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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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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美式

“——所以那個教授直接把咖啡潑在了自己的褲子上!”蕾婭坐在病床邊的輪椅上,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顏漕趕緊扶住她,小聲補充:"其實是因為蕾婭把實驗用的青蛙放進了他杯子裏……”

“那叫教學用具的合理運用!”蕾婭順手抓起一個梨子砸向顏漕,被他慌亂地接住。

蕾婭和顏漕上次傷的不重,繼江千頃出院後的一個星期也都出院了,只剩下步榆火一人過苦日子。

住院的第三個星期。

步榆火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鬧。他手裏捏著一個橘子,已經揉了快十分鐘,皮都軟了。

“餵,你好歹笑一下啊?”蕾婭不滿地瞪他,“我們可是浪費了寶貴的周末時間來看望你好嗎?”

步榆火瞥了她一眼:“沒人求你們來。”

“哇哦,真傷人,”蕾婭誇張地捂住胸口,“話說你這周是不是出來了一次?翻窗?”

步榆火在這周一擅自逃出醫院,雖然成功不出聲地溜出去又溜回來,卻還是被保鏢當場抓包。接下來的整整一周,他的病房被嚴格看守。兩名保鏢24小時輪班,窗戶加裝了防盜欄,連去洗手間都有人貼身跟隨。步書雨特意調來了更專業的醫護團隊,給他換上帶定位功能的醫療手環,只要踏出醫院範圍就會自動報警。

整個樓層都加強了監控,連一只蒼蠅飛過都會被記錄。步榆火徹底失去了自由活動的可能,只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門外保鏢的腳步聲,一天天數著日子等這漫長的監管期結束。

顏漕推了推眼鏡,猶豫地開口:“其實……我們是來問問,你知道江千頃這幾天去哪了嗎?”

步榆火的手指停住。

“段長說他從出院開始就沒來學校,”顏漕繼續說,“整整兩個星期。”

橘子從步榆火手中滾落,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多久?”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兩個星期,”蕾婭直起身子,“輔導員打電話問他家裏,他說是身體不舒服。”

步榆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慢慢坐直身體,腹部的繃帶隱約透出一絲血色。

“你們查過他家的地址嗎?”

“查不到,”顏漕搖頭,“學校檔案裏的住址欄是空的,只有個緊急聯系人電話,打過去是語音信箱。”

步榆火猛地掀開被子,輸液架被他撞得搖晃不止。

“你幹什麽?!”蕾婭驚呼。

“去找他。”

“你又瘋了嗎?”顏漕趕緊攔住他,“人家估計沒什麽大礙,可能單純不想上學……”

步榆火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血珠濺在床單上:“讓開。”

他剛走到門口,兩個保鏢立刻攔住了他。

“步先生,您不能離開。”其中一人面無表情地說道。

步榆火眼神一冷:“滾開。”

保鏢紋絲不動:“步小姐的命令。”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時,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清脆的聲響。

“讓他去。”

步書雨緩步走來,手裏拿著一把車鑰匙。她看著步榆火,眼神覆雜。

“姐......”步榆火皺眉。

“去找他吧,”步書雨將鑰匙扔給他,“註意點身體,早點回來,別賴在外面逼我親自去綁你。”

步榆火接過鑰匙,沈默片刻,低聲道:“……謝謝。”

步書雨挑眉:“叫姐姐。”

步榆火:“……”

“算了,”步書雨輕輕嘆了口氣,“別死了。”

步榆火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 ……

步榆火推開門時,風鈴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咖啡館裏彌漫著黃油與咖啡豆混合的香氣,暖黃的燈光灑在原木色的桌椅上,幾位客人低聲交談,氛圍安靜而舒適。他的目光徑直落在吧臺後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江千頃正低頭裝飾一塊提拉米蘇,修長的手指捏著裱花袋,動作嫻熟地在蛋糕表面勾勒出精致的紋路。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袖襯衫,戴著黑色皮革手套。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小半張臉,卻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

步榆火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江千頃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手上的動作一頓,緩緩擡頭。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千頃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隨即垂下眼,繼續手上的工作。他的指節微微發白,裱花袋被捏得有些變形,奶油線條歪了一筆。

步榆火走到吧臺前,在高腳椅上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方木質臺面,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喝什麽?”江千頃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問一個普通顧客。

步榆火註視著他手腕內側若隱若現的淤青:“美式,不加糖。”

江千頃點點頭,轉身去操作咖啡機。他的背影單薄,長袖襯衫下隱約可見肩胛骨的輪廓。

咖啡機嗡嗡作響,蒸汽升騰而起,模糊了江千頃的側臉。

步榆火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臺面,節奏與他劇烈的心跳完全不符。他想拽著人離開這裏,但最終只是沈默地看著江千頃將咖啡杯推到自己面前。

杯底與臺面接觸時發出一聲輕響。

“小心燙。”江千頃說。

步榆火端起杯子,指尖碰到江千頃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對方的皮膚冰涼得不正常。

江千頃迅速抽回手,轉身去整理身後的甜品櫃。他的動作有些慌亂,玻璃櫃門映出他微微發紅的耳尖。

步榆火還是問出口:“這幾天為什麽沒去學校?”

江千頃:“……蕾婭和顏漕告訴你的?”

步榆火輕輕“嗯”了一聲:“他們很擔心你。”

對方表情一僵:“在叔叔這兒幫忙,走不開。”

“是嗎?”

江千頃仍沒看他:“嗯。”

“那為什麽不接電話也不回消息?”

江千頃差點丟給他一句關你什麽事,抿了下唇:“手機壞了。”

步榆火忽然起身,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你手在抖。冷?”

江千頃掙開手,聲音冷了點:“咖啡機震的。”

步榆火自然收回手,語氣平靜:“行”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發澀。

店裏又進來幾位客人,風鈴再次響起。江千頃不得不去招呼,他的嘴角揚起一個標準的微笑,聲音溫和有禮,與剛才判若兩人。

步榆火看著他在桌椅間穿梭,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咖啡館裏的客人來了又走。步榆火一直坐在吧臺前,喝完那杯難喝的咖啡,又點了一杯。

傍晚時分,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從後廚走出來,拍了拍江千頃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吧。”

“謝謝叔叔。”江千頃微微點頭。

男人轉向步榆火,笑容和藹:“這位是?”

“同學,”江千頃回答,聲音平靜,“來喝咖啡的。”

江程暢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只是笑笑:“那你們聊,我去後面清點庫存。”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江千頃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摘下圍裙,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T恤。

步榆火站起身,影子籠罩住江千頃。他比對方高了半個頭,這個距離能清楚地看到江千頃睫毛投下的陰影,和嘴唇上幹裂的細紋。

他的手指搭上江千頃手腕時,黑色皮革在陽光下泛著啞光。他指尖順著對方緊繃的手腕內側緩緩下滑,皮革的紋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手這麽涼。”步榆火的拇指按在對方掌心,力道很輕,卻讓江千頃整條手臂都僵住了。

皮質手套在摩擦間發出細微的聲響,江千頃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皮革褶皺在關節處堆疊,掌心的肌肉在輕微顫抖。

“戴著這個怎麽泡咖啡?”步榆火用食指勾了勾他的手套邊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蒼白得近乎透明。

江千頃猛地抽回手,皮革與皮膚摩擦發出短促的“吱”聲。他轉身時手套蹭過不銹鋼咖啡機,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習慣了。”聲音冷硬。

步榆火看著他把手藏在圍裙後面,黑色皮革沾著咖啡漬。後廚傳來烤箱定時器的蜂鳴,江千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離開,手套邊緣露出的一線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紅。

“我送你回去。”步榆火說,聲音低沈。

江千頃搖搖頭:“不用。”

“江千頃。”

“真的不用,”江千頃擡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住店裏。”

傍晚的風卷著落葉刮過街道,咖啡館裏的燈光在江千頃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步榆火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鈔票壓在咖啡杯下。

“明天我還來。”他轉身時低聲說。

步榆火推開玻璃門的力道有些重,風鈴劇烈晃動著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踉蹌了一下,肋骨的傷處傳來尖銳的疼痛。

直到走出去老遠才發現自己車鑰匙落在店裏了,可他不想回去拿,一點也不想。

他走進兩條街外的小巷才停下,後背抵著潮濕的磚墻慢慢滑坐在地上。巷子裏的積水浸透了褲子,但他已經感覺不到涼意。右手無意識地按著左肋,那裏纏著的繃帶似乎勒得太緊,讓他喘不過氣來。

第一滴淚砸在手背上時,步榆火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溫熱的液體順著鼻梁滑落,在黑色口罩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摘掉口罩想深呼吸,卻嗆進一口冷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斷裂的肋骨在胸腔裏發出抗議,疼痛讓眼淚流得更兇。

巷口有行人經過,步榆火把臉埋進臂彎裏,咬著手腕壓抑啜泣。血腥味在口腔裏漫開,和眼淚混在一起,鹹得發苦。

他擡手抹了把臉,掌心濕漉漉的觸感讓他有些發怔。他盯著指間的水跡看了幾秒,覺得荒謬。

他居然在哭。

上一次掉眼淚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十歲那年,自己的母親差點殺了自己。

可此刻胸腔裏翻湧的酸澀感讓他不知所措,巷子裏的穿堂風刮得他眼眶發疼。

好疼,疼得他不得不彎下腰,把嗚咽聲死死咬碎在齒間。原來無能為力是這樣的滋味,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刀刃還卡在最脆弱的骨縫裏攪動。

他狠狠捶了下潮濕的地面,指關節擦破皮滲出血絲。

真他媽窩囊,他在心裏罵自己。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砸,一顆接一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可能是步書雨發來的消息。步榆火沒去管它,只是盯著積水裏自己扭曲的倒影。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落葉,如同江千頃咖啡杯裏那些沒化開的焦糖碎屑。

暮色漸沈,巷子裏只剩下他壓抑的喘息聲。

“步榆火?”

熟悉的聲音讓他渾身一僵。

步書雨踩著高跟鞋站在巷口,月光描摹出她緊繃的輪廓,身後兩個保鏢識趣地退到拐角處。

“誰讓你來的?”步榆火猛地背過身去,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胡亂抹了把臉,卻蹭了滿手濕意。

步書雨沒說話,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是剛從醫院趕來的。

“我不是讓你早點回來嗎?一直都不回我信息,我不得親自出來抓人?”她伸手要扶他肩膀,被步榆火側身躲開,“肋骨疼?”

“別碰,”他聲音發顫,“我沒事。”

步書雨嘆了口氣,月光下,步榆火繃緊的後背在微微發抖。

“轉過來,”她放輕聲音,“讓我看看。”

“說了沒事!”步榆火陡然拔高音量,轉身時扯到傷處,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月光清晰地,不留餘地地,照出了他通紅的眼眶和滿臉淚痕。

步書雨瞳孔驟縮。

步榆火從小到大,即便是親生母親拿著槍抵著他的太陽穴也才掉一滴眼淚。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站在她面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到底……”

“疼……”步榆火驀地哽咽出聲,這個字眼像是打開了什麽閘門。他弓著背,左手死死按著肋骨的傷處,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姐,我好疼……”

步書雨一把將他摟進懷裏,感受到懷裏的人瞬間僵住,隨後顫抖著抓住她的衣襟,滾燙的淚水浸透了她昂貴的西裝外套。

“哪裏疼?傷口裂開了是不是?”步書雨慌亂地摸出手機要叫救護車,卻被步榆火按住手腕。

“不是……”他搖頭,眼淚蹭在步書雨肩上,“不是那裏……我不要去醫院……”

步書雨輕輕拍著弟弟的後背:“那就不去了,我們回家養傷吧,不去了啊。”

“我車鑰匙落店裏了……”

“沒事,我開車了,我帶你回去。”步書雨抹去他臉上的眼淚,徹底放下女強人的樣子。

“好疼……疼……”

“沒事了,姐姐在這呢,不疼了。”

她感覺到懷裏的重量徹底松懈下來,步榆火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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