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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暈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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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暈泡泡

下車後,帶隊老師杜瓦布教授正在分發熒光色的路標貼紙。深灰色的防風外套將江千頃裹得嚴嚴實實,連手腕都被登山手套包住,只有鼻尖被林間的寒氣凍得微微發紅。

“現在分組!我就四個班直接打亂分組了,只是暫時的,”杜瓦布教授舉起名單,“A組:蕾婭、顏漕、莉娜、米婭、江千頃。B組……”

蕾婭立刻蹦起來:“教授!我申請和B組的步榆火換!我不跟顏漕一組!”

顏漕:“?”

顏漕瞪了她一眼:“你什麽意思啊?”

蕾婭朝他擠眉弄眼:“嫌棄你啊。”

"駁回,”教授頭也不回道,“我都說是暫時的了,而且同學之間應該友好相處,誰也不準嫌棄誰。”

顏漕立刻指責對方:“聽見沒有?不準嫌棄我。”

蕾婭換中文開罵:“……我嫌你姥姥。”

“記住,跟著橙色標記走,”杜瓦布敲了敲樹幹上醒目的熒光貼紙,“一點前必須到達溪邊營地。”

他的目光掃過學生們五花八門的裝備,在看到江千頃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蕾婭從背後撲上來,發繩上的鈴鐺撞在江千頃的登山包上。她晃了晃手裏的地圖,上面已經畫滿了粉色的愛心標記。顏漕蹲在旁邊系鞋帶,鞋帶上沾滿了露水,背包側袋插著一包可疑的彩色棉花糖。

江千頃調整背包肩帶時,餘光瞥見步榆火獨自站在三米外的白樺樹下。那人穿了件橄欖綠的沖鋒衣,衣領豎起來遮住了下頜線,手裏拿著一本折了角的《野外植物圖鑒》。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他腳邊投下跳動的光斑。

“分組完畢!”教授吹響哨子,“A組走東線,B組走西線,中午溪邊營地集合!”

蕾婭立刻拽住江千頃的袖口:“我們組打頭陣!快走快走!”

踏入森林的剎那,松針的氣息撲面而來。江千頃的登山靴踩斷一根枯枝,清脆的“啪”聲在寂靜的林間格外刺耳。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在他們腳下織成一張晃動的網。

“等等我!”蕾婭蹲下身系鞋帶,鈴鐺聲驚動灌木叢裏的松鼠。江千頃停下腳步,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後方。步榆火那組已經拐上西線,他的背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繼續前行不到十分鐘,顏漕就開始作妖:“快看這個蘑菇!”

他指著樹根處一簇鮮紅的菌類:“像不像《超級馬裏奧》裏的那個?”

“那是毒蠅傘,”江千頃皺眉,“碰一下都會……”

話沒說完,蕾婭已經用登山杖戳了上去。蘑菇噴出一團孢子粉,糊了顏漕滿臉。

“呸呸呸!”顏漕瘋狂擦臉,“這玩意兒怎麽還會放屁?!蕾婭我你媽……”

蕾婭沒心沒肺地笑著:“哈哈哈……”

莉娜和米婭笑作一團,江千頃低頭悶咳幾聲,卻無心註意到地上新鮮的爪印。他蹲下身,指尖拂過苔蘚上的凹痕。據野生生存手冊看來,是野豬的痕跡,而且很近。

“我們是不是……”江千頃剛開口,遠處灌木叢劇烈晃動,幾人瞬間噤若寒蟬。

那只紅狐貍躥出來的瞬間,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突然撕裂了濃綠的灌木叢。

它輕盈地落在鋪滿松針的空地上,火紅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尾巴尖上那一簇雪白的毛像朵蒲公英似的晃動著。狐貍的耳朵警覺地轉動,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看清人類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它嘴裏叼著的銀魚還在撲騰,鱗片反射的陽光碎片灑了一路。

隨著一聲輕巧的“啪嗒”,狐貍將魚丟在苔蘚上。它歪著頭打量這群呆立的人類,鼻尖的胡須微微顫動。突然,它擡起前爪做了個近乎優雅的洗臉動作,粉紅色的舌頭飛快地舔過爪墊。

“天哪……”蕾婭的驚嘆剛出口,狐貍就像被驚動的琴弦般倏地繃直了身體。它叼起魚的動作快得只剩一道紅影,轉身時蓬松的大尾巴掃過蕨類植物,帶起一陣銀鈴般的露珠雨。

逃跑的路線堪稱藝術,先是一個假動作向左,接著靈巧地鉆過倒木下的樹洞,最後消失在光影交錯的灌木叢中,只留下幾片晃動的葉子和一縷飄散的魚腥味。

“它叼著的是魚!”顏漕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發亮,“跟著它肯定能找到溪流!”

這個荒謬的建議居然除他以外全票通過,江千頃還沒來得及反對,蕾婭已經追了出去。他嘆了口氣跟上,卻在轉身時瞥見西線小徑上,步榆火正回頭看向這邊。

兩人的目光在晨霧中短暫相接,又各自移開。

林間的風大了起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狐貍的紅色尾巴在前方忽隱忽現,五個人的腳步聲驚飛了林間的鳥雀。誰都沒註意到,江千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當低血糖的眩暈感襲來時,江千頃扶著樹幹停下腳步。再擡頭時,同伴們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叢中。

森林安靜得可怕。

江千頃獨自站在林間,四周的樹木仿佛在向他緩緩合攏。他摸索著掏出手機,屏幕上的無信號提示格外刺眼。一陣眩暈襲來,他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樹幹,粗糙的樹皮硌得掌心發疼。

“怎麽突然就……”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消散在寂靜的森林裏。

遠處隱約傳來蕾婭鈴鐺的聲響,但回聲在密林中交錯,根本分不清方向。江千頃試著喊了一聲,回應他的只有樹梢驚起的飛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回憶杜瓦布教授的生存指導:迷路時要原地等待,或者尋找水源……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繼續前進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江千頃渾身緊繃,下意識握緊了登山杖。

“......”

步榆火撥開灌木走出來的樣子就像森林裏的幽靈。他的沖鋒衣下擺沾滿露水,額前的黑發被汗水打濕,手裏還攥著一根折斷的樹枝。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千頃的喉嚨發緊,想說些什麽,卻只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步榆火的目光從他慘白的嘴唇掃到微微發抖的手指,眼神暗了暗。

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最終步榆火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什麽扔了過來,江千頃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是一包水果糖,包裝紙已經被體溫捂得發皺。

“……謝謝。”

步榆火別過臉去,用樹枝在地上劃了道線:“營地在那。”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沈,帶著運動後的輕微喘息。

江千頃默默拆開糖紙,甜膩的草莓味在舌尖化開。他扶著樹幹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軟踉蹌了一下。步榆火的手臂驀地橫在他面前,卻在即將碰到時僵在半空。

兩人都楞住了。江千頃看著那只懸在空中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最終收了回去。

“能走嗎?”步榆火的聲音硬邦邦的。

江千頃點點頭,把糖紙攥在手心。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步榆火的腳步放得很慢,時不時用樹枝撥開擋路的荊棘。林間的光線越來越暗,兩人的影子在地上若即若離。

當溪水聲終於清晰可聞時,步榆火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江千頃仍然有些發白的嘴唇上。

又是一片死寂。

江千頃等著他說什麽,但步榆火只是緊了緊背包帶,轉身繼續向前走去。夕陽的餘暉穿過樹葉間隙,在他背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當江千頃跟著步榆火一前一後到達溪邊營地時,天色已經開始泛光,氣溫有些回暖。杜瓦布教授正架著眼鏡檢查地圖,看到他們立刻松了口氣:“回來了啊……”

蕾婭和顏漕那組人直到二十分鐘後才狼狽地出現在營地邊緣,所有人都沒有好到哪裏去:顏漕的頭發上插著幾片樹葉,活像個人形鳥窩;蕾婭的鈴鐺少了一半,剩下的幾個也沾滿了泥巴;雙胞胎姐妹莉娜和米婭的風衣被荊棘勾出了好幾道口子。

“你跑哪去了?!”蕾婭一看到江千頃就尖叫著撲過來,差點把他撞進帳篷裏,“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個小時!”

莉娜虛脫,聲音發顫卻還是提醒道:“好像也沒有一個小時……”

蕾婭抹了把汗:“反正很久就是了!”

顏漕癱坐在篝火旁,抓起水壺猛灌:“我們差點就要報警了!結果忘記了這破地方根本沒信號!”

江千頃偷偷在心裏反駁:那是你們傻。

顏漕抹了抹嘴,忽然註意到什麽似的瞇起眼睛:“等等……你怎麽比我們還先到營地?”

江千頃剛要開口,杜瓦布教授就插了進來:“多虧步同學去找人,不然你們今晚就得在森林裏過夜了。”

他指了指正在搭帳篷的步榆火:“人家一個人找人的效率比你們四個都高。”

“這不公平!”蕾婭跺著腳抗議,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先是顏漕掉進了泥坑,然後我們被一群蜜蜂追,最後還遇到了一只超兇的野貓!”

“那是只猞猁。”步榆火頭也不擡地糾正,手裏的帳篷釘敲得砰砰響。

“管它是什麽玩意,重點不是這個!”顏漕抓狂地揉著頭發,“我們差點就要用上求生哨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濕漉漉的哨子:“雖然掉進水裏之後可能吹不響了……”

莉娜和米婭癱坐在一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虛弱地指了指自己滿是劃痕的褲腿。

江千頃默默遞過去幾片創可貼:“你們……沒有按地圖走嗎?”

“地圖?”蕾婭一臉茫然地掏出那張粉色愛心標記的紙片,現在它已經慘烈地變成了一團漿糊,“哦對了,它掉進小溪裏了……”

江千頃沈默。

他忽然覺得自己迷路了是件好事,至少沒有跟著其他幾個人像猴子一樣在這裏亂躥。

杜瓦布教授重重地嘆了口氣,眼鏡片反射著光:“我早該知道讓蕾婭小姐看地圖就是個錯誤。”

步榆火那邊傳來一聲悶響,他剛搭好的帳篷完美地立了起來,連防風繩都繃得一絲不茍。蕾婭看了看那個專業級的帳篷,又回頭看了眼自己組歪歪扭扭的“抽象派作品”,發出了不甘心的哀嚎。

“我們壓根就不是一個層次的!”顏漕指著步榆火抗議,“他上過野外生存課!小時候還天天跟他爸爸在荒郊野外跑來跑去的……”

步榆火終於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常識罷了。”

說完就鉆進帳篷不見了。

顏漕仗著杜瓦布教授聽不懂中文,直接大罵一聲:“常識你大爺!”

江千頃低頭整理著自己的睡袋,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蕾婭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表情,立刻湊過來:“哦~所以你們一路上……”

“我去幫忙搭帳篷。”江千頃迅速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一邊走去,身後傳來蕾婭和顏漕誇張的“嘖嘖”聲。

暖陽懸在頭頂,江千頃蹲在松軟的泥地上,手裏攥著一把銀色地釘,眼前卻一陣陣發暈。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連續三次都沒能把釘子準確敲進地面。

“咚——”

又是一下敲歪,地釘斜斜地紮進泥土裏,帳篷桿“啪”地彈開,防水布軟趴趴地耷拉在他頭上。他煩躁地扯開布料,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發燙的額角。

“笨。”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江千頃猛地擡頭,步榆火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逆著光的輪廓像道剪影。那人單膝跪下來,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橡膠錘,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觸感微涼。

“……你才笨。”

江千頃小聲反駁,聲音卻虛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步榆火嗤笑一聲,手腕一翻,錘頭精準地砸在地釘上。“咚”的一聲悶響,釘子筆直地沒入泥土,分毫不差。他拽過被江千頃纏成死結的防風繩,修長的手指靈活地翻轉兩下,繩結就乖乖松開了。

“看好了,”步榆火頭也不擡地說,將帳篷桿“哢嗒”一聲卡進底座,“桿頭要對準凹槽。”

他的動作幹凈利落,骨架瞬間支棱起來,篷布像展翅的鳥翼般“唰”地張開。

江千頃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我又沒讓你教。”

步榆火擡眼,黑沈沈的眸子直直看過來:“那你自己來?”

說著故意松開手,帳篷桿立刻歪向一邊。

“你——”

江千頃慌忙去扶,卻因為蹲太久腿麻,整個人往前栽去。步榆火迅速伸手一擋,掌心穩穩抵住他的肩膀。兩人距離驟然縮短,江千頃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氣息,混合著森林裏的松木味。

“就是笨。”步榆火壓低聲音,呼吸掃過他耳尖。說完便抽回手,三兩下固定好最後一道防風繩,起身時衣擺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江千頃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他盯著那個瞬間變得挺拔的帳篷,布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每一道褶皺都服服帖帖。

遠處蕾婭正舉著歪七扭八的帳篷桿大呼小叫,顏漕的防風繩把自己纏成了木乃伊。他見步榆火閑著,連忙大喊:

“步少爺!幫個忙唄——”

顏漕的哀嚎響徹營地,他整個人被纏在帳篷防風繩裏,像只作繭自縛的蠶寶寶。防風布歪歪扭扭地掛在骨架一側,另一頭直接拖在地上。

步榆火剛在石頭上坐下,手中削著木棍,聞言頭都沒擡:“自己弄。”

“求你了~”顏漕撲騰兩下,繩子卻纏得更緊,“這破繩子成精了!它想謀殺我!”

步榆火終於擡眼,目光掃過那團災難現場,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氣,手裏的瑞士軍刀“哢”地合上,大步走過去。

“轉過去。”他冷聲道。

顏漕乖乖轉身,步榆火一把拽住繩結,手指翻飛幾下,死結應聲而開。他扯過帳篷桿,麻利地插進底座,力道大得像是要捅穿地面。

“等等等等!”顏漕指著歪斜的篷布,“這邊還沒有——”

“閉嘴。”步榆火打斷他,拽過布料的動作近乎粗暴,“看著就行,別老吵死人。”

他三兩下固定好掛鉤,系防風繩時幾乎是在摔打,繩結勒得咯吱作響。顏漕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輕點輕點,這帳篷跟你有仇啊......”

步榆火一個眼刀甩過去,顏漕立刻噤聲。

最後一道繩索固定完畢,步榆火拍了拍手,帳篷總算勉強立住,只是怎麽看都帶著股咬牙切齒的緊繃感。

“再弄亂就睡外面。”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背影寫滿“別來煩我”。

剛準備叫步榆火當免費工具人的蕾婭:“……”

惹不起惹不起。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江千頃旁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剛剛他教過你怎麽固定帳篷了對吧?幫我看看唄。”

江千頃:“……”

“我試試。”江千頃艱難答應,蹲到蕾婭那頂歪斜的帳篷前。防風繩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有一根支架甚至插反了方向。

他伸手解開繩結,動作不自覺地模仿起步榆火的手法。先拉直布料,再對準卡槽,最後固定地釘。雖然不夠熟練,但每個步驟都格外認真。

“支架要斜著插進去,”江千頃低聲解釋,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不然受力會不均勻。”

蕾婭頭一回完完全全的安靜下來,在一旁乖乖地遞工具。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帳篷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江千頃的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搭建帳篷的工作完成後,大家圍在一起吃三明治,當做午飯。考慮到大家上午又是步行又是搭帳篷,杜瓦布教授讓大家待會先進帳篷午休一會再進行下午的活動。身體的疲憊讓除了話癆顏漕以外的人都閉上了嘴,機械地吃著飯。江千頃收拾好垃圾,成為第一個鉆進帳篷裏午休的人。

帳篷是爺爺的,因為放久了有一股酸梅味,於是江千頃前天把它拆下來仔細地洗了一遍。

此時此刻,草莓洗衣液的味道在空氣中飄散,像泡泡一樣將江千頃包裹在內。不知是因為整個人太累不太清醒還是因為即將墜入夢境,他暈乎乎地自言自語道:

“嗯……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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