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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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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追擊

江千頃是被某種銳利的金屬刮擦聲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帳篷裏一片漆黑,睡袋內層已經被冷汗浸透。

那種聲音又來了。

像是有人在用刀背緩慢地刮蹭帳篷支架,鋁合金桿子發出細微的震顫。月光透過帆布,將一道模糊的人影投在帳篷內壁上,那人的呼吸聲粗重得不正常。

江千頃死死咬住下唇,看著那道影子彎下腰。皮革摩擦的咯吱聲近在咫尺,對方帶著戰術手套的手正按在他枕邊三十厘米外的地釘上。有液體滴落在防水布上的悶響,借著月光,他看清那是從對方袖管裏漏出的血滴。

夜風卷起帳篷門簾的縫隙,江千頃看見那人腰間別著的不是手電筒,而是槍管纏著布條的消音手槍。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黑影頓了頓,轉身時作戰靴碾碎了江千頃睡前放在門邊的那片葉子。

帳篷重新陷入黑暗時,江千頃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陷進了掌心。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間,帳篷拉鏈被人粗暴劃開,冷風裹著陌生的煙草味灌進來。他剛摸到手電筒,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捂住口鼻。

“別動,”步榆火的氣息噴在他耳後,另一只手已經掀開帳篷後側的逃生縫,“跟我走。”

三道黑影正在營地穿梭,戰術手電的光柱掃過每個帳篷。江千頃看清了他們手裏的麻醉槍和捆紮帶,全是標準的綁架配置。步榆火拽著他貼地爬行,肘膝碾過碎石和枯枝,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那邊!”粗糲的男聲逼近,步榆火猛地將江千頃推進灌木叢。荊棘劃破沖鋒衣的聲響中,他反手擲出某樣東西。二十米外傳來爆裂聲,濃霧瞬間吞沒了半個營地。

“□□?”江千頃嗆得眼眶通紅。

“煙霧彈加胡椒粉,”步榆火扯著他往坡下滾,“閉氣。”

兩人跌進溪澗的剎那,麻醉鏢釘在剛才的位置。步榆火的匕首已經出鞘,刀尖挑開纏住江千頃腳踝的荊棘。月光照亮他繃緊的下頜線,額角有血痕蜿蜒而下。

上游傳來涉水聲,步榆火把江千頃按進巖縫,自己轉身迎向水聲。匕首劃破夜風的銳響,悶哼,重物落水聲。當他重新出現時,刀尖滴著水,袖口染著深色痕跡。

“國際學校太多有錢人和官員的孩子了,”他甩掉刀上的水珠,“上次是在荒島,不容易摸上去,這次是森林,混進來容易。”

“東南方向失手!”話音未落,劫匪的怒吼震落樹梢露水,“重點目標不在帳篷!”

誰是重點目標?

“其他人呢?其他人怎麽辦?”江千頃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氣息微亂。

“先關心你自己。”步榆火的拇指抹過江千頃鎖骨上方的擦傷,沾血的手指在苔蘚畫出扭曲的箭頭。遠處立刻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形成完美的誤導。

當追捕者遠去,他拎起江千頃的後領:“能跑嗎?”

溪水倒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江千頃點點頭,調整了下背包帶。步榆火扯下自己的外套扔進溪流,黑色布料立刻被湍流卷走。

“誤導追蹤,”他簡短解釋,同時從靴筒抽出一把折疊刀塞給江千頃,“握緊,刀背貼小臂。”

林間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步榆火耳朵微動,拽著江千頃撲向右側。下一秒,原先站立的位置釘入三支麻醉鏢,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走!”

兩人貓腰鉆入密林。步榆火的移動方式很特別,總是先用手背撥開枝葉,腳掌完全著地後才轉移重心,像只大型貓科動物。江千頃學著他的樣子,卻還是踩斷了一截枯枝。

清脆的“哢嚓”聲在寂靜的森林裏格外刺耳。

步榆火迅速轉身,左手捂住江千頃的口鼻,右手匕首已經橫在胸前。月光下,他瞳孔收縮成危險的針尖狀。

二十米外,戰術手電的光柱掃過樹冠。

“呼吸,”步榆火用氣音說,掌心微微下移,露出江千頃的鼻孔,“兩秒一吸。”

他的手掌有硝煙和鐵銹的味道。江千頃盯著近在咫尺的睫毛,發現上面沾著一□□碎屑。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步榆火從腰間解下一枚微型煙霧彈。拉環被他咬在齒間,右手仍穩穩握著匕首。

“閉眼。”

白霧炸開的瞬間,他拽著江千頃躍入一道天然溝壑。腐葉堆緩沖了落勢,但江千頃還是撞上了一塊暗石。他咬住下唇咽下痛呼,血腥味在口腔彌漫。

步榆火的手突然探過來,精準地按在他肋部:“沒斷。”

他低聲判斷,指尖在骨節上快速按壓:“能堅持?”

江千頃點點頭,步榆火罵道:“媽的,這次派來的全是專業人員,搞那麽大陣仗。”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他一聲冷笑,從戰術腰包裏摸出兩個微型裝置。他咬開其中一個的保險栓,隨手拋向反方向。

五秒後,巨大的爆鳴聲震飛了夜棲的鳥群。

“聲東擊西,”他在江千頃耳邊解釋,呼吸終於有些急促,“跟著我的腳印走。”

江千頃沈默。

有誰跟著學校出來野營會帶上這麽多殺傷力超強的武器?

一看就是被綁架太多次給整出經驗來了。

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中,江千頃發現步榆火總在刻意留下某種痕跡。折斷的蕨類呈現特定角度,泥地上的腳印深淺不一仿佛負傷。有次他甚至割破手指,在樹幹抹了道血痕。

“假的,”步榆火甩掉血珠,“反追蹤術。”

他們抵達一處巖洞,步榆火在入口布下細如發絲的警戒線,又用苔蘚堵住縫隙。

“過來。”步榆火頭也不擡地命令。

江千頃挪過去,他似乎正在制作一組簡易陷阱。荊棘纏著韌皮纖維,末端連著被壓彎的幼樹。

步榆火用牙齒收緊繩結,下頜線繃出淩厲的弧度。他忽然擡眼,沾著泥土的臉龐在晨光中格外蒼白:“從現在開始,不要說話。”

山洞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巖壁滲出的水珠在寂靜中滴落。步榆火的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細微的脆響在洞內格外清晰。他側身貼在入口處的石壁上,食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將江千頃往陰影裏推了推。

江千頃的後背撞上凹凸不平的巖壁,碎石子隔著襯衫紮進皮膚。他咬著下唇沒出聲,看著步榆火像只夜行動物般無聲地移動到洞口左側。那人彎腰時衣服下擺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泛著冷光的匕首柄。

步榆火蹲下,右手按在潮濕的地面上。月光從洞口的藤蔓間隙漏進來,照見他指尖沾著的暗紅。他撚了撚泥土,轉頭時頸側肌肉繃出淩厲的線條。

有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傳來。步榆火瞬間貼地翻滾到江千頃身旁,帶著硝煙味的手掌捂住他的口鼻。洞外二十米處傳來靴底碾過腐葉的悶響,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輕響。江千頃的睫毛掃在步榆火虎口的舊疤上,兩人呼出的白霧在寒夜裏交融。

當第五聲烏鴉啼叫劃過夜空時,步榆火松開了手。他單膝跪地解開戰術腰包,取出熒光棒對折的瞬間,冷光映亮了他眉骨上結痂的擦傷。綠光照耀下,江千頃看見他作戰服右肩的破口裏露出翻卷的皮肉,血漬已經發黑。

步榆火抓住江千頃的手腕往巖壁後方拽,有碎石從洞頂簌簌落下,遠處傳來對講機電流的雜音。他把熒光棒塞進江千頃的衣領,自己抽出匕首反握。

江千頃的呼吸凝在胸腔,步榆火的後頸滲出汗珠,順著脊椎線滑進衣領。他忽然矮身躥到洞口右側,匕首插進巖縫一撬。整片偽裝成石壁的帆布轟然倒塌,露出後面半米深的凹槽。步榆火揪住江千頃的衣領把人塞進去,自己倒退著擠進狹小空間時,小腿肌肉在布料下繃成堅硬的弧度。

帆布落下的瞬間,洞外的手電光柱掃過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江千頃的鼻尖抵著步榆火鎖骨處的彈匣帶,聞到血腥味裏混著火藥的氣息。步榆火的拇指按在他喉結下方,脈搏在指尖下狂跳。有液體滴在江千頃眼皮上,溫熱腥鹹。

血,步榆火的血。

三束光柱在洞內交叉掃射時,步榆火正在用牙齒給繃帶打結。他左手卡著江千頃的腰防止人滑落,右手的匕首尖抵著帆布。某個瞬間他沒有預兆地偏頭,耳釘擦過江千頃的太陽穴。洞外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接著是消音手槍特有的“咻”聲。

當第二聲烏鴉啼叫響起時,步榆火用刀尖挑開帆布縫隙。月光照見洞外橫陳的兩具軀體,第三個人正跪在十米外的樺樹下撕急救包。步榆火的呼吸頻率絲毫未變,但腹肌繃緊。那人從腿袋摸出個金屬物件咬在齒間,左手摸向江千頃後腰,抽走了他皮帶上的鋼制扣環。

步榆火出手的瞬間,江千頃看見他小臂浮現出青色的血管。鋼扣破空聲被夜風掩蓋,三十米外傳來人體倒地的聲響。

鋼扣飛出的瞬間,江千頃就知道他們必須馬上離開。

步榆火捂著肋部踉蹌後退,月光下他額角的汗水混著血水滑落。三十米外傳來人體倒地的悶響,但更遠處已經有手電光在樹林間晃動。

“走。”步榆火抓住江千頃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江千頃沒吭聲,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背包,順手抓了一把枯葉抹去巖石上的血跡。

他們貼著潮濕的巖壁後退,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傾聽。江千頃的耳朵嗡嗡作響,分不清是自己劇烈的心跳還是遠處的追兵。步榆火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帶著不祥的濕音。

繞過一處突出的山巖時,江千頃拽住步榆火。下方溪谷裏,三個黑影正用登山杖撥開灌木叢搜索。兩人屏住呼吸,看著手電光束從腳下游過。有水滴從江千頃發梢落下,在即將觸及巖石的剎那被步榆火伸手接住。

退到山脊背陰處,步榆火松開緊咬的牙關:“東南方,四百米有個護林站。”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肋骨的震顫。

月光被雲層遮蔽時,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江千頃摸到步榆火的手,引導他按住自己肩膀。黑暗中其他感官變得敏銳,江千頃能聞到步榆火身上鐵銹味的血氣,聽到他每次呼吸時輕微的悶哼。

當護林站的鐵皮屋頂終於出現在視野裏時,天邊已經泛起灰白。步榆火扯住江千頃:"等等。”

他的眼睛異常明亮,盯著五十米外看似無人的小屋。

“煙囪。”

江千頃瞇起眼,看到一縷幾乎透明的炊煙。有人比他們先到,大概率就是那群劫匪。步榆火的手指在他掌心劃了個“三”,然後指向東側的樹林。江千頃會意,兩人悄然後退,鉆進一片茂密的冷杉林。

他們在不遠處找到一處被山洪沖出的巖洞,算是極為幸運。步榆火滑坐在洞口,臉色白得像紙。江千頃檢查四周時,手終於不再發抖。他收集了些幹燥的苔蘚鋪在地上,又用樹枝掃平他們來時的足跡。

“兩小時,”步榆火說,眼睛已經閉上,“然後繼續走。”

江千頃點頭,在步榆火旁邊坐下,把瑞士軍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兩小時像凝固的樹脂般緩慢流逝,他盯著洞口的陽光從銳角變成鈍角,步榆火的呼吸平穩。他伸手想查看對方的傷勢,指尖剛碰到應急毯,步榆火的眼睛就猛地睜開了。

“時間到了?”步榆火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江千頃搖頭,指了指洞外:“有動靜。”

步榆火撐著巖壁慢慢坐直,應急毯滑落時露出他被血浸透的T恤下擺。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耳朵貼近地面。江千頃看見他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隨著遠處傳來的震動輕輕顫抖。

“兩個人,”步榆火用氣音說,“穿軍靴。”

他們像兩尊雕塑般凝固了十分鐘,當鳥叫聲重新在樹林裏響起時,步榆火長舒一口氣:“繞過去了。”

他試圖站起來,膝蓋卻不受控地一軟。江千頃及時架住他,觸手一片濕冷,背後又滲出了冷汗。

“再等半小時。”江千頃不由分說地按他坐下,從口袋摸出最後半塊巧克力。錫紙撕開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步榆火皺眉,但還是接過了掰開的那半。

“看。”步榆火用膝蓋碰了碰他。陽光斜照在洞壁某處,反射出細微的金屬光澤。江千頃湊近,發現是嵌在巖縫裏的半枚彈殼,銅質表面已經氧化發綠,但底火擊針的凹痕依然清晰。

步榆火用指甲刮了刮彈殼底部:“7.62毫米,挺老的。”

“該走了。”不等他回話,步榆火的聲音恢覆慣常的冷硬,眼神銳利。

收拾痕跡花了十分鐘,江千頃用苔蘚擦去巖壁上的指紋,步榆火則把應急毯撕成碎片埋在不同位置。最後他們用枯枝掃平洞口的腳印,倒退著鉆進茂密的灌木叢。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暈染開來。他們沿著獾類踩出的小徑前行,每走兩百米就停下來聽風聲。有次江千頃踩到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看見是只被啃食過半的野兔屍體。步榆火蹲下來檢查齒痕,拽著他往反方向疾走。

“有狐貍。”他在江千頃耳邊解釋,濕熱的氣息帶著血腥味。

江千頃後頸的汗毛直立。

他們正被人類和野獸雙向狩獵。

中途路過一棵松樹,樹幹中空的部位像張開的巨口,足夠容納兩個蜷縮的少年。江千頃摸黑收集雲杉枝條擋在洞口,針葉的樹脂沾了滿手,黏糊糊地散發著刺鼻氣味。

月光透過枝葉間隙,在他臉上切割出破碎的光斑。

“不繼續走嗎?”

步榆火搖頭:“你體溫太高。”

他伸手碰了碰江千頃的額頭,觸感像冰塊貼在燒紅的鐵上。直到這時江千頃才意識到自己在發燒,難怪視野邊緣一直有黑點在跳舞。

樹洞旋轉起來,江千頃感到有雙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慢慢放平。步榆火的外套帶著鐵銹和松脂的味道,蓋在他發燙的眼皮上。

“休息一下。”步榆火的聲音忽遠忽近。

江千頃想抗議,無效。

某種溫暖的東西貼上他的嘴唇,他下意識吞咽,清冽的水流進灼燒的喉嚨。他努力想睜開眼,卻只捕捉到步榆火收回的手。

他將溪水捧進手心,餵給了他。

江千頃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冰涼的溪水順著唇角滑落。他下意識抓住步榆火的手腕,掌心觸到對方急促跳動的脈搏。

“慢點。”步榆火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細細軟軟。有手指擦過自己的下巴,接住漏下的水珠。

他努力聚焦視線,看到步榆火被樹影分割的臉。眉弓的傷口結了薄痂,嘴角還留著幹涸的血跡。

第二捧水遞到唇邊時,江千頃沒有動,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那些修長的手指被溪水泡得發白,虎口處有道新鮮的撕裂傷,隨著舀水的動作在清澈裏暈開淡紅的絲縷。

他忽然別開臉,就著步榆火的手腕喝了剩下那半捧,舌尖嘗到鐵銹味的漣漪。

步榆火僵了一瞬,晨光穿過他的指縫,在水面投下顫動的光斑。有滴水掛在江千頃的喉結上,隨著吞咽緩緩下滑,消失在領口陰影裏。

步榆火驀地攥緊手心殘留的溪水,水珠從指縫迸濺到江千頃眼皮上。

“他們用了獵犬。”他壓低聲音,濕漉漉的手在褲縫蹭了蹭。江千頃撐起身子,耳鳴中隱約捕捉到犬類特有的喘息聲。發燒使這種感知變得詭異,仿佛那些聲音是從自己太陽穴裏傳出來的。

江千頃看著他撕開襯衫下擺,把布條纏在武器末端,動作精準得不像個肋骨受傷的人。

步榆火目光掃過江千頃泛紅的臉頰,不等回答,他伸手扯開江千頃的衣領,三根手指按在頸動脈上。這個過於專業的動作讓兩人都楞了一秒。

江千頃拍開他的手:“死不了。”

嗓音沙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坐起來,眩暈像潮水般湧來。步榆火的胳膊橫在他腰間,觸感比發燒的皮膚更燙:“乖點。”

聲音在耳膜上蕩出回音,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江千頃眨了眨眼,對方嘴唇在動,卻像壞掉的收音機般斷斷續續傳來聲響。耳鳴中那兩個字不斷重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化作蜂鳴般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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