼子”這個名頭,只要他們還有法律上那層可笑的關系,這汙點就永遠有被重新翻出來炒作的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家三口的合影上:他,肖思妍,還有笑得一臉陽光的葉夕源。這才是他的家,他的核心利益,不容有失的堡壘。

任何威脅到這張照片裏和諧的人或事,都必須被清除。

一個更陰暗、更徹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或許……應該讓肖思妍去辦。她是親生母親,由她出面,在某些操作上會更“方便”,也更不容易引人懷疑。比如,徹底放棄監護權,或者,想辦法讓那小子在判決後“自願”遠走高飛,永遠別再回來?甚至……讓他簽下某些聲明,徹底斷絕與這個家的一切關系?

錢不是問題。

只要能永絕後患,花多少錢都值得。

葉成琨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像一個精於算計的商人正在評估一筆高風險投資的處置方案。

情感?愧疚?在巨大的利益和聲譽風險面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一文不值。

他想起江千頃那張蒼白沈默的臉,心裏只有厭煩和憎惡。

他拿起手機,翻到肖思妍的號碼,手指懸停在撥打鍵上,猶豫著。

該怎麽跟她說?直接命令?還是……用夕源的前程來暗示施壓?她雖然有時候感情用事,但在關乎現實利益,尤其是關乎她現在優渥生活的事情上,向來不蠢。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撥號的時候,書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爸?”是葉夕源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還沒睡?”

葉成琨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冷酷算計的表情,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嗯,還有點事情要處理。你怎麽也沒睡?明天還要上學。”

“就睡了。”門外的聲音頓了頓,“……爸,哥……他那邊,明天……”

聽到兒子提起那個名字,葉成琨的心猛地一揪,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嚴厲和回避:“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管好你自己的學習,其他什麽都別問,也別管!聽見沒有?”

門外的葉夕源沈默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哦,知道了。爸你也早點休息。”

腳步聲遠去了。

葉成琨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臉色更加陰沈。

看,特麽的連葉夕源都開始被影響了。

他不再猶豫,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接通了,肖思妍的聲音帶著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傳來:“成琨?這麽晚了,什麽事?”

葉成琨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思妍,明天來我書房一趟。關於你兒子……江千頃的事,我們需要好好談談,必須做一個徹底的了斷了。”

通話結束。

書房裏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冰冷的臉上一明一暗地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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