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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紋葉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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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紋葉脈

江千頃鉆進自己的帳篷,從背包裏翻出備用的深藍色連帽衫和黑色運動長褲。

濕透的T恤被剝下時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冷空氣讓他打了個顫。他迅速套上幹燥的衣物,連帽衫的布料柔軟地裹住身體,帶著淡淡的洗衣粉香氣。袖口有些短,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上面還留著剛才被步榆火扣住時的淡淡紅痕。

不遠處,步榆火背對著人群站在一棵冷杉旁。他利落地扯下濕透的白襯衫,肩胛骨的線條在暮色中張開。

換上純黑的長袖T恤後,他低頭系緊登山褲的腰帶,金屬扣在餘暉下閃過一道冷光。褲腿利落地紮進高幫登山靴裏,襯得小腿線條愈發修長。

兩人幾乎同時從各自的遮蔽處走出來。江千頃正低頭整理過長的袖口,步榆火則活動了下肩膀,新換的衣物在動作間勾勒出緊繃的肌肉輪廓。幹燥的布料讓他們終於擺脫了溪水的寒意,但某種無形的溫度卻在黃昏的光線裏悄然攀升。

蕾婭咬著能量棒路過,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哇哦,你們這是?”

江千頃這才註意到,他們不約而同都選了深色系。步榆火冷冷掃了蕾婭一眼,她立刻蹦跳著逃走了。

最後一道陽光穿過樹隙,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投下細長的影子。他們誰都沒再說話,只是各自走向篝火,幹燥的鞋底踩碎了一地落葉。

暮色如蜜糖般流淌,將森林染成琥珀色。歸鳥的剪影掠過絳紫色的天幕,炊煙裹著魚湯香氣,裊裊融進漸濃的夜色裏。

江千頃蹲在篝火旁,將處理好的鱒魚滑入沸騰的水中。魚肉一入鍋,便浮起一層細密的油花,奶白色的湯底漸漸變得濃郁。他撒入幾片剛摘的野蔥,又丟進幾朵鮮嫩的蘑菇,熱氣蒸騰間,鮮香瞬間在營地彌漫開來。

起初,其他人還在各自忙活。蕾婭和顏漕正為誰偷吃了最後一塊巧克力而拌嘴,莉娜和米婭在整理睡袋,杜瓦布教授低頭翻著行程表。

但很快,爭吵聲停了。

所有人的鼻子不約而同地動了動,頭齊刷刷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江千頃低著頭,專註地攪動湯勺,沒註意到四周突然的寂靜。魚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拽著所有人的註意力。

“……好香。”蕾婭喃喃道。

顏漕的肚子響亮地叫了一聲:“我靠,這什麽魔法?”

杜瓦布教授推了推眼鏡,嚴肅的表情罕見地松動:“這湯……有食譜嗎?”

江千頃這才擡起頭,發現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鍋,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狼。

“……要喝嗎?”他小聲問。

下一秒,他的湯勺就被搶走了。

指尖還懸在半空,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霧,茫然的表情像是被搶走玩具的貓。嘴角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雪白的牙尖,連鼻尖上沾著的煙灰都忘了擦。

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前,發梢還滴著水,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金光。他下意識蜷了蜷空蕩蕩的手指,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只發出一個模糊的鼻音:“……誒?可是還沒熟呢……”

再下一秒,湯勺就又回到了手中。

蕾婭捧著碗,眼巴巴地守在鍋邊:“我先我先!”

顏漕擠開她:“傷員優先懂不懂?我的腿可是'斷'過的!”

莉娜和米婭難得沒保持優雅,端著空杯子就湊了過來。杜瓦布教授輕咳一聲,默默遞出自己的保溫杯。

江千頃有些無措地看向步榆火,那人靠在樹幹旁,手裏拿著自己的不銹鋼飯盒,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你的。”

江千頃盛了滿滿一碗,魚腹最嫩的部分沈在湯底,上面飄著翠綠的蔥花。

步榆火接過,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指,觸感微燙:“先給我?”

“魚是你抓的。”

“……謝謝。”

江千頃輕輕“嗯”了一聲,低頭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營地裏只剩下喝湯的聲音。

蕾婭捧著碗,幸福得瞇起眼睛:“天啊,這比我家大廚燉的還好喝……”

顏漕已經飛快地喝完了第一碗,正偷偷摸摸去盛第二碗。步榆火安靜地喝著,沒說話,但碗很快見了底。

江千頃捧著碗,熱氣熏得他臉頰微紅。餘光裏,步榆火正看著空碗,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來一碗。

江千頃小聲提醒道:“……鍋裏還有。”

步榆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伸手把碗遞了過來。

夜風輕拂,篝火劈啪作響。江千頃捧著魚湯,熱氣模糊了鏡片。他低頭啜了一口,鮮香在舌尖漫開。餘光裏,步榆火的喉結隨著吞咽微微滾動。

湯勺輕輕攪動,江千頃盯著浮沈的蘑菇。

步榆火捕魚的動作很熟練,樹枝刺入水面的角度精準得不像臨時起意。

魚湯的熱氣熏得眼眶發燙,步榆火慕地擡頭,兩人的視線短暫相接。江千頃立刻低頭,魚湯裏映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條魚好大。

他想起步榆火站在溪水裏的樣子,衣袖卷到手肘,小臂線條繃緊。水珠順著樹枝滴落的樣子,和現在湯勺裏滴落的湯汁很像。

步榆火的碗已經見底,正用筷子挑出最後的魚肉。江千頃看著他把魚刺整齊地擺在紙巾上,排成一條直線。

他在想什麽?

是不是不生氣了?

湯好喝嗎?

他喜歡嗎?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江千頃自己都楞住了。他低下頭,差點把臉埋進湯碗裏。耳根發燙,心跳快得不像話,握著勺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我在想什麽啊……

他慌亂地攪動魚湯,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攪散。熱氣蒸騰間,思緒比這鍋魚湯還要渾濁。

樹影重重疊疊,幾乎將夜空遮盡了。擡頭望去,枝葉的縫隙裏偶漏出幾點星光,微弱如將熄的燈。天被擠得只剩碎塊,人便如困在井底,只能從葉隙間窺見那一小方黯黯的青色。

有點遺憾,看不見星空。

學生們陸續收拾好餐具,熄滅篝火,三三兩兩地鉆進各自的帳篷。蕾婭和顏漕還在小聲鬥嘴,但聲音已經帶著濃濃的困意。杜瓦布教授檢查完最後一個帳篷的固定繩,也轉身回了自己的營帳。

江千頃疊好空了的湯碗,將殘餘的魚骨埋進土裏。他站在帳篷前猶豫了片刻,目光不自覺地掃過不遠處步榆火的帳篷。那頂墨綠色的單人帳已經拉上了門簾,只透出一點微弱的手電筒光亮。

夜風吹動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江千頃彎腰鉆進自己的帳篷,拉鏈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躺進睡袋,聽著外面漸漸消失的說話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

月光透過帳篷布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江千頃翻了個身,睡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閉上眼睛,卻還能聞到衣服上殘留的魚湯香氣,混合著森林特有的泥土與松針的味道。

…… ……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江千頃剛拉開帳篷門簾,就看到顏漕打著哈欠從步榆火的帳篷裏鉆出來,頭發亂得像鳥窩,懷裏還抱著個皺巴巴的睡袋。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江千頃的腦中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早啊……”顏漕抓抓頭,聲音裏還帶著睡意,“那個……我解釋一下。”

江千頃不明所以,側了側頭看他。

“我半夜怕黑!”顏漕舉起雙手,“而且總覺得帳篷外有東西在刨地!”

他誇張地比劃著:“可能是野豬!或者狼!”

步榆火從帳篷裏探出頭,黑眼圈明顯,臉色陰沈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淩晨三點抱著睡袋來敲我帳篷。”

“我錯了嘛……”顏漕縮了縮脖子,“但你帳篷確實比較結實……”

步榆火“唰”地拉上門簾,裏面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大概是氣得把什麽東西踢翻了。

蕾婭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立刻笑倒在江千頃肩上:“哈哈哈哈顏漕你完了!”

江千頃默默撿起毛巾,聲音悶悶的:“我沒別的意思……”

十五分鐘後,杜瓦布教授帶著學生們停在一處開闊的溪岸,水聲潺潺,陽光透過樹隙灑在濕潤的石頭上。

“今天,我們學習如何辨別幹凈的水源,”教授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溪水,“流動的水比死水安全,但依然需要過濾。”

江千頃站在隊伍邊緣,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步榆火身上。那人獨自站在上游的一塊巖石上,黑色沖鋒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手裏拿著一個金屬水杯,正低頭觀察水流的清澈度,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看這裏,”教授指向溪底的一層細沙,“自然沈積的砂石能過濾雜質。”

步榆火突然跳下巖石,走到一處水流較緩的淺灘。他蹲下身,撥開表面的落葉,露出底下更幹凈的細沙層。

“這裏的過濾效果更好。”他的聲音很淡,像是隨口一提,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

杜瓦布教授點點頭:“沒錯,水流速度適中時,雜質更容易沈澱。”

江千頃默默走到步榆火剛才站的位置,學著他的樣子觀察水流。溪水冰涼,沖刷過指尖時帶來細微的阻力。他擡頭,發現步榆火已經走到更上游的地方,背影挺拔而疏離。

“現在,試試自己制作簡易過濾器。”教授分發了幾塊棉布和空瓶子。

江千頃蹲在溪邊,將棉布疊成幾層,又撿了些小石子壓在布上。水流緩慢地滲過濾層,比之前清澈許多。

“砂石太粗。”

步榆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江千頃一回頭,見他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個簡易過濾器上。

“細沙效果更好。”

“……謝謝。”

步榆火沒再說什麽,轉身走開。

溪水繼續流淌,陽光漸漸爬上樹梢。江千頃重新調整了濾層,這次的水果然更加清澈。他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絲微妙的甜味。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隙落在溪面上。江千頃蹲在水邊,重新調整著過濾器裏的砂石層次。細沙從指縫間漏下,在水中劃出細密的軌跡。

不遠處,步榆火合上《野外植物圖鑒》,將水杯收進背包。他起身時,一片樹葉從書頁間飄落,打著旋落在濕潤的泥土上。

杜瓦布教授正在演示如何辨別野莓,學生們圍成半圈。步榆火繞過人群,走向林子深處。他的靴底踩斷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千頃擡頭,看見步榆火的背影消失在樹影間。他低頭繼續過濾溪水,發現水面漂著一片鋸齒狀的樹葉,葉柄處還帶著新鮮的斷痕。

過濾好的清水註入水壺,發出清亮的聲響。

他將水壺掛回腰間,起身時發現褲腳沾上了幾顆蒼耳。他隨手拍打了兩下,草籽簌簌落地。

步榆火從林間折返,手裏多了幾根筆直的樹枝。他經過江千頃身邊時,兩人之間隔著約莫兩米的距離。一根樹枝從步榆火臂彎裏滑落,滾到江千頃腳邊。

江千頃彎腰拾起,樹枝表皮光滑,一端削得極尖,斷面還帶著新鮮的木屑氣味。他擡頭時,步榆火已經停下腳步,正看著這邊。

“你的。”江千頃遞過去。

步榆火伸手接過,指尖在樹枝中段停頓了一下:“這裏太脆。”

他的指甲在某個結節處輕輕一刮,木屑應聲剝落:“容易斷。”

“……嗯。”

容易斷,然後呢?

江千頃擡頭,正巧對上步榆火投來的目光。

他快速眨了眨眼。

步榆火的表情依舊冷淡,卻在江千頃眨眼時,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三秒,五秒,或許更久。

…… ……

夜色漸深,篝火在營地中央搖曳,將圍坐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蕾婭洗著撲克牌,紙牌在她指間翻飛,發出清脆的聲響。

“抽到紅桃的人提問,抽到黑桃的人回答。”她宣布規則,眼睛在火光下閃著狡黠的光,“不許跳過。”

步榆火一聽他們又要玩游戲,想都沒想就要離開,蕾婭連忙補了句:“但是!”

“——可以答得模糊~”

步榆火腳步一頓,重新坐了回來。

前幾輪的問題都無關痛癢,直到顏漕抽到了紅桃Q。

“嗯......”他摸著下巴,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最後停在步榆火身上,“如果現在必須選在場中的某一個人組隊完成三天的荒野生存,你會選誰?”

步榆火垂眸看著自己抽到的黑桃7,指尖在牌面上輕輕摩挲:“會選最合適的。”

蕾婭抗議:“這算什麽回答!”

步榆火擡眼,火光在他眸中跳動:“規則不是允許模糊?”

蕾婭:“……答了跟沒答一樣。”

輪到江千頃抽到紅桃時,蕾婭搶著替他問:“如果有個秘密永遠不能說,你會把它藏在什麽地方?”

江千頃註視著篝火,鏡片映著跳動的火焰:“......花。”

“哪種花?”

江千頃輕輕搖頭:“模糊回答。”

蕾婭撇了撇嘴:“花都不能說……”

笑聲中,游戲繼續。當步榆火再次抽到黑桃時,提問的是個安靜的女孩:“你做過最矛盾的決定是什麽?”

火堆裏一根樹枝爆開,火星四濺,他的側臉在明暗間閃爍:“騙了一只……”

“呆呆傻傻的企鵝。”

“什麽鬼啊?你說清楚點。”蕾婭脫口而出。

步榆火將手中的牌丟回牌堆:“那是第二個問題。”

夜漸深,問題在火光中一個個拋出來,答案卻都像被煙霧裹挾著,朦朧不清。

“最後再玩一輪!”蕾婭宣布,“抽到鬼牌的人可以問在場任何人一個問題。”

牌面翻開,步榆火指尖壓著的正是那張鬼牌。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對面:“江千頃。”

被點到名的人擡起頭。

“今天在溪邊,”步榆火的聲音很平靜,“你是不是撿了什麽東西?”

“啊?嗯。”

“撿到了什麽?”

江千頃意外,沒有意識到這是第二個問題,指尖無意地碰了碰口袋:“……一片樹葉。”

“什麽樣的?”

“......鋸齒邊緣。”

步榆火點點頭,沒再追問。火光映著他微微上揚的嘴角,轉瞬即逝。

游戲結束,眾人散去。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江千頃起身,掀開帳篷的簾子,鉆了進去。

那片樹葉還靜靜躺在口袋裏,葉脈間殘留著溪水的氣息。

清新的,被捂的灼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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