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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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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曾經

“所以……呃……”江千頃的指尖在《世界地理圖冊》的折頁上反覆摩挲,把撒哈拉沙漠的區域蹭得發亮,“板塊構造學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蚊子哼哼般的氣音。

步榆火用鋼筆尾端戳了戳他的手腕:“餵,地理老師。”

鋼筆帽上的金屬小熊掛墜晃啊晃:“你是在給枕頭講課還是給我講?”

江千頃的耳尖立刻通紅,下意識把圖冊舉高擋住臉,書頁後面傳來悶悶的聲音:“東非大裂谷是、是板塊張裂形成的……”

“聽不見——”步榆火突然抽走圖冊,迎面撞上江千頃受驚的眼神。對方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出的氣息帶著草莓牛奶糖的甜味。

周末,吃過午飯後江千頃特意翹了班來給步榆火補課,對此江程暢還十分不滿:

“你怎麽都不提前說啊?”

“對不起,小叔……”

“就得這樣啊,周末來上什麽班啊?多跟同學去玩啊,”江程暢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要翹班不需要提前說,叔叔這裏人手多的是,不缺你一個。”

江千頃:“?”

此刻兩人正盤腿坐在步榆火臥室的床上,大腿上攤著書。

由於分心發呆,他手上的筆一下子掉在被子上。

江千頃慌忙去抓掉在被子上的熒光筆,結果一頭撞進步榆火懷裏。洗發水的薰衣草香夾帶甜點的香草味,混著傷藥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暫停了。

步榆火拎著他的後領把人拽起來,順手往他嘴裏塞了顆草莓糖:“地理課改生物課?講條件反射?下個學期打算換選修了嗎?”

糖球在舌尖滾了一圈,江千頃鼓起勇氣小聲反駁:“是……是你突然搶書……”

“哦?”步榆火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臉頰,壓低聲音,“所以是要換選修了?”

“沒有啊……”

“那繼續講課吧~”步榆火把圖冊塞回他發抖的手裏,指尖故意劃過對方掌心,"不然..."他指了指墻上的掛鐘,“留你到講完火山帶分布才能走。”

江千頃慌忙翻開下一頁,結果用力過猛撕破了馬達加斯加的輪廓。步榆火看著他手忙腳亂用膠帶粘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他笑,江千頃更難堪了。

“那個……撒哈拉沙漠的形成原因……”江千頃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揪著課本邊角。

步榆火歪頭看他:“嗯?”

“是……是副熱帶高壓控制下……”江千頃的耳尖開始泛紅。

“副什麽?”步榆火故意湊近。

“副熱帶高壓!”江千頃一著急聲音突然大了,說完立刻捂住嘴。

步榆火笑了:“這不挺能說的嘛。”

江千頃低頭假裝整理筆記:“下一題……”

“等等,”步榆火用筆敲了敲課本,“剛才那個知識點我沒聽懂。”

“啊?”江千頃擡頭,“就是……就是氣流下沈……”

“氣流怎麽著?”

“下沈……”江千頃的聲音又弱了下去,“導致降水少……”

步榆火伸手戳他臉頰:“你講課的時候老低頭幹嘛?”

“我……我沒有……”江千頃下意識往後縮。

“有,”步榆火又戳了一下,“像只鴕鳥。”

江千頃鼓起勇氣擡頭:“那……那你別老打斷我……”

“我哪有?”

“就剛才……”

“那是提問,”步榆火理直氣壯,“學生不能提問?”

江千頃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小聲說:“……能。”

“那行,繼續,”步榆火往床頭一靠,“講東非大裂谷。”

江千頃深吸一口氣:“是……是板塊張裂……”

“什麽板塊?”

“……非洲板塊和印度洋板塊……”

步榆火驀地笑了:“不錯嘛,這次沒結巴。”

江千頃的臉一下子紅了:“你……都說了別這樣……”

“嗯哼,是我欠啊,”步榆火大方承認,“不過真的聽懂了。”

江千頃楞了一下:“真的?”

步榆火懶洋洋地往床頭一靠:“當然,這麽簡單。”

“那……”江千頃眼睛一亮,聲音都提高了半分,“我問你,南亞季風什麽時候轉向?”

步榆火明顯楞了一下:“……十月份?”

“錯了,”江千頃難得地板起臉,“是九月底到十月初。”

他學著老師的樣子用筆敲了敲床頭櫃:“步榆火同學,這就是你說的‘聽懂了’?”

步榆火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逗笑了:“喲,江老師生氣了?”

“我很認真在教……”江千頃努力維持嚴肅表情,但微微發抖的嘴角出賣了他。

“那怎麽辦?”步榆火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要懲罰不認真的學生嗎?”

江千頃一下子慌了:“啊?不、不是……我是說……”

步榆火繼續逼近,慢悠悠地把手掌攤開伸到江千頃面前:“你要打我手心嗎?”

“江老師?”

江千頃看著眼前修長的手掌,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步榆火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掌紋清晰。

“我……”

“不敢?”步榆火故意晃了晃手掌,“江老師這麽心軟啊?”

江千頃咬了咬下唇,忽地伸手“啪”地打在步榆火手心。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脆。

步榆火楞住了,掌心傳來微微的刺痛感。他沒想到江千頃真的會動手,更沒想到這一下打得還挺疼。

“你……”步榆火剛要說話,江千頃卻已經慌亂地抓住他的手,輕輕揉了起來。

“疼不疼?”江千頃低著頭,“我不是故意的……”

步榆火反手握住江千頃的手腕,拇指在對方脈搏處輕輕摩挲。

“江老師,”步榆火壓低聲音,“打都打了,現在才來心疼?”

江千頃的手腕在步榆火掌心裏微微發抖,卻意外地沒有抽走。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江千頃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下次不打了……”

步榆火嘴角微微上揚,松開鉗制的手,轉而揉了揉他的頭發:“沒事,挺有意思的。”

江千頃擡起頭,眼睛直視著步榆火:“要不然……你也還我一下?”

步榆火挑眉:“嗯?”

江千頃不再說話,只是遞出了自己的掌心。

步榆火盯著眼前白皙的手掌,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微微凸起的腕骨。他緩緩擡起手,江千頃立刻閉上了眼睛,睫毛不停顫抖。

“啪”。

步榆火的手輕輕落下,卻在接觸的瞬間變成了十指相扣。

江千頃瞬間僵住。

…… ……

下午三點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房間,管家輕輕敲門,端進來一個精致的果盤。

“少爺,客人,請用些水果。”管家將果盤放在床頭櫃上,裏面整齊地碼著切好的西瓜、芒果和葡萄。

“謝謝。”江千頃小聲道謝,眼睛卻盯著那堆水果不敢動。

步榆火直接叉起一塊西瓜:“怎麽,要我餵你?”

“不、不用!”江千頃慌忙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顆葡萄。

“甜嗎?”步榆火問。

江千頃點點頭:“嗯……很甜……”

步榆火把自己的西瓜遞到他嘴邊:“嘗嘗這個。”

江千頃僵住,猶豫著要不要接。

“怎麽,”步榆火挑眉,“嫌棄我?”

"不是!"江千頃急忙否認,紅著臉小小咬了一口,"...謝謝。"

"甜吧?"步榆火得意地問。

"嗯..."江千頃低頭看著自己的叉子,"比葡萄甜……”

步榆火:“那再嘗個芒果?”

江千頃往後縮了縮:“我、我自己來……”

“江老師,”步榆火嘆氣,“你這樣學生很沒成就感啊。”

“什麽成就感……”江千頃小聲嘀咕,但還是乖乖讓叉子上的芒果被步榆火截胡了。

步榆火滿意地嚼著芒果:“當老師要懂得分享。”

“明明是你搶我的……”江千頃無語地又叉了塊西瓜。

“嗯?”步榆火瞇起眼睛。

“沒什麽,”江千頃立刻改口,“西瓜……西瓜好吃……”

步榆火嘴角不明顯地勾了勾:“逗你的,這麽緊張幹嘛。”

他把果盤往江千頃那邊推了推:“都給你。”

江千頃驚訝地擡頭:“你不吃了?”

“看你吃比較有意思。”步榆火撐著下巴。

“……”江千頃不再看他,“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都養傷第四周了,下周一吧。”

吃著吃著,江千頃的目光就被書櫃旁的玻璃展示櫃吸引,裏面整齊陳列著幾座閃亮的馬術獎杯,最新的一座還纏著比賽時的編號布帶。

“這些是……”他忍不住湊近,鼻尖幾乎貼上玻璃,“今年的獎杯?”

步榆火頭也不擡地刷著手機:“上個月全市錦標賽的。”

江千頃倒吸一口氣,指著最大的那座:“這個鍍金的……”

“障礙賽冠軍,”步榆火終於放下手機,“暗影跳出了全場唯一零罰分。”

“暗影?”

“我的馬。”步榆火嘴角微揚,“純黑的漢諾威,肩高178。”

江千頃眼睛瞪得圓圓的:“你……你現在還在比賽?”

步榆火起身拉開抽屜,扔過來一疊照片。江千頃手忙腳亂接住,最上面那張是步榆火騎著通體漆黑的駿馬騰空躍起的瞬間,馬匹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如同流動的墨玉。

“寒假就是全國賽了,來看嗎?”

江千頃的手指在照片邊緣捏出褶皺:“我……我可以去?”

“在巴黎,你要想的話我帶你去,參賽者攜帶人物不花錢。”

“暗影喜歡被摸額頭,”步榆火指了指照片裏馬匹的白星斑紋,“就這裏。”

“它很兇嗎?”江千頃小聲問。

“只對我溫順,”步榆火拿回照片,指尖在暗影的鬃毛上停留,“上次把裁判的領帶咬壞了,顏漕根本不敢靠近。”

江千頃立刻慫了:“那算了。”

步榆火揶揄:“這麽慫。”

江千頃沒說話。

步榆火漫不經心地轉著馬術手套:“會騎馬嗎?”

江千頃拿叉子的指尖微微一頓,過往的記憶清晰起來。

他被一雙帶著酒氣的大手托上馬背,韁繩在掌心勒出第一道紅痕。清晨的露水沾濕了馬場,他的小腿緊緊貼著馬腹,卻還是止不住發抖。身後傳來沈悶的笑聲,有人拍著他的背,力道大得讓他往前一傾。

“……會一點。”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舊繭。

步榆火挑了挑眉,將高爾夫球在指間轉了個圈:"這個呢?"

記憶跳脫,冰雹砸在臉上,浸透的襯衫黏在後背。有人按著他的肩膀強迫他繼續揮桿,脊椎在扭曲的姿勢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球桿握把上的皮革被雨水泡軟,在他虎口處磨出血泡。

“……會。”江千頃的右手微微顫抖。

“射擊?”

靶場的硝煙味仿佛又鉆進鼻腔,沈重的獵槍被塞進他懷裏時,槍托狠狠撞上鎖骨。後坐力震得他踉蹌後退,撞上冰冷的墻壁。有人抓著他的手腕調整姿勢,粗糲的指腹按在他發紅的虎口上。

江千頃不自覺地揉了揉右肩:“……嗯。”

步榆火傾身向前:“射箭總不會了吧?”

弓弦的嗡鳴聲在記憶中回響,有人粗暴地掰開他的手指,硬生生擺成標準的三指拉弦。皮革護具下,食指關節早已磨出紫紅的淤血。遠處的靶心上紮滿箭矢,像只傷痕累累的刺猬。

江千頃盯著自己的手,睫毛輕顫著。

“……都會。”他輕聲說,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

誰讓他有一個什麽都要教,卻又什麽都教不好的父親。

父親教他騎馬,卻從沒教過怎麽安撫受驚的馬匹;教他射擊,卻從不告訴他開槍後的耳鳴要多久才能消退;教他高爾夫,卻總在他揮桿時突然推他的腰;教他射箭,卻在他拉弦的手抖時狠狠掐他的手腕。

那些所謂的“教導”,不過是一個失意男人在酒精和賭癮中,尋找最後一點掌控感的方式罷了。江千頃至今記得,父親最後一次教他打拳時,拳套上的皮革已經開裂,露出裏面發黃的填充物。就像那個男人光鮮外表下,早已腐朽的靈魂。

江千頃的胃部一陣絞痛。

他厭惡那些被迫學會的技能,厭惡那些被強行刻進肌肉記憶的動作,更厭惡每當想起這些時,自己仍然會不自覺地發抖。

他盯著自己左手手心那條長卻淡的猙獰疤痕。

他不喜歡。

一點也不喜歡。

他寧願從來不會。

或許這樣,還會少一條可以選的路。

至少……還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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