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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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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抉擇

厚重的絲絨窗簾拉開一半,上午慘白的光線斜斜打入書房,卻驅不散室內的陰沈。

肖思妍坐在葉成琨對面的扶手椅上,姿勢有些拘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精心打扮過,但眼底的疲憊和隱約的不安卻難以完全掩蓋。

葉成琨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語氣是一種經過一夜沈澱後的冰冷決斷。

“他的事,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葉成琨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帶著千斤重量,砸在肖思妍的心上,“每一次開庭,每一次媒體報道,都是在把葉家放在火上烤。公司的損失,聲譽的損害,這些你都清楚。”

肖思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夕源才十六歲,馬上就要升高三,這是他人生最關鍵的時候,一步都不能錯。”葉成琨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她,刻意加重了語氣,“難道你要讓你那個兒子惹出的爛攤子,毀了你小兒子的前程?讓他才十六歲就在學校裏擡不起頭,一輩子活在這個汙點的陰影裏?”

“夕源”和“十六歲”這兩個詞被重重強調,精準地戳中了肖思妍最脆弱的地方。她猛地擡頭,臉上血色盡失,聲音帶著顫:“不……不能……夕源他……”

“所以,必須做個了斷。徹底的了斷。”葉成琨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談判的姿態,“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幾份文件。”

他頓了頓,觀察著肖思妍慘白的臉色,繼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第一,放棄你對他的監護權——如果法律上還有效的話,徹底撇清關系。”

“第二,我會安排一筆錢,足夠他……嗯,‘離開’後,短期內生活。但這筆錢,需要他簽署一份聲明,自願放棄與葉家、與你的一切關系和未來可能的一切訴求,保證永不再出現在我們面前,特別是絕不能打擾葉夕源的生活和學習。他還未成年,絕不能受這種影響。”

葉成琨的聲音冷硬,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冰面上:

“他才十六歲,前途無量,絕不能被他這個沒有血緣關系哥哥的事情毀了一生!你明白嗎?”

肖思妍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小兒子的臉和未來,像最堅固的枷鎖,牢牢銬住了她最後一點搖擺的母性。

她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幹澀:“……我明白了。”

“很好。”葉成琨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但很快又收斂起來,變得更為嚴肅,“但是,思妍,光這樣可能還不夠。”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輿論是健忘的,但也是惡毒的。只要他還在國內,還在呼吸,就有可能被那些無良媒體再次挖出來炒作。這次是開庭,下次呢?萬一他以後出了什麽別的‘狀況’呢?我們防不勝防。”

肖思妍的心猛地一沈,一種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為了葉夕源,為了這個家真正的安寧,或許……需要讓他走得更遠一些。”葉成琨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她,“徹底離開。出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找不到他的地方。”

“永遠別再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冷酷的建議在空氣中沈澱。

“當然,這需要有人去跟他‘談’。”葉成琨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推卸的暗示,“你是他母親,有些話,由你來說,效果會更好。讓他‘自願’離開,對大家都好。告訴他,這是他能為我們……尤其是為葉夕源,做的最後一件好事。”

他又將“自願”和“為葉夕源”咬得格外重。

肖思妍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聽懂了丈夫話裏所有的殘忍和算計。

這不是商量,這是命令。

用她沒有血緣關系兒子的未來,逼她親手將親生兒子放逐到天涯海角。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但看著葉成琨那雙冰冷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抗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想起了現在優渥的生活,想起了葉夕源的笑臉,想起了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可能崩塌的一切……

她不能失去這一切。

她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再次點了一下頭。

葉成琨終於露出了一個算是寬慰的表情,盡管眼底沒有絲毫溫度:“我知道這很難。但為了這個家,我們必須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文件我會讓律師盡快準備好。你……準備一下,去醫院把這件事了結了吧。”

他揮了揮手,像是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麻煩。

肖思妍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她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最終只是拉開門,默默地走了出去。

書房門輕輕合上。

葉成琨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切割即將完成,隱患即將被永久流放。

…… ……

肖思妍腳步虛浮地走出書房,腦子裏嗡嗡作響,丈夫冰冷的話語和那個殘酷的計劃像冰錐一樣反覆鑿擊著她的神經。

她需要一點新鮮空氣,或者一點時間消化這迫不得已的“選擇”。

剛走到樓梯轉角,一個身影斜倚在雕花欄桿上,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葉夕源。

他穿著幹凈的校服,臉上掛著十六歲少年特有的、似乎毫無陰霾的笑容,手裏漫不經心地拋著一個蘋果。

“媽,”他叫得很自然,聲音輕快,“和爸談完了?聊什麽呢,這麽久?”那雙看起來清澈的眼睛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肖思妍心裏一慌,下意識地想掩飾,勉強擠出一個疲憊的笑:“沒什麽,就是……就是一些公司上的煩心事。你快去上學吧,要遲到了。”

她試圖從他身邊繞過去,葉夕源卻靈活地挪了一步,再次擋住她,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更甜了一些:“是嗎?可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說哥哥的事?”

他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又殘忍:“是不是在商量,怎麽把他送走?送出國外,永遠別再回來那種?”

肖思妍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被葉夕源當面剝開了所有偽裝。

他是在詐他嗎?還是真的知道?

她嘴唇哆嗦著,看著繼子那張漂亮無害的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悄然爬上脊背。

她驚慌失措地想要否認,想用更溫和的詞匯粉飾:“夕源,你聽錯了……我們只是……只是想給你哥哥找個更好的環境療養,他需要安靜……”

“療養?”葉夕源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微微抖動。他咬了一口蘋果,咀嚼了幾下,然後慢悠悠地,用一種近乎愉悅的、帶著點惋惜的語調,喃喃低語。

說的不是中文。

是一句發音標準、卻冰冷黏膩得像毒蛇吐信般的英文。

“That's not nearly enough.”

肖思妍的英語不算精通,但這簡單的幾個詞和對方臉上的笑容結合在一起,讓她瞬間聽懂了一種遠超字面的、令人膽寒的意味。

那不是疑問,不是評價。

那是一種……否定。

一種覺得他們的計劃太過仁慈、太過膚淺的……嘲弄和不滿。

蘋果清脆的咀嚼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顯得格外刺耳。

葉夕源咽下果肉,看著肖思妍瞬間血色盡失且驚駭交加的臉,笑容越發燦爛無害,仿佛剛才那句惡魔低語只是她的幻覺。

“媽,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他語氣關切,甚至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下。

肖思妍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瞳孔因為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而收縮。

眼前的少年,還是她熟悉的那個聰明乖巧的繼子嗎?

那句輕飄飄的英文,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通往深淵的門,讓她窺見了一絲隱藏在那張笑臉下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葉夕源收回手,無所謂地聳聳肩,最後對她笑了笑,轉身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地下樓去了。

只剩下肖思妍獨自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連血液都凍結了。

丈夫的冷酷算計已經讓她難以承受。

而繼子方才那句輕描淡寫的低語,更是讓她墜入了徹骨的冰窟。

Not nearly enough…

那怎麽樣才算足夠?怎樣才夠?

…… ……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醫院外圍墻上,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附近花壇裏殘花的混合氣味。葉夕源輕松地翻過一段矮墻,拍了拍校服褲子上蹭到的灰,臉上看不出半點逃課的心虛,反而帶著一種閑逛般的悠閑。

他避開了正門可能有的眼線,熟門熟路地繞到住院部側面的一個小花園。這裏人跡罕至,只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在曬太陽打盹。

他找了個背陰的長椅坐下,並不急著進去。從書包裏拿出手機,不是玩游戲,而是再次點開了那些關於他哥哥的、不堪入目的論壇帖子和新聞評論區。

看著裏面新增的惡毒詛咒和“最新進展:嫌疑人情緒崩潰入院治療”的模糊報道,他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滿足的弧度。

真好。

爛得更徹底一點吧。

他收起手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像只是來看望一個普通熟人一樣,慢悠悠地晃進了住院部大樓。

葉夕源站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身形高挑清瘦,已然有了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利落輪廓。他生得極好,皮膚是那種不見天日的冷調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唇形卻格外清晰優美。

他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比常人大些,看人時總帶著點疏離的、玻璃珠子似的清冷光澤,偶爾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便會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無端顯出幾分易碎的乖巧。

這副皮相極具欺騙性,幹凈又漂亮,任誰看了第一眼,都會覺得這是個家境優渥、心思純凈的乖巧少年。

走廊裏消毒水味更濃。

他找到江千頃的病房門牌,門虛掩著。他頓了頓,臉上那點悠閑瞬間收斂,換上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擔憂和不安的表情,甚至努力讓眼神看起來濕潤一點,這才輕輕推開門。

病房裏比走廊更安靜,靜得能聽到點滴液滴落的聲音。江千頃依舊縮在床上,背對著門口。

“哥?”葉夕源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試探,走了進去。

床上的人影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葉夕源走到床邊,看著江千頃露在被子外、瘦得幾乎見骨的手腕和那頭淩亂的黑發,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但聲音卻更加柔軟甚至帶上了哭腔:“哥……你怎麽樣?我……我偷偷跑出來的……聽說你進醫院了,我好擔心……”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江千頃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驚擾到他,演技無可挑剔。

江千頃的身體僵硬著,依舊沈默。但葉夕源能感覺到那被子裏散發出的、死寂的絕望氣息,這讓他心情愈發愉悅。

“家裏……爸媽他們……”葉夕源吸了吸鼻子,語氣變得低落又無奈,“他們也很擔心你,但是……但是你知道的,外面那些記者和話說得那麽難聽,爸的公司受影響很大,他壓力也大……媽她……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巧妙地將父母的“無奈”和“壓力”傳遞過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江千頃本就沈重的枷鎖上又添了一塊磚。

“哥,你別怪他們……”他小聲地,像是為家人辯解,又像是在給予最後一擊,“他們……他們可能也是沒辦法了……”

床上的人似乎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葉夕源看著那細微的反應,心裏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純良擔憂的模樣。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從書包裏拿出一瓶包裝精致的維生素飲料,放在床頭櫃上。

“哥,這個給你。你肯定沒好好吃飯……補充點體力。”他語氣懇切,“你一定要好好的……快點好起來……”

說完這些,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回應,又像是在欣賞對方無聲的痛苦。過了幾分鐘,見江千頃依舊毫無反應,他才像是失望又理解地輕輕嘆了口氣。

“那……哥,我先回去了,不然被老師發現就慘了。”他腳步很輕地退到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團蜷縮的背影,語氣充滿了真摯的關懷,“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隔絕了內外。

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和更深的絕望。

門外,葉夕源臉上的擔憂和悲傷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笑意。他舔了舔嘴唇,腳步輕快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陽光依舊很好。

但他帶來的,只有徹骨的寒毒。

嘻嘻。

我真是個好弟弟。

爸爸媽媽都想著將你永久流放。

只有我想讓你死在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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