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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奪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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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奪自由

一片刺目的白。

然後是消毒水尖銳的氣味,無情地紮進他的鼻腔,刺入混沌的大腦。

身體很沈,沈得像被澆築在了冰冷的混凝土裏,動彈不得。但聽覺卻像被無限放大,扭曲地捕捉著外界破碎的聲響。

“……心率過快……靜脈推註……”

模糊的、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為什麽不來……

冰冷的液體順著留置針湧入血管,帶來一陣突兀的寒意。

你說好在外面等我的……騙子……

“……按住他!小心導管!”

有手壓在他的胳膊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皮膚被摩擦的觸感讓無比他惡心,想吐。

碰我……別碰我……臟……

你也覺得我臟了,對不對?所以不來了……步榆火……你也不要我了……

呼吸面罩扣了上來,氣流強制湧入,壓迫著面部,帶來窒息的恐懼感。

滾開……都滾開……讓我死……

恨你……步榆火……我恨你……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急促的滴滴聲,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憑什麽……憑什麽我在這裏……像塊爛肉一樣被擺弄……你卻不知道在哪裏……

都是騙人的……謊話……

“……情緒應激反應太劇烈……加大鎮靜……”

聲音變得更遙遠,像是隔了厚厚的玻璃。身體的知覺在一點點抽離,沈向更深的黑暗。

但那意識裏的風暴卻愈演愈烈。

把我丟在這裏……和那些人一樣……看著我爛掉……你就滿意了嗎……

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關機……

死了就好了……死了你就……

恨意像毒藤瘋狂滋長,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帶來近乎快意的痛苦。可在那片劇毒的荊棘最深處,又滲出血淋淋的、不堪一擊的渴望。

……來找我啊……

……求你……

……步榆火……

最後一點意識徹底被拖入黑暗前,外界的聲音和腦海裏怨毒的詛咒與卑微的乞求徹底攪渾在一起,變成一片無止境的,喧囂的混沌。

只有那兩個字,那個名字,像最後熄滅的灰燼裏唯一一點殘紅,燙得他靈魂都在發抖。

恨。

和……愛。

一樣濃烈,一樣絕望。

…… ……

意識緩慢地從漆黑冰冷的海底向上浮。

最先恢覆的是聽覺。心電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液體滴入血管的微弱聲響,遠處模糊的腳步聲和推車聲。

然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道,頑固地鉆進鼻腔,宣告著此地的屬性。

他睜開眼。

視野花了片刻才聚焦,對上慘白的天花板,刺目的白光讓他立刻又閉上了眼,一陣眩暈惡心感湧上喉嚨。

為什麽還醒著。

這個念頭冰冷地滑過,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單純的疑問。

為什麽不是永恒的黑暗。

身體沈重,連動一下手指都耗費巨大的力氣,並且伴隨著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疲憊和虛無感。

一切感覺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膜。

他試著回想,記憶碎片像鋒利的玻璃渣,胡亂地刺入腦海:法院門口黑壓壓的人群、冰冷的女聲“已關機”、窒息般的絕望、劇烈的抽搐、還有……

步榆火。

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猛地捅進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至極的生理性疼痛,讓他幾乎蜷縮起來,盡管他的身體只是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恨意如同沸騰的瀝青,瞬間包裹住早已千瘡百孔的他。

騙子。

說好的。

你和他們一樣。

看我笑話。

終於甩掉我了。

惡毒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滋生、盤旋,帶著一種自毀的快意。他幾乎能想象出步榆火此刻或許正輕松地坐在某個溫暖明亮的地方,早已把他這個麻煩忘得一幹二凈。

可下一秒,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又像冰冷的潮水般湧上來,將恨意暫時淹沒,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和被拋棄的絕望。

不是的……他一定是有事……

他會不會出意外了?

我需要他……

回來……求你回來……

愛和恨劇烈地撕扯著他,像兩股相反的力量要將他徹底肢解。前一秒還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段,後一秒又恐懼得渾身發抖,害怕對方真的再也不出現。

情緒像失控的過山車,在極端的高峰和低谷間瘋狂顛簸,找不到任何一個平穩的落點。

我爛透了。

活該被丟下。

他不來是對的。

自我厭惡感濃稠,他將所有被拋棄的憤怒最終都轉向了自己,歸結於自己。

護士進來換藥,輕聲詢問他感覺怎麽樣,那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聽不清,也不想聽,只是麻木地看著天花板,沒有任何回應。

都在看我。

都在嘲笑我。

被迫害感悄無聲息地蔓延,覺得每一個靠近的人都帶著惡意。

時間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

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意識在恨意、乞求、自我毀滅和徹底的虛無中反覆循環。

身體被困在這張慘白的病床上,靈魂卻被扔進了滾油裏反覆煎炸。

直到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

不是護士那種輕快規律的步子。

更沈,更急。

腳步聲停在床邊。

不是那種帶著消毒水味的輕盈,而是更沈,帶著室外的寒氣和一種……刻意放輕卻依舊掩不住的局促。

江千頃凝固的血液瞬間冷下去。

不是步榆火。

那點可悲的、不受控制升起的期盼像被針紮破的氣球,噗地一聲,癟下去,留下更空洞的絕望和……一股遷怒的、尖銳的失望。

不是他。

誰都可以,為什麽偏偏不是他。

他依舊死死盯著天花板,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抗拒著任何外來者的侵入。

“……江千頃?”

一個溫和的,帶著明顯擔憂和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是秦愈蘭。

江千頃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給於任何回應。

走開。

不需要你可憐。

假惺惺。

恨意無理取鬧地蔓延,將眼前這個唯一來看望他、或許是真關心他的人也一同拖入憎惡的範圍。

“你……還好嗎?”秦愈蘭的聲音幹巴巴的,顯然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我聽說了庭審的事……還有你……”

聽說了?聽說了多少?怎麽說的?是不是都在笑我?

秦愈蘭似乎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

“我試著聯系你……但電話打不通。問了法院那邊的人,才知道你……”他頓了頓,沒說出“進了醫院”這幾個字,“我很擔心。”

擔心?

擔心什麽?擔心我死不了嗎?

江千頃的嘴唇抿得發白,喉嚨裏堵著無數尖刻惡毒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化作更深的自我厭棄。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秦愈蘭找不到話說,幹澀地評論著天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吵死了。

內心的嘶吼幾乎要沖破喉嚨。

沈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沈重尷尬。秦愈蘭坐立不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床上那人散發出的,幾乎實質化的排斥和絕望氣息。那不是簡單的悲傷,而是一種要拉著一切陪葬的黑暗。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點什麽安慰的話,最終卻只是又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有事……隨時找我。”

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離,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確認人走了之後,江千頃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猛地松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的空虛和恨意。

都走了。

果然都走了。

步榆火……你看到嗎?誰都會走……你也會……

他猛地側過頭,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裏,牙齒死死咬住布料,阻止自己發出任何丟人的嗚咽。身體因為極力壓抑而微微發抖。

恨他。

更恨依舊可悲地期盼著他的自己。

…… ……

盧森堡機場VIP候機室內,步榆火焦躁地瞥了一眼腕表。距離登機還有不到十分鐘,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他反覆查看手機,沒有信號,沒有江千頃的新消息,只有一種莫名的心悸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他坐立難安。

必須立刻回到他身邊。這個念頭像瘋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

就在他拿起隨身行李,準備走向登機口時,候機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不是地勤人員。

四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面容冷硬的男人走了進來,步伐沈穩,無聲地切斷了他通往登機口的路線。他們身上帶著一種步榆火極其熟悉的,屬於步家核心保鏢的冰冷氣息。

步榆火腳步猛地頓住,瞳孔驟縮,周身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戾氣:“滾開。”

為首的那個保鏢,是跟了他父親十幾年的老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聲音平板無波:“小步先生,抱歉。大小姐緊急命令,請您立刻跟我們回去。”

“我姐?”步榆火眉頭死死擰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他,“她有什麽屁事?我現在沒空!”

“老爺在澳門賭場視察時突發意外,情況危急。”保鏢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家族內部現有不穩跡象,大小姐需要您立刻回去穩定局面。”

父親……出事了?

步榆火的心臟猛地一沈。

那個強勢的男人,會突然倒下?

理智告訴他,這很可能是個陷阱。

步書雨那個女人,野心從來不小。

但……萬一是真的?

賭場那邊一旦亂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回,還是不回?

江千頃慘白絕望的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那聲帶著哭腔的“我害怕”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

等我。

他承諾過的。

“告訴我姐,”步榆火的聲音冷得掉冰渣,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天塌下來也等我回來再說。現在,給我讓開。”

他試圖強行穿過保鏢的阻攔。

但四個訓練有素的男人紋絲不動地擋在他面前,為首的那個甚至上前一步,姿態恭敬,力道卻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的手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小步先生,請不要讓我們為難。大小姐吩咐,事關步家存亡,必須帶您回去。如果您執意不肯……”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登機通道的方向,“……我們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我想,您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騷動,耽誤更多時間吧?”

步榆火的拳頭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翻滾著暴怒。

他被困住了。

步書雨算準了他不敢在機場這種地方徹底撕破臉,把事情鬧大,那樣只會耽誤更久,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註,波及到遠在廈門的江千頃。

該死。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登機口,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痙攣。

最終,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走。”

保鏢們立刻松開他,形成一個半包圍圈,“護送”著他,迅速而沈默地朝著與登機口完全相反的方向離開。

步榆火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越來越遠的門,眼神陰鷙得可怕。

被強行“護送”上私人飛機,再一路沈默地回到步家位於香港深水灣的龐大宅邸,步榆火心中的焦灼和疑慮已經攀升到了頂點。宅子裏異常安靜,下人們步履匆匆,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氣氛壓抑得詭異。

他甩開身後的保鏢,徑直沖向主臥。房門虛掩著,他一把推開。

父親步渺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他靠坐在床頭,臉色確實有些異常的蒼白疲倦,眼神也有些渙散,但看起來遠非“情況危急”。私人醫生剛給他做完檢查,正在低聲和站在一旁的步書雨交代著什麽。

看到步榆火沖進來,步渺渾濁的眼睛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是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爸?”步榆火快步走到床邊,眉頭緊鎖,“你怎麽樣?到底出什麽事了?”

步渺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微弱:“……沒事,老毛病……可能最近太累了……”

他的話語有些斷續,邏輯似乎也不太清晰。

步書雨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步榆火和父親之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一絲責備:“步榆火,你怎麽才回來?爸爸剛才情況真的很嚇人,突然就暈倒了,醫生說必須絕對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她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像是無奈又心疼的姐姐:“賭場那邊幾個元老聽說爸爸出事,已經開始有小動作了。家裏現在不能亂,你得留下來穩住局面。”

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眼神裏的關切也似乎無懈可擊。但步榆火心底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父親的身體一向硬朗,怎麽會突然衰弱到這個地步?而且步書雨的反應太快了,快得像是一切早已準備好。

“只是太累了?”步榆火盯著父親,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蛛絲馬跡,但步渺只是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步書雨順勢挽住步榆火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絕地將他往門外帶:“讓爸爸休息吧。聽話,榆火,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步家需要你。”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一種掌控的意味。步榆火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神銳利地看向她:“我需要立刻回廈門一趟,有急事。處理完就回來。”

步書雨的眉頭立刻蹙起,那份擔憂下面透出不容置疑的強硬:“什麽急事能比爸爸的身體和步家的基業更重要?步榆火,你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該懂事了。這個時候你絕對不能離開香港。”

“我必須走。”步榆火的態度同樣強硬,轉身就要往外走。“而且你也說了,我才十七歲,在這個事上做不了什麽。”

步書雨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掩飾那份掌控欲:“我已經通知下去了,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放你離開香港。機場、碼頭,你都走不了。”

步榆火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步書雨!你軟禁我?!”

“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步家!”步書雨拔高了聲音,隨即又強壓下去,試圖用懷柔政策,“聽話,等爸爸身體好點,局面穩定了,你想去哪裏姐姐都不攔你。但現在,絕對不行。”

她走上前,放軟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哽咽:“步榆火,我們就剩彼此了,姐姐難道會害你嗎?那個江千頃……他牽扯的案子太覆雜,你跟他走得太近,只會把步家也拖下水……”

又是這樣。

用家族,用責任,用看似為你好的理由,捆綁他,剝奪他的自由。

步榆火看著姐姐那張寫滿“關切”和“無奈”的臉,一股巨大的、黏膩的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總是溫柔地笑著,說著“為你好”,然後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向最危險的境地,作為換取利益的籌碼。

背叛的陰影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要遠離什麽極其骯臟的東西,眼神裏的溫度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厭惡。

“步書雨,”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十七歲少年不該有的穿透力,“你和她……真像。”

他沒有明說“她”是誰,但步書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仿佛被一句無聲的驚雷劈中,所有偽裝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

步榆火不再看她,也不再試圖爭辯,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決絕,帶著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孤狼般的冷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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