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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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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訪客

這幾天,江千頃如同一縷抓不住的煙,總在步榆火眼前一晃就消失不見。

步榆火每次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剛要上前,對方就會恰好轉身拐進另一條走廊,或是低頭混入人群。

偶爾在教室門口堵到人,江千頃也會迅速垂下眼簾,用拙劣的借口匆匆逃離。

明明那些借口很容易駁回,可卻讓步榆火啞口無言。

周五最後一節課是哲學,下課後,沈臨在教室外的長廊攔住步榆火,江千頃正抱著書從教室裏出來,看到這一幕,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步少爺最近很閑?”沈臨把玩著手中的鋼筆,笑意不達眼底,“總在我們A班附近轉悠。”

步榆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沈同學管得真寬,連走廊都要劃進學生會管轄範圍?”

“我只是好奇,”沈臨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一個靠著錢才能留在這所學校的人,憑什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江千頃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懷裏的書本:他們這是在幹嘛?

步榆火終於擡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這麽關心我的家世,是打算改修家政學?”

他微微偏頭,看向不遠處的江千頃:“還是說,你覺得成績好就高人一等?”

“至少我不會總是給別人帶來麻煩,能在學業上給予幫助,”沈臨很快調整表情,“而不是像某些人,只會浪費時間。”

步榆火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江千頃心頭一顫。

“真感人,”步榆火輕聲說,“沈同學這麽努力地扮演著完美段一。”

他的目光掃過沈臨腕上的名表,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就是不知道,如果江千頃知道你去年在競賽中收買評委的事,還會不會這麽崇拜你?”

沈臨的表情瞬間凝固,江千頃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沈臨的聲音有些發緊,“胡說什麽?”

步榆火從容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需要我念給你聽嗎?去年區域賽的申訴記錄。”

江千頃看著步榆火手中的紙,又看看面色發白的沈臨,一臉疑惑。

“不必了。”沈臨最終咬牙道,轉身前狠狠瞪了步榆火一眼,“再見了,步少爺。”

步榆火目送他離開,這才將那張紙重新折好。江千頃走近時,發現那是一張咖啡店的收據。

店名還是浪漫時光。

江千頃張了張嘴:“你跟他說什麽了?怎麽在走廊莫名其妙就吵起來了?”

步榆火將收據塞回口袋,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你猜?”

沈臨離開後,走廊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楓葉沙沙的聲響。

江千頃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其實你剛才……話說得太重了。”

步榆火身形一頓,緩緩轉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冷意:“你護著他?”

“才不是!”江千頃猛地擡頭,臉頰因為著急微微泛紅,攥著書角的手指緊了緊,小聲補充,“就是……就是覺得那樣說話不好……”

步榆火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伸手摘掉他發間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楓葉。

他放輕了聲音,指尖撚著那片枯葉轉動:“那我該怎麽說?”

江千頃被他的話噎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不該那麽刻薄。”

步榆火嘴角微揚,把玩著那片葉子:“好,下次我換個方式。”

他頓了頓:“你學習好有什麽用?老子有錢……”

江千頃轉身要走,卻被拉住了書包帶子。

“錯了,”步榆火的聲音軟下來,手指悄悄勾住他的書包帶,“明天來我家好不好?免費提供廚房,還有助手一枚。”

江千頃腳步一頓,沒回頭,但步榆火看見對方白皙的後頸慢慢爬上一層粉色,讓他想起了一幅畫。

初雪映朝霞。

步榆火見他還是不回頭,急得往前湊了半步,手指輕輕拽了拽他的書包帶:“我很厲害的,會打蛋會搟面,像上次那樣。”

江千頃肩膀動了動,但還是沒轉身。

“……我還可以幫你嘗食材,”步榆火又補充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軟,“試吃的那種。”

江千頃的耳尖明顯紅了幾分,卻還是固執地站在原地,只是懷裏的書抱得沒那麽緊了。

步榆火壓低聲音:“我新買了《糖霜物語》限定版,還有全套模具......”

感覺到書包帶上的力道微微松動,他乘勝追擊:“打游戲也陪你,第一都讓給你。”

秋風又吹落一片楓葉,正好落在他們之間。江千頃終於轉過身來,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睛微微發亮的:“......那好吧。”

說完就後悔似的,急忙又板起臉補充:“我是為了做甜點才去的……”

步榆火看著他強裝嚴肅卻藏不住笑意的樣子,心跳漏跳一拍。他伸手接過江千頃懷裏的書,指尖故意擦過對方的手背:“知道啦,江大甜點師。”

見江千頃終於松口,心裏樂開了花,卻還要強裝鎮定。

“我家廚房新裝了嵌入式烤箱,”步榆火一邊走一邊說,眼睛卻一直偷瞄著身旁的人,“恒溫控制的,聽說很適合做馬卡龍。”

江千頃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抿著嘴別過臉去:“……我又沒說要做馬卡龍。”

“做什麽都行,反正都好吃,”步榆火輕笑一聲,“明天幾點來?”

“……我不確定,大概下午四點吧,”江千頃小聲嘟囔,卻沒有掙開他的手,“要買新鮮的香草莢。”

“嗯。你要不要去趟農貿市場?我知道有家專賣馬達加斯加香草的店。”

江千頃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也懂這個?”

“略懂。”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陽光透過楓葉的間隙,在他們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

…… ……

周六下午三點四十一分,江千頃站在步家別墅的鐵藝大門前。

晨光穿過精致的欄桿,在他腳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伸手按響門鈴,金屬的涼意殘留在指尖,與掌心滲出的薄汗形成微妙對比。

“江先生。”身著深灰色西裝的管家無聲地出現,接過他手中裝著烘焙材料的紙袋,“步少爺還在後院泳池運動,我領你去吧。”

江千頃點頭致謝,跟隨管家穿過花園。濕潤的空氣中漂浮著卡布奇諾玫瑰的香氣,那些奶油色的花朵在晨光中開得矜持,花瓣邊緣泛起淡淡的咖啡色。而一旁的月光玫瑰依舊閉合著,要等到傍晚才會舒展它們珍珠白的花瓣。

鵝卵石小徑在腳下發出細微聲響,繞過主樓後,視野豁然開朗。

無邊際泳池像一塊剔透的藍寶石鑲嵌在草坪盡頭,水面反射著細碎的陽光。

江千頃的呼吸微微一滯。

步榆火游泳的動作很標準,每一次劃水都帶著精確的力度。水珠在他肩胛骨上跳躍,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當他在池邊轉身時,水流順著鎖骨滑落,消失在胸腹之間的凹陷處。

江千頃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步榆火似乎感應到了視線,從水中擡起頭。看到江千頃的瞬間,那雙眼微微彎起。

“來這麽早。”

他的聲音帶著池水的清涼,從泳池邊緣撐身上岸。

水珠順著他的肌肉線條滾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芒。他擡手將濕發捋向腦後,露出淩厲的眉骨與滴水不沾的睫毛。水痕沿著緊繃的腹肌滑入泳褲邊緣,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膛上還沾著晶瑩的水光,整個人如同剛從海中誕生的阿多尼斯,帶著令人屏息的侵略性美感。

管家適時遞上白色浴巾,步榆火隨意地搭在肩上,沒有急著擦拭。

“現在就要開始做嗎?”他問,水珠從睫毛滴落,“你剛剛過來,先休息一下吧。”

江千頃點頭,跟著他穿過落地窗。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們走過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很快又蒸發不見。

“你一個人住?”江千頃忍不住問,“我怎麽都沒見過你的……家人。”

步榆火停在樓梯轉角,水珠從他發梢滴落在臺階上。

“大部分時間,”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產生輕微回響,“我家人都在外地工作,忙。”

江千頃擡頭時,發現步榆火正註視著自己,水珠從他下頜滴落,在鎖骨凹陷處短暫停留,又繼續下滑。

“你……要先換衣服嗎?”江千頃移開視線,指了指他身上的水漬。

步榆火低頭看了看自己,水痕已經在胸前洇開一片。

“失禮了,”他微微頷首,“需要什麽自便,我很快來。”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江千頃長舒一口氣,走到落地窗前。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整個泳池,水面已經恢覆平靜,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池邊躺椅上放著本翻開的書,書頁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看什麽呢?”

步榆火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江千頃轉身,發現他已經換上了白色棉麻襯衫和灰色休閑褲,發梢還滴著水。沐浴後的清新氣息若有若無地飄來,混合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

“……沒什麽。”

“要喝點什麽嗎?鮮榨橙汁還是大吉嶺?”

“茶就好,麻煩了。”

步榆火走向客廳角落的茶櫃,動作嫻熟地取出茶具。江千頃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擺弄骨瓷茶壺,手腕轉動時襯衫袖口露出精致的銀色袖扣,上面刻著細小的家徽。

“你經常煮茶?”

步榆火往壺中註入熱水,蒸汽模糊了他的輪廓。

“也不算經常,冬天比較常喝,”茶香漸漸彌漫開來,“會比較暖和。”

他將茶杯遞給江千頃,指尖相觸時帶著微微的溫熱。茶湯呈現出琥珀色,在白色骨瓷中微微蕩漾。

“嘗嘗,”步榆火說,“第二泡最好。”

江千頃小心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綻放,帶著淡淡的麝香葡萄味。他擡頭時發現步榆火正註視著自己,眼神專註得令人心跳加速。

“好喝嗎?”

“......嗯,好喝。”

陽光慢慢移到了中島臺中央,茶香與窗外的玫瑰氣息交融。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幾乎要融為一體。江千頃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琥珀色的液體映出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

“今天打算做什麽?”

“……舒芙蕾。”

步榆火驀地伸手,指尖輕輕拂去他唇角並不存在的茶漬。江千頃呼吸一滯,茶杯在手中輕輕晃動,濺出幾滴在步榆火的襯衫袖口。

“抱、抱歉......”江千頃慌忙去擦,卻被握住了手腕。

步榆火的手心溫暖幹燥,拇指在他脈搏處輕輕摩挲。

“沒關系。”

窗外的卡布奇諾玫瑰在微風中簌簌作響,幾片花瓣飄落在泳池水面,隨著波紋輕輕打轉。步榆火忽然傾身,江千頃能聞到他身上薰衣草與池水交融的氣息。

還有淡淡的玫瑰香。

步榆火發現自己越來越忍不住對他動手動腳。

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細微顫動。

江千頃屏住呼吸,看著步榆火深邃的瞳孔裏映出自己的倒影,那裏面盛滿了晨光與某種他不敢確認的情緒。

“江同學,現在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麽這一整周又在躲著我了嗎?”

江千頃:“我……沒有……”

步榆火瞇了下眼:“又沒有。”

“……我說沒有就沒有,你再揪著這個不放,我就走了。”

都學會威脅了。

步榆火的手懸在半空,最終只是輕輕摘下一片飄落在江千頃發間的玫瑰花瓣。他將花瓣放在江千頃掌心,指尖流連的溫度比茶湯更灼人。

“我頭發上怎麽會有玫瑰?”江千頃楞了一下。

步榆火輕微地搖了一下頭:“不知道,風吹的吧。”

泳池的水面泛起波紋,一只知更鳥掠過,叼走了漂浮的花瓣。兩人不約而同望向窗外,發現那一片月光玫瑰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舒展了第一層花瓣,在陽光下呈現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步榆火輕笑一聲:“看來它們等不到傍晚了。”

“那好奇怪啊,明明是在晚上開的。”

“哪裏奇怪了?”步榆火嘴角勾了一下,“萬物總是迫切的,任何生命都有欲望。”

江千頃沒應,步榆火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它們總是盛滿月光,冰涼的,且柔和。”

“現在,它們可能是想……碰一碰陽光。”

“真誠的,且熾熱。”

而他們站在滿室陽光裏,誰都沒有移動。

午後陽溫暖,少年心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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