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撮合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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撮合失敗

自從那個陽光刺眼的下午過後,江千頃和步榆火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說過一句話。

A班的課業像潮水般湧來,江千頃每天埋在成堆的試卷和預習資料裏,連午休時間都被各種補習占滿。

A班甚至從早上9點就得到校學習,江千頃原本特別享受的,早上慢慢悠悠走到學校的時光徹底破滅。他現在每天都蹬著自行車狂奔,只為了趕上考試。

雖然在廈門的時候每天早上六點二十就得起床。

但無奈在法國待了將近三個月,已經讓他徹底改變了生活作息。

他刻意讓自己忙得沒空多想,可每當故意經過三樓B班窗前,餘光總會不自覺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步榆火要麽趴在桌上睡覺,要麽靠在走廊盡頭看書,黑色校服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冷峻。

他們最接近的一次是在圖書館,江千頃去還《荒原》時,恰好看見步榆火在借閱臺前登記。兩人的指尖幾乎同時觸碰到同一本書的書脊,又同時觸電般縮回。步榆火的下頜線繃得很緊,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留下江千頃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顏漕又在午休時間躥來B班,叼著一根棒棒糖,晃悠著湊到步榆火桌前,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聲響。

“哎,步少,”他嬉皮笑臉地趴在步榆火攤開的課本上,“今天還要不要去新開的那家游戲廳?我今早聽說投籃機破紀錄送一年免費券,你昨天不都破紀錄了,今天去領唄。”

步榆火頭都沒擡,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顏漕不死心,伸手戳了戳他手背上未幹的墨漬:“你這一周都快把課本盯出洞了,該不會是……”

他故意拉長音調:“在躲著誰吧?”

鋼筆尖猛地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步榆火終於掀起眼皮,黑沈沈的眼睛看得顏漕後頸發涼。

“讓開。”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顏漕訕笑著舉起雙手,卻仍不死心地擋在過道上:“我就是好奇嘛,你和江千頃到底……”

話沒說完,步榆火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單手拎起書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把顏漕撥到一邊,動作幹脆得像在清理路障。

“步榆火!”顏漕小跑著追上去,在走廊攔住他,“你知不知道江千頃這周……”

他欲言又止,眼睛滴溜溜轉著觀察步榆火的表情:“算了,你肯定不想聽。”

步榆火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他側身繞過顏漕,黑色校服下擺擦過走廊欄桿,帶起一陣帶著薄荷煙味的風。顏漕眼尖地發現他左手攥著什麽東西,一團。

半張被揉皺的試卷,隱約露出鮮紅的“92”。

“餵,你知道嗎?”顏漕破罐子破摔,沖著那個背影喊,“他昨天在圖書館等你到閉館!”

步榆火的背影僵了一瞬,但最終沒有回頭。顏漕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給蕾婭發了條消息:“計劃A失敗,這倆人沒救了。”

教學樓拐角處,步榆火終於停下腳步。他松開緊握的左手,那張英語試卷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耳邊傳來C班下課的笑鬧聲,他盯著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跡,驀地狠狠將試卷團成一團,卻在要扔進垃圾桶的瞬間停住了動作。

最後他只是把紙團塞進口袋,轉身走向與笑聲相反的方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橫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

顏漕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步榆火,嬉皮笑臉地勾住他的肩膀:“步少~別這麽冷淡嘛!”

他故意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我聽說A班那個沈臨最近總找江千頃討論課題,倆人還約著周末去圖書館呢。”

步榆火腳步不停,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顏漕不依不饒地繞到他面前:“哎,你真不在意啊?江千頃這周可是……”

“說完了?”步榆火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顏漕被噎得一楞,隨即又換上那副欠揍的笑臉:“不是,我就是覺得奇怪。你說你倆之前不是挺好的嗎?怎麽突然就……”

他眼睛滴溜溜地觀察著步榆火的表情。

步榆火倏地停下腳步,銳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顏漕:“你什麽時候改行當八卦記者了?”

“我這不是關心兄弟嘛!”顏漕誇張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你看你這周,整天繃著張臉,連蕾婭都說你……”

“她說什麽?”步榆火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顏漕立刻見好就收,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沒什麽沒什麽!就是……”

他眼珠一轉,驀地壓低聲音:“其實江千頃這周也挺奇怪的,整天魂不守舍的。昨天我親眼看見他把還沒泡開的咖啡粉當成水喝,結果嗆得……”

“關我什麽事。”步榆火打斷他,轉身就要走。

顏漕趕緊拽住他的書包帶:“等等!那個……其實……”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洩氣地垮下肩膀:“好吧我承認,江千頃根本沒在圖書館等你。我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

顏漕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那什麽……我就是開個玩笑……”

下一秒,他就被步榆火一把按在了墻上。步榆火的眼神陰沈得可怕,聲音卻異常平靜:“很好玩?”

顏漕幹笑兩聲,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墻面:“那個……我這不是想幫你們……”

“不需要。”

步榆火松開他,轉身大步離開。他的背影繃得像張拉滿的弓,每一步都踏得極重,仿佛要把什麽情緒狠狠踩碎在腳下。

顏漕揉了揉被勒紅的脖子,望著步榆火遠去的背影,懊惱地抓了抓頭發:“完了,這下真把人惹毛了……”

…… ……

蕾婭把吸管咬得扁扁的,金色的發梢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她斜倚在A班後門的門框上,看著江千頃伏案疾書的背影,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年級第三,”她拖長音調,指尖輕輕敲了敲江千頃的課桌,“你知不知道你的筆記本拿反了?”

江千頃猛地回神,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他慌亂地合上那本《金閣寺》,卻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保溫杯。溫水在桌面上漫延開來,浸濕了攤開的法語作業。

“哇哦,”蕾婭眼疾手快地搶救出一疊試卷,“這麽心不在焉可不像你。”

她歪著頭,狀似無意地補充道:“該不會是在想某個B班的……”

“沒有,”江千頃打斷她的速度太快,反而顯得欲蓋彌彰。他低頭擦拭著桌上的水漬,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我只是……在想下周的A班測驗。”

蕾婭挑了挑眉,順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遞過去。紙巾包裝上印著誇張的卡通兔子,是步榆火估計討厭的那種幼稚圖案。

“說起來,”她漫不經心地撕開包裝,“顏漕和步榆火一起去游戲廳了,就最近新開的那一家。”

江千頃擦拭桌面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我不清楚。”

“聽說他投籃機破了紀錄,”蕾婭晃著腿,眼睛卻緊盯著江千頃的反應,“但是把獎品券都撕了。”

她壓低聲音:“感覺好像是在發洩,就挺神經的。”

保溫杯“呯”地一聲砸在地上,江千頃蹲下去撿,後頸的碎發間露出一截泛紅的皮膚:“我不感興趣,你不要跟我說。”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桌下傳來,聽起來似是有鼻音。

蕾婭撇撇嘴,彎腰幫他拾起滾落的筆袋。他抿著唇把筆盒塞進書包最裏層,拉鏈拉得又快又急。

午休結束鈴適時響起,蕾婭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對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今天B班和C班約著在下午上課前打籃球,現在操場應該……”

“我不去。”江千頃翻開習題冊,用力過猛撕破了一頁紙。

蕾婭聳聳肩,哼著歌晃出了教室。她在走廊拐角處掏出手機,飛快地給顏漕發了條消息:"計劃B啟動,賭一瓶可樂他五分鐘內必去洗手間。”

事實上,結果公布只用了三分鐘。當江千頃匆匆穿過走廊時,蕾婭正靠在窗邊數操場上的身影。

“真巧啊,”她對著僵在原地的江千頃眨眨眼,“你也來看B班打籃球?”

江千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路過。”

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蕾婭小跑著追上他:“哎,你知道嗎?步榆火昨天把英語考卷揉成團,結果被班主任罰抄考試題目一百遍。”

她故意頓了頓:“當然他根本沒抄。”

江千頃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心裏疑惑蕾婭怎麽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思維過於跳躍。

“還有昨天放學,”蕾婭趁熱打鐵,“他把顏漕的游戲機扔進了水桶,就因為那家夥提了一句……”

她沒有預兆地噤聲,做出一副說漏嘴的樣子。

“提了什麽?”江千頃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

蕾婭露出狡黠的笑容:“他說‘江千頃現在和沈臨走那麽近,該不會是要參加情侶知識競賽吧'。”

她上一秒還在模仿著顏漕的語調,下一秒臉就垮了下來:“然後步榆火就把他的寶貝游戲機淹了。”

江千頃的耳尖又再次紅透,掩飾般低頭整理著其實已經很整齊的袖口:“這……這不能說明什麽。”

“當然啦,”蕾婭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然後驀地伸出食指指向窗外,動作快的像閃電,“哇!步榆火摔倒了!”

江千頃猛地轉頭,額頭“咚”地撞在玻璃上。操場上的步榆火好端端地站在三分線外,正冷漠地拍開隊友搭上來的手。意識到被騙的江千頃整張臉都漲成桃紅色,轉身就要走。

“等等!”蕾婭拽住他的袖口,“最後一個問題。”

她難得收起嬉笑的表情:“如果……我說是如果!”

“如果他現在走過來,跟你說‘是我不對,對不起’……”

她仔細觀察著江千頃驟然緊縮的瞳孔:“……你會原諒他嗎?”

走廊安靜得可怕,遠處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一下,兩下,像是某種倒計時。

“不會,”江千頃最終說道,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因為……他根本不會道歉。”

蕾婭怔住,看著江千頃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忽然覺得嘴裏的話梅糖變得異常酸澀。手機震動起來,是顏漕發來的消息:“怎麽樣啊?”

她慢吞吞地打字:“賭輸了,可樂我請。”

思考須臾後又補充道:“不過我覺得……我們可能都搞錯了什麽。”

放學時分,蕾婭在車棚攔住了推著單車的江千頃:“餵,大學霸。”

她遞過一張皺巴巴的紙:“顏漕在榆火垃圾桶裏找到的。”

江千頃展開紙條,上面是步榆火潦草的字跡:如果我先低頭就是狗。

紙的背面還有一行被反覆塗抹的話,只能隱約辨認出“圖書館”幾個字。

“他大概……”蕾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是在等你先開口?”

江千頃盯著紙條看了很久,久到蕾婭以為他又要沈默到底。最後他只是輕輕折好紙條,放進胸前的口袋。

“你知道嗎?”他猝不及防地說,“有些人寧願當一輩子狗,也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橫亙在空蕩蕩的車棚裏。蕾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第一次覺得,或許這場幼稚的較量裏,從來就沒有贏家。

…… ……

顏漕叼著根棒棒糖,翹著二郎腿坐在學校天臺的欄桿上,看著蕾婭風風火火地沖上來,金色卷發在夕陽下像團燃燒的火焰。

“Fuck!我輸了!”蕾婭把一瓶冰可樂砸進顏漕懷裏,氣鼓鼓地往水泥臺上一坐,“你那破主意一點用都沒有!”

顏漕靈活地接住可樂,笑得見牙不見眼:“早說了你那套太溫柔。”

他“哢”地掰開拉環:“要我說就該直接把他倆鎖器材室,保證……”

“然後第二天發現一個凍成企鵝一個氣成烤魚?”蕾婭無語,搶過可樂灌了一大口,“你是沒看見今天千頃那個表情……”

她壓低聲音模仿江千頃繃緊的嘴角,“‘他根本不會道歉’,這臺詞簡直像從八點檔裏扒出來的。”

顏漕笑得差點從欄桿上栽下來,被蕾婭一把拽住褲腰帶。

“小心點!”她嫌棄地松開手,“你今天怎麽沒跟他一起走啊?還約我來天臺上閑聊。”

“我都把他惹成那樣了,他還跟我去電玩城?沒打死我就不錯了,”顏漕揉著笑痛的肚子,“不過他還找我借了城西地下城的虛擬貨幣,包場用的。”

“除此之外他理都不理我,回歸高冷男神。”

蕾婭:“他不本來就是嗎?”

“哪有?他上周可瘋了,你是忘記他把你的鑰匙偷走又偷偷跑去廣播室裏鬧騰嗎?”顏漕拍著大腿,“兩個人上周有多黏糊,這周就隔得有多遠。”

“喫……黏糊還算不上吧?”

顏漕眼皮跳了跳:“反正步少老找他,不是嗎?”

“所以說他到底在氣什麽?別說江千頃,就連我也沒搞懂。”蕾婭打了個哈欠。

顏漕受她感染,也打了個哈欠:“這老明顯了,步榆火……”

聽完顏漕叭叭後的蕾婭發呆恍惚。

就他媽就離譜。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莫名其妙的劇情了。

“我真是服了,”她捧著臉苦惱,“這倆要是演電視劇,觀眾都得急得砸電視機!”

“要我說……”顏漕神秘兮兮地湊近,“不如我們……”

“不行!”蕾婭一巴掌拍開他的臉,“到時候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顏漕委屈地揉著臉:“那你說怎麽辦?”

“等唄,”蕾婭晃著空可樂罐,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見過哪部青春片裏主角能憋過十集的?”

“賭五百法郎,”顏漕恍然大悟,“下次月考他倆肯定都進A班。”

蕾婭掏出手機開始錄音:“我賭三百,都不用等到下個月考,絕對和好。”

兩人擊掌大笑,驚飛天臺上的一群麻雀。

然而他們不知道,一個月後,那兩個人根本不會參加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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