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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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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驟雨

又下雨了。

從巴黎迪士尼回來的路上,江千頃一直盯著車窗外的雨。游樂園的霓虹在身後漸遠,化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暈,像被水洗褪色的童話。他的手腕上還系著步榆火硬給他戴的發光手環,此刻在昏暗的車廂裏泛著廉價的藍光,一閃,一閃,像某種微弱的心跳。

江千頃拒絕回盧森堡和他待一起,步榆火也不敢強求,就說今天晚上還是先回公寓,其他的明天再說。

江千頃答應了。

步榆火把沾了雨水的鴨舌帽扔到後座,發梢還滴著水。

“喝點熱的。”

步榆火從便利店紙袋裏掏出罐裝可可,易拉罐拉開時發出輕響。江千頃沒接,他看著凝結在罐身上的水珠滑下來,在步榆火虎口的舊傷疤上短暫停留,然後墜落。

…… ……

步榆火伸手從酒櫃深處勾出那瓶百利甜時,玻璃瓶身上還凝著薄薄一層冰霧。他指尖一挑,錫箔封口便嘶啦一聲綻開。

“啪——”

軟木塞彈出的瞬間,甜膩的奶油香氣混著威士忌的醇烈溢出來,像打翻了一罐融化的焦糖。琥珀色的酒液滑進玻璃杯時掛壁黏稠,在暖光下泛著蜂蜜般的色澤,杯壁上很快凝出細密的水珠。

瑪黑區的公寓裏,落地窗外巴黎的夜色像融化的黑巧克力。現在已是淩晨時分,江千頃盯著茶幾上的百利甜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裏晃蕩,倒映著天花板上暖黃的吊燈。

步榆火盤腿坐在地毯上,指尖輕輕敲著杯壁。

“醫生說少量酒精不影響藥效,”他推過一杯加了冰塊的酒,“試試?”

江千頃沒動。

酒精的味道甜膩得讓人反胃,他在地下城就已經聞夠夠了。

他微微撇開臉,步榆火也沒有勉強:“不想喝就算了。”

步榆火收回手,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時鎖骨上的紅痕若隱若現。

江千頃突然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甜膩的奶油酒滑過喉嚨,燒出一片虛假的暖意。

“慢點喝,”步榆火皺眉,“這酒後勁大……”

“你管得著嗎?”江千頃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再說了,在賭場我連伏特加都被人強灌過。”

步榆火一僵。

他根本就沒想過江千頃有一天嘴巴會跟淬了毒一樣。

百利甜在舌尖化開絲綢般的甜膩,奶油與威士忌交融出太妃糖的暖意,酒精的灼熱卻像鈍刀劃過後頸,甜得發苦,膩得窒息。

江千頃的指尖死死掐著掌心,酒精燒得眼眶發燙。他看著站在面前的步榆火——

少年領口微敞,鎖骨上還沾著一點剛才濺到的酒漬,眼睛裏全是沒藏住的擔憂。

為什麽偏偏是你?

為什麽……偏偏是你看過我最惡心的樣子?

“你滿意了嗎?”江千頃突然笑起來,聲音嘶啞,“看著我像條喪家犬一樣發抖,看著我連杯酒都拿不穩——”

他猛地抓起茶幾上的酒瓶灌了一口,甜膩的液體順著下巴往下淌:“現在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高高在上的步少爺,隨隨便便就能把爛泥一樣的我撿回來?”

步榆火伸手想奪酒瓶:“別喝了,你還在吃——”

“關你什麽事!”江千頃甩開他的手,玻璃瓶砸在墻上炸成碎片,“你憑什麽管我?憑什麽每次都是你?!”

憑什麽在我最難看的時候出現?

憑什麽你見證了我所有狼狽的模樣?

步榆火站在原地沒動,睫毛垂下來投下一片陰影。江千頃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就是這雙手把他從血泊裏抱出來,就是這雙手替他扣下扳機殺了那些人渣。

真可笑。

“江千頃。”步榆火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很輕,“我們之前在……”

“閉嘴!”江千頃渾身發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裏,“不許提!不許你提——”

不許你提我對你所有的懈怠與放松。

不許你提我像個傻子一樣對你笑。

那些幹凈的、像個人樣的時刻……現在想起來比挨打還疼。

步榆火突然上前一步,江千頃條件反射地往後縮,後背撞上冰冷的墻面。少年卻只是彎腰撿起滾落腳邊的藥片,指尖沾了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

“藥效要過了。”他說著,掌心攤開兩顆白色藥片,“先吃藥,然後你再繼續罵。”

江千頃盯著那兩粒藥,突然崩潰般地滑坐在地上。他猛地擡頭,酒精和情緒在血管裏炸開,他一把打翻步榆火掌心的藥片,白色藥粒滾落在地毯上,沾染上了塵。

“為什麽——!”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裏撕出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為什麽偏偏是你?!為什麽每一次,每一次我最狼狽的時候,都是你站在旁邊看著?!”

步榆火楞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遞藥的姿勢,指節微微發白。

江千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酒精讓他的視線模糊,可步榆火那張臉卻清晰得刺眼。

“你知不知道我寧願是別人?!就因為是你,我甚至寧願我沒有被任何人救!!”他猛地揪住步榆火的衣領,聲音發顫,“我寧願爛在裏面也不要你救我,你知道嗎?!”

步榆火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喉結滾動,被刺得生疼。可江千頃已經停不下來了,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理智。

“你見過我被打的樣子,見過我像畜生一樣被綁在轉盤上任由別人插刀子,見過我在醫院裏對著你像孩子一樣哭……”他的聲音不住發抖,指甲幾乎要掐進步榆火的肩膀,“現在又看著我像個醉鬼一樣發瘋——你滿意了嗎?!看夠了嗎?!”

步榆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江千頃根本不想聽。

“閉嘴!”他猛地推開步榆火,自己卻踉蹌著後退,後背撞上酒櫃,玻璃震得嘩啦作響,“你憑什麽……憑什麽總是這副表情?別那麽看著我!!”

憑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好像我真的值得被救一樣。

江千頃忽然想起來什麽,急速喘息著,質問道:“之前……那個送了我一束卡布奇諾的人是不是也是你,是不是?”

步榆火沒說話。

“就是你對不對?我猜的,肯定是的,你今天遞給我那朵玫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莫名其妙的第六感,”江千頃又哭又笑的,“你看,又是你,早在四個月之前,你就見證了我所有的狼狽與不堪。”

他像瘋子一樣喃喃自語:“玫瑰,玫瑰,玫瑰……”

忽地一笑:

“我討厭玫瑰,我討厭你。”

步榆火站在原地沒動,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得徹底。可江千頃已經看不清了,酒精和眼淚糊住了視線,他只能聽見自己破碎的喘息,和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下一瞬,所有委屈和怒火就哽在喉嚨中,再也出不來了。

他驚愕地微微瞪大眼睛。

步榆火死死咬住手背,睫毛顫動如垂死的蝶。他別過臉去,在江千頃楞怔的目光裏硬扯出微笑,喉間卻湧上鐵銹味的哽咽。淚水在眼眶蓄成兩灣晃動的湖,他仰頭盯著天花板的裂縫,鼻翼急促翕動。

“江千頃……”

話音未落就碎在陡然急促的呼吸裏,他低頭捂住眼睛,指縫間溢出小獸般的嗚咽,單薄的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哭了。

江千頃怔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松開。看著對方哭得發抖的樣子,胸口發悶,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都怪我。

我都說了什麽。

我都幹了什麽。

接近我會很痛苦,對嗎?

手剛無措地搭上對方的肩膀,步榆火便像被燙到般劇烈顫抖起來,壓抑多時的哭聲決堤而出。淚水洶湧而下,浸濕了整張臉,在衣襟上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我說話太沖了,對不起,我錯了……”江千頃慌忙四處張望尋找紙巾,愧疚到語無倫次,“你不要在意我說的話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

步榆火肩膀抽搐著,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動作卻輕輕柔柔的:“江千頃,我好難過。”

江千頃楞住。

“你明明都那麽苦了,為什麽總是要道歉呢?為什麽總是要替別人著想呢?”

步榆火的眼淚越掉越兇,砸在地板上,綻出晶瑩的花瓣。

“我好難過啊,替你難過的要死了……”

江千頃更加不知所措,他張口就想說對不起,突然反應過來對方根本不想聽他道歉,改口道:“……那你呢?你又為什麽呢?”

“你為什麽會替我難過呢?”

他眼中的光暗淡,伸出右手,指尖揪住衣袖,用手腕的布料搭上對方的臉頰,想要擦去上面的淚痕。

“我那麽臟,那麽懦弱。”

聞言,步榆火借著酒意,一側頭,咬上對方的手腕。江千頃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弄的瑟縮了一下,但並沒有躲,任由對方咬著。就是這樣的包容,讓步榆火的火氣一下子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牙齒一松。

他怎麽能咬他呢。

都那麽痛了。

步榆火極力克制著嗓音的顫抖,卻沒能控制眼淚的流淌。或許是隱忍克制太久,又或是酒勁上頭,他喘息一聲,張開雙臂,抱住了眼前的人。

江千頃渾身一僵,但並沒有推開。百利甜的氣息在空氣中橫沖直撞,霸占了原本屬於理智的地盤。

“江千頃,你真的很好,很好。”步榆火一只手攬住他的腰,一只手扣住他毛茸茸的後腦勺,“不要那麽說你自己,求你。”

“我不是故意要參與你所有的過去的,我就是單純的想把你拉出來。我不想看著你掙紮在噩夢裏,也從沒有覺得你惡心或者臟。你聽我說……”

眼淚蹭濕了他的白色襯衫,涼涼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真的想不開了,真的就……走了……”

最後兩個字簡直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擁抱逐漸變緊。

他在做自己最不想做的假設,可又不得不提前假設。

江千頃真的可能會走,悄無聲息地走。

可他偏偏想留住他。

“世界萬物都值得做你的陪葬品,包括我。”

一片寂靜。

他感受到了,江千頃在他懷裏抖,是那種輕微的戰栗:“你喝醉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好,我真的,真的……”

他真的怎麽樣?

為什麽非得這樣呢?

江千頃近乎崩潰。

他明明也想毫無顧忌地抱住眼前的人,可他做不到。

那些畜生在他身上留下的汙漬是真的,就算洗幹凈了也沒用,他會一輩子都記得。

“可是你有,”步榆火的嗓音啞得不像話,“可是你偏偏就有。”

“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

步榆火松開手臂,兩人再次面對面,只不過,步榆火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

“安德裏國際高中高二A班的江千頃同學,你實話實說。”

“你喜歡高二B班的步榆火同學嗎?”

江千頃雙眼失焦,眼睛裏流淌的棕色變成了融化的糖霜,盛滿盈盈秋水。撞上宇宙墨色,便輸了滿盤。

他自暴自棄地任由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精準地落在對方的指尖上:

“喜歡,特別喜歡,喜歡得快瘋了。”

自己的聲音近在咫尺,抖的不行,卻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可是我碰不了,我不敢碰,關於他的一切都好像一場夢,夢醒了他就會消失。”

他近乎哽咽:“我失去太多了……我不敢擁有了……你是夢嗎……你會是夢嗎……”

你會是夢嗎?

一個我夜夜編織的,虛無縹緲的夢。

你是夢核坐標系,是我在現實中無法觸碰到的光。

步榆火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滿身炙熱再加上酒精灼燒,渾身飄飄然。

“可是人和夢是捆綁在一起的,當生命存在時,夢就不會消失。”

他睫毛微顫,再擡起時,眼中的墨色更令人陷落:

“而且是你說過的,醫學肯定過的,我是你唯一的夢核坐標系。”

他抹去對方的眼淚,指腹粗糙卻柔和。

“我喜歡你,特別喜歡,喜歡得快瘋了。”

他低下頭湊近,鼻息輕輕拂過江千頃的唇畔,帶著一絲溫熱,然後,毫無預兆地貼了上來。

他整個人僵住,唇上的觸感太過柔軟,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因為哽咽而微微發幹的唇紋。

對方吻得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麽,只是用嘴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他的唇瓣。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睫毛掃過自己的臉頰,癢癢的,帶著少年特有的、洗發水幹凈的香氣。

他微微張開唇縫,對方卻直接加深了這個吻,強硬的,不能拒絕的。

舌尖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唇瓣,又立刻退縮,只留下一片濕潤的溫熱。他的耳膜嗡嗡作響,分不清是耳鳴還是自己劇烈的心跳。

這是他的答案嗎?

他也喜歡我嗎?他怎麽會……喜歡我呢?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驟雨,根本不容他反應。

“江千頃。”步榆火退開,鄭重地、連名帶姓地喊他。明明看上去那麽冷冰冰的人,也沒有什麽甜膩的昵稱,言語間卻全是溫柔與熾熱。

只屬於他一人的溺愛,獨一無二的。

“救你不是可憐你,而是喜歡你,純粹的喜歡你。”

步榆火抓住他蒼白的手,攤開,放在自己胸前。江千頃一次又一次地數著他的脈搏心跳,有力,熱烈。

“你可不可以勇敢地喜歡我一下。”

他望著他,滿眼星光。手再次被輕輕抓起,步榆火低頭,無比認真地親吻他的指骨。

“我會好好Aimez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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