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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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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漸化

步榆火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又沈又重,好似是胸腔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滾燙至極。

“換靶。”

聲音冷硬。

臨時點的陪玩沒敢多問,迅速調整了系統。新的靶紙滑入軌道,可還沒等它完全靜止……

呯!砰!砰!

步榆火連開三槍,子彈幾乎撕碎了靶心,紙屑四散飛濺。他的眼神陰鷙,下頜緊繃,每一槍都帶著近乎暴戾的力道,仿佛要把某種無法言說的怒火全部傾瀉在冰冷的金屬與火藥裏。

陪玩站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步榆火身上那股壓抑的、近乎實質的怒意,像是暴風雨前的低氣壓,沈甸甸地壓在射擊場的空氣裏。

彈匣空了,步榆火猛地將槍拍在臺面上,金屬撞擊的脆響在空曠的場地裏格外刺耳。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後坐力,還是那股仍未散盡的怒意。

陪玩猶豫了一下,輕輕遞上一杯冰水。

步榆火沒接,只是盯著靶紙上那個被徹底轟爛的窟窿,眼神晦暗不明。半晌,他忽然冷笑一聲:“……再來一輪。”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淬了冰的刀鋒,讓人不敢反駁。

陪玩沈默地裝填子彈,聽著步榆火近乎自虐般地繼續射擊,每一槍都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徹底擊碎。他不敢說話,害怕他一出口這人就會把他撕碎。

眼前的這位大佬冰火兩重天,周圍的空氣冷得可怕,身上的怒意熱得灼人。

靶紙換了一張又一張,直到槍管發燙,硝煙嗆人。

步榆火終於停下來時,整個射擊場安靜如雞。

陪玩看著他,害怕地低下頭,問:“您……還要繼續嗎?”

“不,”步榆火拿上東西,走出普通射擊場,“走了。”

他走到拐角處的洗手間內,反覆用洗手液洗去手上的硝煙味。

淩晨一點,不夜地下城彌漫著一種病態的活躍,步榆火第三次調整面具下的面部識別幹擾器時,電梯井裏的血腥味正順著通風管道灌進來。

黑色戰術面罩遮住下半張臉,作戰服上的所有標識都被酸液腐蝕成模糊的色塊,連那把定制CZ75的序列號都被他親手銼掉。

“身份證明?”

高端1號射擊場的虹膜掃描儀發出滴滴警報,穿防彈衣的守衛按住腰間電擊器。步榆火遞上會員副卡,故意讓聲音浸滿廉價合成威士忌的味道:“玩點刺激的。”

他彈出一枚特制籌碼,守衛接住的瞬間,微型全息投影在掌心炸開,顯示出足以包場三天的虛擬貨幣。當防爆門液壓鎖開始運轉,步榆火在面罩下勾起嘴角。

“您預定的陪玩在裏面了,祝您今夜游玩愉快。”

射擊場主燈亮起的瞬間,步榆火瞇起眼睛。五十米外的人形靶正在機械軌道上滑行,靶心位置精確覆刻了人類心臟的解剖結構。

這種專業級設備不該出現在僅娛樂的VIP用靶場,全是地下城自己覆刻的。

唯一一間堪比軍用的高級射擊場,租金天價。

卡布奇諾站在射擊臺前,白色蕾絲眼飾面具在頂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那些精致的鏤空花紋將他上半張臉籠罩在朦朧的陰影裏,只露出微微泛紅的鼻尖和抿緊的嘴唇。步榆火註意到每當他轉頭時,面具邊緣的蕾絲就會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網格狀陰影,像某種精致的囚籠。

“新裝飾?”步榆火輕輕挑起他的下巴,指尖與蕾絲相觸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卡布奇諾下意識後仰,面具上的珍珠綴飾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在燈光下劃出細碎的星芒。

“顧,顧客說這樣更有神秘感……”他的聲音透過蕾絲傳來,比平時更悶一些。步榆火看到面具下方,一滴汗珠正順著少年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最終消失在衣領的陰影裏。

步榆火嗓音低沈下來:“你喜歡?”

“我,我……先,先生,歡迎體驗實彈射擊,”卡布奇諾急速轉移話題,聲音像泡在冰牛奶裏,“建議先從9mm……”

步榆火抓住他手腕,戰術手套的摩擦系數讓這個動作充滿壓迫感。

卡布奇諾虎口處呈標準的扳機護圈弧度,明顯是被人強行按在擊發的手槍上造成的。

“我要玩那個。”步榆火用下巴指了指玻璃櫃裏的□□M82。這把50mm口徑的反器材步槍正被紫色射燈照著,像某種危險的展品。

卡布奇諾的睫毛快速眨動幾下。

“需要三級安全認證……”卡布奇諾話音未落,步榆火已經將電磁幹擾器拍在認證臺上。爆發的藍光中,所有電子鎖同時發出垂死般的嗡鳴。

現在他們真正獨處。

卡布奇諾的呼吸頻率變慢,取槍的動作帶著詭異的流暢感,像是肌肉記憶戰勝理智。當他把二十六磅重的鋼鐵野獸遞給步榆火時,右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著。

那些精致的鏤空花紋恰好擋住了餘光幹擾,迫使佩戴者只能專註正前方的靶心。

“會影響視線嗎?”步榆火伸手想替他調整,指尖卻不小心勾住一縷蕾絲。卡布奇諾輕輕“嘶”了一聲,原來面具是用極細的銀鏈固定在發間的,扯動時連帶拽痛了藏在黑發裏的傷口。

步榆火用槍口頂住面具邊緣:“我幫你毀了它。”

卡布奇諾卻按住他的手,被蕾絲覆蓋的眼睛看不清情緒,只有發顫的呼吸聲透露著懇求。他們僵持了幾秒,最終步榆火冷哼一聲。

“你用過這個?”幾秒後,步榆火出聲,手指撫過槍托上細微的磨損痕跡。

“嗯。”

電磁幹擾制造的寂靜裏,彈匣卡入的哢嗒聲格外清脆。步榆火故意用錯誤的姿勢架槍,等卡布奇諾來糾正。當少年冰涼的手指碰到他手肘時,戰術服下的追蹤器突然發出高頻震動,那是外圍監控被觸發的警報。

“放松肩胛。”卡布奇諾的聲音貼近耳畔,溫熱的吐息穿透面罩纖維,“□□的沖擊波能震裂鎖骨,您……小心一點。”

步榆火扣動扳機,後坐力讓他整個人在射擊椅上後滑半米。

靶心被擊中的瞬間,時間仿佛被子彈劈成兩半。黃銅彈頭旋轉著撕裂靶紙,纖維爆裂的脆響像骨骼折斷的呻吟。沖擊波在靶面綻開一圈漣漪狀的皺褶,中心那個完美的圓孔邊緣還冒著硝煙灼燒的青煙。彈孔周圍的紙張微微卷曲,好似因疼痛而收縮的皮膚。

步榆火嗅到空氣中飄散的硝煙與靶紙焦化的味道,混合成一種奇異的血腥氣。

卡布奇諾的耳廓在槍響後泛起潮紅,被聲波震碎偽裝。三百米外的人形靶還在機械搖晃,那顆被洞穿的“心臟”位置,不知何處的光正從彈孔邊緣滲進來,在射擊場地面投下一枚晃動的光斑,如同命運槍口下的準星。

“……不錯。”

卡布奇諾遞來第二發子彈時,指尖藏著個微型數據芯片。第二次射擊打偏了,子彈穿透通風管道,爆發出電火花。

移動靶啟動的嗡鳴打斷思緒,卡布奇諾站到他身後,輕聲詢問:“我……可以碰你嗎?”

步榆火意外地挑了下眉:“……可以。”

卡布奇諾小心翼翼地,左手扶著他的腰,右手覆上他握槍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腦中耳鳴聲不斷,似一鼎古老的鐘在撞擊耳膜。思緒紛亂,長期的懦弱與恐懼出現一絲裂痕,驀地大膽起來。

子彈破空而出,撕裂空氣的尖嘯在射擊場裏短暫回蕩。槍口火光一閃,後坐力順著步榆火的手臂震顫而上,肩膀微微後挫,卻又被他穩穩壓住。

靶紙中央炸開一個完美的圓孔,邊緣焦黑,微微冒著細煙。彈孔周圍的紙張因沖擊而微微翹起,像是被暴力撕開的傷口。步榆火瞇起眼,透過瞄準鏡確認著彈點。

十環,正中紅心。

卡布奇諾移到一旁,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從靶紙移回步榆火的手。他的握槍姿勢仍很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但扣動扳機的動作卻異常輕柔,仿佛不是在殺戮,而是在演奏某種殘酷的樂器。

彈殼落地,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射擊場裏格外清晰。火藥味彌漫,混著槍油的冷冽氣息,讓步榆火的呼吸略微發燙。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短暫凝結,又迅速消散。

卡布奇諾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被槍聲驚動的蝶。他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鎖骨上的淤青,目光卻仍鎖定在那枚被洞穿的靶心上。

“再來一發?”步榆火問,嗓音低沈,帶著某種壓抑的興奮。

卡布奇諾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頭。

下一槍,靶心再次被貫穿。

卡布奇諾微微訝異:“您……很會打靶?”

步榆火頷首:“嗯,不然你以為?”

彈殼在地面彈跳的清脆聲響中,步榆火再次舉槍。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扣動扳機,而是讓準星在靶心周圍緩慢游移,感受著扳機彈簧細微的阻力變化。卡布奇諾的呼吸聲在他耳畔變得清晰,帶著些許不規則的顫抖。

“調節呼吸頻率,”步榆火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兩次心跳之間。”

卡布奇諾的肩膀微微起伏,下意識跟隨他的指示調整呼吸節奏。步榆火從餘光看到他蒼白的指尖無意識揪緊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第三發子彈破膛而出,在靶紙上與前兩個彈孔形成完美的等邊三角形。硝煙在冰冷的空氣中畫出螺旋狀的軌跡,步榆火放下槍,轉頭看向身旁的人:“該你了。”

卡布奇諾接過手槍,手腕內側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結痂的邊緣還泛著紅腫。他握槍的姿勢標準,但食指在扳機護圈上不安地摩挲著,暴露出內心的猶豫。

“手腕再壓低三度,”步榆火伸手,指尖輕輕托住他的腕骨。卡布奇諾的皮膚冰涼得不像活人,卻在觸碰的瞬間傳來細微的顫栗。步榆火沒有立即收回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帶著他完成了一次瞄準。

槍響的瞬間,卡布奇諾整個人向後微仰,像是被聲波推了一把。子彈擦著靶紙邊緣飛過,在金屬擋板上濺起一簇火花。

子彈破膛的瞬間,後坐力震得面具上的珠串簌簌作響,像落了一場微型流星雨。

“嘖。”步榆火皺眉,卻看見卡布奇諾咬住下唇,眼眶微微發紅。他迅速調整姿勢再次舉槍,這次他的動作帶著近乎執拗的狠勁,扣扳機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

連續三發子彈呼嘯而出,全部命中內環。最後一發甚至打穿了步榆火先前留下的某個彈孔,堪稱完美的覆點擊。卡布奇諾放下槍時,胸口劇烈起伏,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鬢角,眼睛裏卻閃著步榆火從未見過的光亮。

“漂亮。”步榆火簡短地評價,伸手去接槍時故意讓指尖擦過對方的手背。卡布奇諾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步榆火註意到他耳尖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在蒼白皮膚的襯托下格外明顯。

他們輪流打空了六個彈匣,多巴胺開始不自覺的分泌。

步榆火喜歡看卡布奇諾射擊時的側臉:緊繃的下頜線,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子彈擊發瞬間不自覺瞇起的眼睛。當他全神貫註時,那些傷痕和淤青似乎都暫時被遺忘,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鋒利而純粹。

“最後一發。”

步榆火將手槍倒轉遞過去,刻意讓握把朝向卡布奇諾。這是個帶著試探意味的動作,在射擊場的潛規則裏近乎某種邀請。卡布奇諾遲疑一秒才接過,指尖在握把上留下潮濕的痕跡。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射擊,而是站在原地深深呼吸。射擊場頂燈在他睫毛下投下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當他終於舉槍時,動作慢得近乎儀式,準星在靶心周圍畫著微小的圓圈。

槍聲響起的同時,步榆火聽到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五十米外的靶紙上,最後一個彈孔精確地重疊在先前所有彈孔的中央,將那個被反覆擊穿的紅心徹底撕成碎片。

硝煙漸漸散去,彈殼散落一地,在燈光下閃著溫暖的金色光澤。步榆火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裏卻不點燃。他盯著卡布奇諾被汗水浸濕的後頸,伸手用拇指抹掉那裏將落未落的一滴汗珠。

“下次,”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試試□□?”

卡布奇諾轉過頭,嘴角揚起一個真實的、帶著火藥味的微笑:“你會被後坐力震碎鎖骨的,先生。”

步榆火輕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射擊場裏回蕩。兩個暴露出來的梨渦像是精心隱藏的兩個彈孔,等著被什麽精準命中。

“我上次說我還會來找你的,你還記得吧?”

梨窩還沒收回去,淺淺地掛在嘴邊:“嗯……”

步榆火忽然不笑了,他的聲音在遺留的槍聲與殘餘的笑聲交雜的餘韻中顯得格外低沈:“打槍……是在發洩嗎?”

卡布奇諾的手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聞言輕輕顫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盯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未愈的擦傷,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射擊場的回音吞沒:“……只是覺得,子彈打出去的時候,疼痛會變得很遙遠。”

他頓了頓,像是怕被誤解似的,又小聲補充:“……像被帶走了。”

步榆火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卡布奇諾的睫毛在頂燈下投下細碎的陰影,遮住眼底的情緒,但微微發紅的眼尾卻暴露了什麽。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身上的劃痕,像是在撫摸某種無法愈合的傷口。

“是不是很傻?”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脆弱得像靶紙上搖搖欲墜的彈孔邊緣,“明明傷口還在的。”

射擊場的燈光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鍍了一層冷色調的釉,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器。步榆火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握槍的手背,那裏冰涼得不像活人。

卡布奇諾沒有躲開,只是輕輕的顫了一下。

“不傻。”步榆火盯著他,眼神深處幽暗。

“我也是在發洩,我也那麽覺得。”

卡布奇諾一怔,喉結上下滾動。

步榆火臨走前,手指在門禁卡上停留兩秒。射擊場的冷光打在他側臉,將緊繃的下頜線鍍上一層鋒利的銀邊。他伸手,卻不是去扯那副蕾絲面具,而是用指節輕輕蹭過卡布奇諾耳後裸露的一小塊皮膚,紅痕隱隱約約地浮現。

“疼麽?”

卡布奇諾搖頭時,面具上的珠串在燈光下晃出細碎光斑,像眼淚折射的光。

步榆火最終只是將一張黑卡塞進他戰術服口袋,卡角恰好抵在少年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下次我來的時候,”他轉身時帶起一陣硝煙味的風,“換條軟點的鏈子吧。”

自動門關閉前,卡布奇諾聽見彈殼落地的清脆聲響。是步榆火故意遺落的那枚50mm口徑彈殼,此刻正在他腳邊旋轉,黃銅表面刻著串微型坐標。他用鞋尖輕輕踩住它,蕾絲面具下的唇角終於洩露一絲真實的笑意。

他輕聲開口,遲來回應: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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