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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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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設想

步榆火醒的時候,江千頃已經是清醒狀態了。

或者說,他可能根本沒睡。

少年靠坐在床頭,雙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著,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

步榆火剛起來還有些困,不明所以:

“江千頃?”

他輕聲叫他,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伴有幾分慵懶。

江千頃緩慢地轉過頭,眼神空洞地望向他,沒有回應。

步榆火怔住。

他困惑地挪動身子靠近對方,伸手碰了碰江千頃的額頭,觸到的皮膚冰涼而幹燥,沒有發燒,卻也沒有活氣。

“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一陣靜默。

他只好開門,端起放在門前地板上管家放的的藥片和水杯,遞到江千頃面前:“那些吃藥了。”

江千頃低頭看了看藥片,然後機械地伸手接過,放進嘴裏,喝水,吞咽。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沒有皺眉,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步榆火盯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餓不餓?”

江千頃搖頭,動作很輕。

步榆火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片冰涼的皮膚:“說話,江千頃。”

江千頃的睫毛顫了一下,什麽都沒說。

“那你就用點頭搖頭告訴我你現在是否難受。”

搖頭。

步榆火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那……那你……”聲音罕見地磕絆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想不想喝點甜的?我讓廚房煮了蜂蜜柚子茶。”

江千頃還是搖頭。

步榆火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立即松開,生怕弄疼了他。他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床頭的玻璃杯被他拿起又放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突然蹲下身,與江千頃平視。

“江千頃……”他低聲喚道,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無措,“我該怎麽做啊……”

…… ……

步榆火坐在床邊,看著醫生給江千頃做檢查。江千頃全程配合,讓擡手就擡手,讓張嘴就張嘴,甚至在被詢問疼痛等級時,也只是沈默地指了指量表上的“無”。

“這就是我前些天說的,戒斷反應導致的情緒鈍化,”醫生收起聽診器,低聲對步榆火說,“他的身體正在適應新藥,但精神上……可能暫時封閉了。”

交代了一些正常事項,醫生就起身離開了。

步榆火輕輕捏了捏江千頃的指尖,聲音裏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松:“等你好些了,我們去看海吧。就我們兩個,不帶醫生,也不帶藥。你喜歡海嗎?”

他註視著江千頃的側臉,繼續道:“我查過了,尼斯的海岸線很美。我們可以租一間能看到日出的房子,早上被海浪聲叫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描繪著對方掌心的紋路:“你會喜歡那裏的海鮮,剛撈上來的牡蠣,擠點檸檬汁,特別好吃的……”

“不過得看著你不許喝酒,醫生說了酒精絕對禁止,”拇指蹭過對方的腕骨,“但可以嘗嘗當地的冰淇淋,聽說有薰衣草味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床尾。步榆火的聲音漸漸染上溫度:“等夏天來了,我們就去普羅旺斯。我很喜歡薰衣草,味道不濃卻很清爽。”

江千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步榆火屏住呼吸,看著那蒼白的指尖慢慢蜷起,極輕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陽光在兩人交纏的手指上跳躍,步榆火的聲音放輕:“……我們可以買些幹花回來,放在你床頭。”

“你應該聞得到吧?我身上的香水就是這種味。”

“這樣你就可以每天都聞到我的味道了。”

“不過我一直都會在你身邊的,別擔心。”

…… ……

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到中午了,正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步榆火端著餐盤坐到江千頃身邊,瓷碗裏的南瓜粥還冒著熱氣,香甜的味道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江千頃垂著眼,目光落在碗沿,沒有動作。

“不餓?”步榆火輕聲問,指尖輕輕撥開他額前垂落的碎發,“吃點吧。”

江千頃搖頭,但步榆火已經舀了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就吃三口,”步榆火低聲道,聲音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吃完就讓你休息。”

江千頃的睫毛顫了顫,遲疑片刻,終於微微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口中,他緩慢地吞咽,喉結輕輕滾動。

“很好,”步榆火又舀了一勺,“第二口。”

江千頃安靜地接受投餵,目光始終低垂。步榆火餵得很慢,每一勺都仔細吹涼,確保溫度剛好。偶爾粥沾到唇角,他便用指腹輕輕擦去,動作小心輕柔。

“最後一口。”步榆火的聲音放得更輕,勺子抵在江千頃唇邊,“張嘴。”

江千頃擡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卻讓步榆火心頭一顫。他乖乖張嘴,咽下最後一口粥。

步榆火放下碗,忽然傾身向前,在江千頃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獎勵。”他低聲說,手指理了理江千頃的衣領,“去睡會兒?”

江千頃怔了怔,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血色。他垂下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陽光安靜地籠罩著兩人,步榆火看著他順從的模樣,胸口湧上一陣酸澀的柔軟。他伸手,將江千頃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在那冰涼的耳廓上多停留了一秒。

“要我陪你睡嗎?”

江千頃垂下眼眸,沒點頭也沒搖頭。

步榆火伸手撫過江千頃的後頸,指尖在那片冰涼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

“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

床墊微微下陷,步榆火在他身側躺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伸手拉過薄毯蓋在兩人身上,掖好兩角。

江千頃的呼吸很淺,身體僵硬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步榆火沒有靠近,只是將手虛虛地搭在他的被角上。

房間裏只剩下窗外知更鳥偶爾的啼鳴。

過了許久,久到步榆火以為他已經睡著時,江千頃忽然極輕地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步榆火的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碰到江千頃肩膀時停頓了一下,確認沒有抗拒後,才輕輕將人攬進懷裏。

江千頃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處,呼吸漸輕。步榆火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發頂。

步榆火的懷抱很暖和,不置可否。

可他是否配長期擁有,有待考察。

…… ……

夜晚步榆火醒來時,身側的床鋪已經空了。他伸手摸了摸殘留的溫度,涼的,顯然江千頃已經離開很久。

他掀開被子,隨手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走廊很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輕輕回蕩。他推開落地窗,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花園裏,江千頃半蹲在玫瑰叢邊,膝蓋微微抵著濕潤的泥土。葉上露水還未滑落,在他的褲管上洇出幾點深色圓斑。卡布奇諾玫瑰低垂的花苞正懸在他鼻尖前三寸處,層層疊疊的奶咖色花瓣邊緣還蜷曲著。

他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將觸未觸時頓了頓,轉而用手背外側輕輕蹭過花瓣。

花莖隨著觸碰顫動起來,兩三顆露珠順著花瓣溝壑滾落。有滴正落在他虎口的淡痣上,涼意讓他小指無意識抽動了一下,碰醒了旁邊另一朵半開的玫瑰。

他的影子在花叢中越伏越低,最後與玫瑰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成為大地皮膚上一塊溫柔的淤青。

他整個人像是被霧氣籠罩,安靜得近乎透明。

步榆火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

過了片刻,步榆火才緩步走近,在他身旁蹲下。

“你是想玩捉迷藏嗎?”他輕聲問,語氣裏沒有責怪,只有柔軟的調侃,“下次要先說好哦,不然我會擔心。”

江千頃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有擡頭。

步榆火也不急,隨手摘下一朵月光玫瑰,遞到他面前:“這朵開得最好,要不要別在扣眼裏?”

江千頃終於擡眸,目光落在那朵純白的花上,半晌,很輕地點了點頭。

步榆火拇指抵著花莖底端,食指與中指夾住刺身。他略微傾身,將玫瑰斜斜湊近對方第二顆衣扣,莖稈擦過金屬扣沿發出細響。左手小指勾開扣眼,右手腕一轉,花莖便滑了進去。

他屈指彈了彈微微翹起的莖尾,確保它卡牢在衣料褶皺間。

“冷嗎?”他用指尖碰了碰江千頃的手背,觸到一片冰涼。

江千頃搖頭,但步榆火已經脫下外套披在他肩上。

“再待一會兒就回去,好不好?”步榆火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哄慰,“廚房煮了你喜歡的燕麥粥,還熱著,當著夜宵吃點吧。”

江千頃的目光落在玫瑰上,許久,點了點頭。

夜色濃稠,兩個少年肩抵肩蹲在玫瑰叢裏。月光在雲層下明明滅滅,花刺勾住衣角,露水浸透褲腳,誰都沒動。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驚落幾片花瓣。

差不多了吧。

步榆火的手剛碰到江千頃的指尖,就被“啪”地一聲拍開了。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花園裏格外清晰,驚飛了棲息在玫瑰叢裏的夜鶯。

兩人同時楞住了。

江千頃盯著自己發紅的手心,呼吸變得急促。步榆火看著自己手背上浮現的淡紅指印,忽然低笑出聲:“力氣不小啊。”

他非但沒惱,反而饒有興致地湊近。

月光下,江千頃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轉身就要走,卻被步榆火攔住。

“生氣了?”步榆火歪頭看他,眼底盛著碎銀般的月光,”還是……”

他突然壓低聲音:“害羞了?”

江千頃猛地擡頭,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抓起步榆火的手,洩憤似的在那道紅痕上狠狠揉了兩下。

步榆火任由他動作,唇角越揚越高:“這麽心疼啊?”

回答他的是又一記眼刀。

江千頃甩開他的手,大步朝別墅走去,發梢在夜風中揚起倔強的弧度。步榆火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看著少年泛紅的耳垂和故作鎮定的背影。

這巴掌挨得真值。

自己跟有病似的,爽到了。

…… ……

臺燈暖黃的光暈在木質工作臺上投下一個完美的圓形光斑。

讓管家給江千頃熱了碗燕麥粥,盯著他吃完睡下,步榆火就進了書房。

他屈起指節輕輕叩了叩胡桃木盒蓋,聽到沈悶的回響後滿意地瞇起眼睛。他取下掛在墻上的麂皮布,沿著木盒紋理緩緩擦拭,指腹能清晰感受到木料表面細微的起伏。

砂紙在盒角發出“沙沙”的輕響。

步榆火左手拇指按住砂紙的邊緣,右手食指以精確角度施力,木屑簌簌落下時形成一道優美的弧線。他忽然停下,對著燈光轉動木盒。

某個角度下,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劃痕在漆面上若隱若現。

“嘖。”

他從工具架取下800目超細砂紙,蘸了點椴木油,在小劃痕處畫著直徑不超過一厘米的圓圈。木屑混合著油脂形成淺褐色的漿狀物,被他用駝毛刷輕輕掃入廢料盒。反覆七次後,那道痕跡終於消失在溫潤的木色中。

標本箱內襯鋪著前幾個星期就處理好的羊皮紙,他裁下一個矩形,卡進凹槽裏。轉身從書櫃取出一本厚重的詩籍,書頁間夾著朵完成脫水的卡布奇諾玫瑰。

步榆火左手持花,右手拿著鑷子依次撥開花瓣基部。幹燥後的花瓣薄如蟬翼,透過光能看到淡咖啡色的脈絡。當第五片花瓣被展開到最佳觀賞角度時,一縷月光正好穿過窗紗落在工作臺上,花瓣邊緣頓時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固定過程需要絕對的專註,步榆火屏住呼吸,將標本針燒至暗紅,在玫瑰莖部三處關鍵點快速穿刺。熱熔膠槍預熱到一百一十度,擠出三粒芝麻大小的膠珠,在冷卻到半透明狀態的瞬間精準粘合。

奶白色絲帶從古董縫紉盒裏被緩緩抽出,隨後用游標卡尺測量出最佳長度,剪刀斜切緞帶邊緣防止脫線。

步榆火換上放大鏡,用顯微雕刻刀在一處凸起上刻出極細的“S”形紋路。汗珠順著他的太陽穴滑到下顎,在將落未落時被手背蹭去。刻完最後一刀,他對著光檢查成果。

完美。

步榆火從瑞士軍刀上拆下最小的螺絲刀,在木盒內壁預鉆出定位孔。銅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他戴著橡膠指套將其壓入孔槽時,隔壁房間突然傳來床墊的輕微響動。

他的動作瞬間凝固,豎起耳朵聽了十秒,確認江千頃只是翻身而非驚醒後,才繼續將液態紅銅填入接縫。當最後一道凹槽被填平時,窗外傳來淩晨四點的鐘聲。他用麂皮布包裹整個木盒,放進恒溫幹燥箱設定五十五分鐘。

這個時長剛好夠他沖個澡換掉沾滿木屑的睡衣。

熱水沖過後頸時,步榆火猛地想起還沒測試暗扣機關。他匆匆擦幹頭發返回工作臺,發現幹燥箱顯示還剩十二分鐘。等待期間,他用剩餘的木料車出兩個直徑相同的圓球,浸泡在紅木染料裏,作為防撞腳墊。

“嘀——”

幹燥完成的提示音響起,他戴上白棉手套取出木盒,指節在特定位置連敲三下,隱藏夾層應聲彈開。最後檢查時,步榆火發現內襯羊皮紙上有個幾乎不可見的指紋,便立刻用靜電除塵刷處理了五遍。

步榆火將成品放進天鵝絨禮盒,瞥見工作臺角落還有片被遺忘的花瓣。他拈起這枚殘缺的奶咖色碎片,放在鼻尖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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