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此落難

關燈
在此落難

校園內,黃昏驚起麻雀,撲棱翅膀飛向落日。

步榆火將黑色雙肩包甩到身上,從座位上離開時撞倒蕾婭桌上的水杯。一聲未吭,快步從教室離開,仿若什麽也沒發生。

蕾婭瞠目結舌盯著一晃而過的背影:“他這是.....怎麽了?”

顏漕嘆了口氣:“被一杯咖啡勾了魂。”

“啊?”蕾婭聽得一楞一楞的,“什麽咖啡啊這麽好喝?”

“我怎麽知道?那咖啡是他專屬的。”顏漕懶懶起身收拾東西。

蕾婭已經放棄理解:“那他現在急著去幹啥?”

顏漕咂嘴:“找咖啡啊。”

周一,步書雨同意了步榆火養傷結束的要求。然而,等他下午來到學校,發現江千頃根本沒來。

樓下,步榆火手中攥著顏漕的大眾車鑰匙,剛出校門左右四顧找車,便見周圍一群保鏢圍了過來。保鏢隊長他眼熟,是他父親的貼身保鏢:“這是要幹什麽?”

保鏢隊長阿瑞停下腳步,後面的人自然也就停下。他站直,行禮:“少爺,步先生今日要帶您去Arexi酒店參加晚宴,由我們接送。”

步榆火偏頭問道:“什麽晚宴?”

“海營集團路演。”

步榆火一哂。這種晚宴微不足道,步渺根本不會讓他出席。唯一的目的便是已知步榆火無天往蔣家的地下娛樂場所裏湊,要采取強制手段。步渺肯定從哪裏盜來消息,是關於自己已經在地下城偽裝露餡了。

這個節骨眼太過危險,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他的身份已暴露,再去可能就是羊入虎口。

可是他還沒有把他從那個鬼地方帶出來。

眼下這麽多保鏢肯定逃不走,等到了酒店想辦法溜出來。

步榆火眼神不易察覺地一暗,隨即笑道:“我知道了,走吧。”

他張望片刻,朝十一點鐘方向朝朝手:“陳巧南,我上你的車!”

然而步渺並沒有給他機會,晚宴四面八方都有保鏢,連找借口上廁所都有人跟著。

華燈初上,水晶吊燈在穹頂傾瀉碎金,觥籌交錯間香檳氣泡簌簌攀升。女士們緞面裙裾掃過大理石地面,銀制餐具與骨瓷盤輕碰出清脆顫音。穿燕尾服的侍者托著鱘魚子醬穿行,暗紅葡萄酒在波爾多杯中旋出漣漪,弦樂四重奏淹沒在法式鵝肝的醇香裏。

只有他一個人的焦急。

他招了招手,侍者便又送上一杯未開的香檳。

…… ……

VIP包相的燈光被調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卡布奇諾的背緊貼著冰冷的墻面,萊卡·杜蘭德的手掌已經掐住了他的喉嚨。

“你以為裝清高能值多少錢?”萊卡的聲音帶著伏特加的熱度噴在他臉上,另一只手粗暴地扯開他的襯衫,紐扣崩飛的聲音在寂靜的包廂裏格外清脆,“差不多都已經臟了。”

卡布奇諾的指甲陷入萊卡的手腕:“萊卡先生……”

一記耳光打斷了他的話,他的頭猛地撞在墻上,嘴裏泛起鐵銹味。

“現在是我的規矩時間,你又忘了規矩了。”萊卡揪住他的頭發,強迫他仰起頭,“要麽乖乖配合,要麽我讓保鏢們輪流教你怎麽配合。”

卡布奇諾的膝蓋猛地頂上萊卡的□□。趁著對方彎腰的瞬間,他抓起酒杯砸向萊卡的太陽穴,棕黃色的液體撒了一地,刺鼻的酒香在包廂間裏蔓延開來。

“操!”萊卡踉蹌著後退,鮮血從額角湧出。但沒等卡布奇諾沖到門口,兩個彪形大漢已經堵住了去路。

萊卡用手帕擦著血,笑容扭曲:“把他按在桌上。”

冰涼的桌面貼上卡布奇諾的臉頰,他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後。萊卡扯下皮帶捆住他的手腕,皮革深深勒進皮肉。

“知道嗎?”萊卡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同時膝蓋頂開他的雙腿,“我就喜歡你這種會反抗的。”

“不過你實在是反抗太久了,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那雙褐色雙眼尾帶粉紅,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萊卡,瞳孔收縮成針尖,額角青筋暴起,連呼吸都凝滯了。

萊卡身體下意識一怔,隨即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卡布奇諾的肘擊狠狠撞在萊卡鼻梁上,趁著對方吃痛松手的瞬間,他抓起水晶煙灰缸砸向包廂的消防噴淋頭。

刺耳的警報聲頓時響徹整個俱樂部,天花板開始噴灑冰冷的水霧。趁著混亂,他撞開兩個保鏢,閃身鉆進標有“員工專用”的金屬門,闖入熱氣蒸騰的廚房。廚師們驚愕地看著這個渾身濕透的陪玩男孩。他撞翻了一車香檳杯,玻璃碎裂聲完美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推開厚重的冷藏庫門,撲面而來的冷霧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在零下十八度的低溫中穿行,凍僵的手指摸索著後墻的應急出口。

鎖住了。

身後,工作人員的皮靴聲已經逼近。

角落裏,一個方形金屬蓋板吸引了他的註意。

廚房垃圾處理通道。

他毫不猶豫地掀開蓋子,跳進散發著腐爛氣味的滑道。在垂直下墜的三秒裏,他的襯衫被鋒利的金屬邊緣撕開一道口子。

滑道底部連接著俱樂部的地下排水系統,卡布奇諾跌進及膝的汙水裏,手機從口袋滑落,屏幕在渾濁的水中發出最後一絲藍光就熄滅了。他借著遠處維修燈的微光,在迷宮般的隧道中蹣跚前行,老鼠從他腳邊竄過。

前方有光亮,他攀上梯子,出了下水道,發抖著,像是一條上了岸瀕死的魚。

少年狼狽不堪,他慌亂地拐入一個小巷內,周圍黑漆漆的,詭異靜謐。呼吸在空氣中顯得格外粗重,心臟有力撞擊胸膛。他顫抖著手,從書包中摸索出一件白襯衫與黑長褲。黑色制服外套上,掛著安德裏國際高中的金色校徽。

白色試卷從包內滑出,卷子的主人仿若沒看見,正僵硬地將身上入目不堪的衣物褪去,換上正常的衣褲。外邊細雨然然,不少人手持手電筒,白光從中射出分外刺眼。那些人的皮鞋踩踏在堅硬的瀝青路上,嘈雜不已。其中還有踏上水窪時的“啪嗒”聲,仿若夢境中泡泡破裂的聲響。

“應該就在前面!接著找!老板下命令了!”

“今天必須把他拎回去好好管教!這個月第三次惹老板生氣了!”

側頸上粗暴的指印仍舊火辣,窒息感在腦海中擴散。他揭下半掩的黑色面紗,露出白皙如玉的面龐,一雙褐色雙眸黯淡無光,憂郁在瞳孔間打轉。紅黑花紋攀在兩頰,猙獰得似是要把他撕成兩面,反差感極強。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止住血,卻在白襯上留下深紅印記。

紅,白,黑,好像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了。

他躲在屋檐下,頭頂的石板縫中淌下雨水,滴落在肩頭。他慢慢地靠著石壁滑坐下來頭埋入臂彎間。身前積起一汪水,倒映出濃墨似的黑夜,明月,和他花裏胡哨的臉龐。

擡頭,兩頰濕乎乎的。

是雨嗎?可是為什麽擦不幹凈.....

他微顫著不斷抹去水,油彩與其混和,越擦越臟。

好臟,好臟,怎麽會這麽臟...

只是雨水而已啊.....為什麽連雨水都要弄臟他.....

紅與黑搞笑地揉合在一起,似是惡魔附身,在他周遭惡魔低語。雨漸大,傾盆而下,掩蓋住世間所有聲音。眼前霧蒙蒙一片,雨水砸在地上,濺濕他的褲角。“卡布奇諾”的法文牌子掉落在一旁,發出金屬光澤。他掏出手機,打開聯系人,由於眼前模糊,好一會兒才找到想找的人。

現在是午夜十二點,夜深人眠。一個電話撥過去,會打擾到他吧。

可卡布奇諾怎麽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一個被噩夢纏身的困獸,所有情緒積在心臟內形成不可控的汙垢,馬上就要決堤,馬上就要爆發。理智連同這一場秋雨,徹底崩潰。

他撥打了那個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的號碼,鈴聲響了許久,就在他死心準備掛斷時,電話被

接通。

世界寂靜,萬籟俱靜,一時間,電話那頭與自己都沒有出聲,只有雨,雨說了太多太多的話。

良久,電話那頭傳來他貪婪若渴的低啞聲音:

“江千頃。”

名字的主人身形一顫,喉結上下滾了滾,輕輕應了聲:“嗯。”

“打電話過來,有事嗎?”

什麽話都哽在喉嚨,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要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陷入泥潭,腦中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聲音如同水般透澈卻又低落:

“步榆火。”

江千頃的嘴唇咬得發白,眼角的一抹紅被積起的淚放大,似是櫻吹雪:

“我想見你一面,就現在,可以嗎?”

話說出口,又是一陣死的沈寂。江千頃後腦勺靠上石墻,閉上麻木疲憊的雙眼,

也是,大半夜十二點給別人打電話還要求見一面,自己絕對是瘋了也要拉上別人。他顫抖著開口:“對不起,我......”

“Arexi酒店,我在門口等你。”

電話被猛地掐斷,江千頃發楞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他慌張地將東西一股腦兒塞入包中,背上,沖進雨中。搜察他的人早已走遠,周圍空無一人,只有瘋長的藤蔓與老舊的青石板。

秋雨冷凜,點在他溫熱的手背與微涼的臉頰。

不知原因,只是他離步榆火越近幾步,雨就越小幾分。胸膛內猛烈跳動的心臟,逐漸緣亂的呼吸,在他抵達金碧輝煌的酒店大門口、望見雨中打著傘的那個背影時,徹底歸於平靜。

這個世界太過於奇怪,有時虛緲得像一個夢,有時卻真實得仿若可以抓住。

腳步愈發加快,他在雨中小跑,踩入水坑濺起水花。沖動在抵達步榆火跟前急時剎住車,睫毛微顫,上邊掛著雨水。不易察覺地,步榆火手中的傘微微向前傾斜幾度。

江千頃擡頭的那一刻,睫毛上的雨水垂落,掉在兩人之間。

近在咫尺。

他們站在酒店門口噴泉邊的紫藤花架下。

月光穿過層疊的淡紫色花穗,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仿佛打翻了一地碎琉璃。成串的紫藤花垂墜如瓔珞,新綻的花苞還帶著羞澀的淡青色,盛放的則已褪成朦朧的煙紫,最末梢的幾簇甚至泛出雕零前的灰白。

夜風過處,整座花架便簌簌低語,飄落的花瓣像被揉碎的綢緞邊角料,在噴泉水面上無力打轉。

紫藤的香氣濃得近乎實體,甜膩中藏著藥澀,像有人把整罐蜂蜜倒進了熬煮中的中藥湯。這氣味與噴泉的水霧糾纏在一起,竟在空氣中凝出淡紫色的氤氳。

仍是像夢一樣。

他就這麽站在他的面前。

他總是他夢中必不可缺的因素。

花架最茂密處垂著幾串並蒂的花穗,月光下能看清每朵小花鼓脹的腹部。那裏正滲出黏稠的花蜜,引得夜蛾圍著打轉,翅膀撲棱時震落更多花粉。

長椅上的水漬映著紫藤倒影,仿佛一灘被打翻的葡萄汁。江千頃伸手拂開垂到眼前的紫藤枝條時,他看見步榆火腕間沾了星點花粉,金粉似的在皮膚上閃著微光。

步榆火撐著一把透明的傘,月光徑直穿過,映上他冷戾微紅的臉。傘上落著是星點點的紫藤花美得不像話,看不見燈火通明,看不見群星璀璨,所有的光都聚集在步榆火身上。

江千頃的呼吸不知何時屏住,他聽得見自己狂跳的心臟在聲嘶力竭吶喊。

“怎麽哭了?”步榆火微微低頭看他,一雙黑眸深沈卻又發亮。

江千頃錯愕:“我哭了嗎......”

步榆火擡手,指尖觸到江千頃左頰。江千頃忽地想起臉上不幹凈的油彩,驀地後退幾步,眼中的光暗下幾分:“別......很臟......”

“沒有,挺幹凈的。”步榆火打開手機相機,拍下懵逼一秒的江千頃,又將手機遞給他。江千頃沒接過,只是湊近一步,垂眸看照片:的確,臉上的渾濁被雨水沖洗得差不多,白白凈凈的,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幾道扭曲的線條。

就在他看照片時,步榆火走近一步,擡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平機邊緣刮過眼瞼:“冰的。”

步榆火的眼神灼灼,像是一顆熾焰流星在他柔美的眼尾線條劃過。

他低下頭,火熱的呼吸蹭過右耳耳垂,襲卷過小黑痣。靠近幾分,江千頃便聞到他身上濃欲的酒味。江千頃眼睛微微睜大:“你喝酒了?”

“嗯,”光榆火盯著他的下巴,“應酬。”

江千頃:“我還以為打擾到你休息了......”

步榆火看上去暈乎乎的,脖頸紅得不正常:“沒有。”

他還是放心不下來,問道:“你是不是醉了?”

“你說呢?”

一如既往的反問。

“那應該就是喝醉了吧。”江千頃固執地回答,對方並沒有再回應,而是靜靜的盯著他。墨色雙眼被雨水攪的渾濁,吸走了他所有的理智。

喝醉了……應該不會記得了吧。那些客人酒醒了以後,基本上都斷片了。他不會記得的,應該不會記得的……對吧?

紫藤蘿的香味很好聞,不斷撞擊江千頃的嗅覺。夜,太深,月,太耀眼,人,太令人安心。他要沈醉在這場淡紫色的夢境內,自願墜落永遠不醒。

心似沸水上的薄冰,明知頃刻消融,卻貪戀那灼燙一瞬的顫栗。

嗓音戰栗,他喚道:“步榆火。”

面前的人,薄唇輕啟,嗓音厚實:“我在。”

鬼始神差地,他踮起腳,親吻這世界的唯一光源。

他們的嘴唇輕輕相貼,像兩片被風吹攏的花瓣偶然相觸。步榆火的唇上還沾著紫藤的清甜,而江千頃嘗到一絲夜露的涼意。這觸碰如此輕盈,仿佛月光穿過紫藤花穗時投下的淡影,又似蝴蝶在花蕊間稍作停留時顫動的須尖。唇瓣相貼處泛起細微的酥麻,如同被一片將融未融的雪花輕輕烙下印記。

不用惦記夢醒時分,也許這一個夜晚,只有明月會銘記。

他註定要在此落難。

心臟裏野蠻瘋長的,是失控驟雨後的葳蕤愛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