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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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心一點
周一，晨光微亮，薄霧還未散盡，操場上已經陸續站滿了學生。江千頃抱著課本，安靜地站在隊列邊緣，目光低垂。
陳良手裏拿著班級名單，快步穿過人群，目光掃視著隊伍。他走到江千頃面前，微微皺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同學，站這兒，”他指了指隊伍中間的位置，“你個子不高，站後面會被擋住。”
江千頃點點頭，抱著課本往指定的位置挪了挪。他剛站定，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步榆火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裏轉著一支鋼筆，目光懶散地掃過隊列，最後落在江千頃身上。
陳良擡眼看了看步榆火，又低頭核對名單，隨即指了指江千頃身旁的空位。
“步同學，你站這兒。”
步榆火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徑直走到江千頃旁邊站定。他比江千頃高出小半個頭，站姿松散卻挺拔。江千頃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卻又在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後悄悄挪了回來。
步榆火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嘴角微微揚起，但很快又恢覆成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別緊張，”他低聲說，語氣散漫得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安慰，“我又不會吃了你。”
江千頃耳尖微熱，沒接話，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領口。
陳良確認完隊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向教師隊列。升旗儀式即將開始，操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晨風拂過，步榆火的袖口輕輕擦過江千頃的手背，一觸即離。
肯定是故意的。
江千頃怔了怔，目光追隨著正在展開的鮮紅旗幟。
周圍的視線像忽明忽暗的燭火，燙得他耳尖發癢。
“之前好像沒見過他，是新來的嗎……”
“長得挺好看的東方人，但怎麽感覺有點陰郁……”
旗桿的金屬部件發出細微碰撞聲，混雜在議論聲中。江千頃沒有理會，任由言語淹沒。步榆火沒有預兆地向前半步，制服袖口擦過江千頃的手背。這個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氣息，混著晨露的涼意。
“你紐扣系錯了。”步榆火盯著他領口，語氣平淡。
江千頃低頭，發現最上面的紐扣錯位，露出一小截鎖骨。他慌忙去整理，耳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顏漕姍姍來遲，一下子擠到步榆火身邊:“喲，排新隊形了。”
步榆火沒什麽感情的嗯了聲。
“誒，你剛剛聽到了嗎？”顏漕撞了撞他的肩，“江同學的相貌還真是出眾，那邊好多個女生商量著追。”
“……哦。”
“……切，”顏漕翻了個白眼，“跟你講話真的是越來越沒意思了，你每天的說話次數好像都消費在江千頃身上了。”
步榆火理都沒理他，顏漕一個人自顧自地說了許久。直到上臺的李秋雲拿起麥克風:
“通知一件事，下周四下周五，每個年段都將進行半月考試……”
顏漕一頓，麻利地轉換話題開啟嘴炮模式，小小聲地把學校的祖宗全都罵了一遍。江千頃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覺得腦袋暈暈沈沈的。
罵人也可以催眠嗎？
他剛這麽想，步榆火就忍無可忍道:“能不能閉會嘴？”
顏漕沒敢再說話。
…… ……
窗外的楓葉沙沙作響，D班的教室裏彌漫著下午摸魚後的倦怠感。江千頃正低頭整理筆記，一個紙團沒有預兆地落在他的桌角。像是無意間滾過來的，卻又剛好停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展開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
【圖書館，放學】
沒有署名，沒有理由，連標點符號都吝嗇。
江千頃擡頭，步榆火手裏正翻著一本《存在與時間》，目光冷淡地掃過教室，仿佛剛才的紙條與他毫無關系。陽光從他身後斜照進來，勾勒出一道疏離的輪廓。
江千頃猶豫須臾，在紙條背面寫下：
【有事嗎？】
紙條傳回去時，步榆火頭也沒擡，只是伸手接過，掃了一眼，然後隨手夾進書裏。過了幾秒，他才用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有事。”
下課鈴響，步榆火拎起書包就往外走，卻在經過江千頃座位時，手指一松，一張折疊成方塊的紙片掉在他的課本上。
江千頃展開，上面依舊是那副冷淡的字跡：
【下周半月考，幫我補英語。】
似乎是想要幫助，卻寫得像命令。
江千頃收拾書包的動作頓了頓。
等他走到走廊時，步榆火已經站在樓梯拐角，背影挺拔得像棵孤直的冷杉。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跟著。”
江千頃把憋了兩分鐘的問題問出口:“我幫你補英語？你確定嗎？”
步榆火偏了偏頭:“為什麽這麽說？”
“我也是D班的學生啊……成績沒好到哪裏去……”
“你剛轉來，又沒有開學考試，誰知道到底好不好？”步榆火嘴角勾了勾，“你看著不像學渣。”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中庭，步榆火始終領先半步，既不回頭確認江千頃有沒有跟上，也不放慢腳步。直到圖書館門口，他才停下，側身讓江千頃先進：“就坐平時坐的那邊。”
勺陽透過高窗灑在指定的座位上，桌面幹凈，椅子擺放整齊，顯然早就被占好。江千頃剛坐下，一個作業本突然被推到他的旁邊。
“第十七頁，幫忙講解一下，”步榆火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貫的平靜，“我全錯了。”
江千頃擡頭，步榆火正支著下巴望向窗外，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江千頃的指尖隨意地點在他作業本上那些被紅筆圈出的錯誤旁，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多餘的觸碰。
“這裏的時態......”他聲音很輕，“應該用過去完成時。”
步榆火皺起眉頭，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為什麽？”
“因為……”江千頃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某頁，“你看這個時間軸……”
步榆火伸手按住筆記本邊緣，兩人的手指在紙頁上相距不過厘米:“你記筆記用兩種顏色？”
江千頃的耳尖微微泛紅，聲音越來越小：“紅色是老師講的，藍色是我自己……”
“哦。”
步榆火松開手，向後靠在椅背上。
“這個動作發生在更早的過去之前，所以……”江千頃用鉛筆在紙上畫了條波浪線，卻猝不及防地被步榆火打斷。
“等等，”他往前傾身，影子完全籠罩住江千頃的筆記本，“你剛才說‘had seen’，但這裏為什麽是‘had been seeing’？”
江千頃眨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因為是持續性的動作……”
“說直白一點。”
“《存在與時間》第32章……”江千頃轉身要去拿書架上的書，卻被步榆火按住手腕。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江千頃的腕骨，又很快松開。
“用你的筆記本就行。”
江千頃不舒服地動了動手腕:“可是我給你舉例會更清楚一些……”
步榆火沒有拒絕，任由對方讓翻頁聲沙沙作響。江千頃指著一處例句：“就像這裏，達西先生‘had been watching’伊麗莎白…… ”
步榆火輕笑一聲，呼出的氣息拂過江千頃的耳廓:“你連小說都做語法分析？這麽認真啊？”
“只是……”江千頃捏緊了頁角，“剛好記得……”
步榆火似乎笑了一下，但不明顯。
“那你現在解釋一下這個。”步榆火把鋼筆往桌上一放，金屬與木頭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指著練習冊上一道被紅筆圈出的錯誤。
江千頃盯著那個句子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我是你……”他小聲嘀咕著，倏然從筆記本最後撕下一頁空白紙，“我們畫個樹狀圖……”
步榆火看著他在紙上畫出縱橫交錯的線條，伸手按住個分叉點：“這裏錯了。”
“誒？”
“虛擬語氣在從句中的時態後退原則，”步榆火奪過鉛筆，在紙上寫下幾行淩厲的字跡，“看到沒？即使主句是現在時，從句也要用過去式。”
江千頃湊近看時，發梢掃過步榆火的手背:“可是教科書上說……”
“教科書是錯的，”步榆火把《牛津高階》拖過來，嘩啦啦翻到某頁，“看這裏，1823年的用例……”
陽光慢慢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江千頃看見步榆火的筆記邊緣畫滿了細小的錨點符號，像是某種私人記憶法。
他有些好奇:“這是...？”
步榆火“啪”地合上詞典:“你接著說。”
見他不想說，江千頃也沒多問。
“Never have I seen……”他念到一半突然卡住，“這個語序……”
“倒裝，”步榆火頭也不擡地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例句，“否定副詞前置引起的語法倒裝，和法語裏的疑問句變位同理。”
江千頃怔怔地看著他流暢的筆跡:“你……法語好？”
步榆火寫字的手頓住，鋼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墨點。
“長期住在這兒誰不會，”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重來。”
新的例句一行行鋪滿紙張，江千頃看著有些暈乎乎的。而每當步榆火寫否定詞時，筆尖都會不自覺地加重，想要把紙面戳穿。
江千頃小心地指出一個例句：“所以這個結構……”
“只用於書面語。”步榆火站起身來，陰影完全籠罩住江千頃，“口語這麽說會像……”
他故意用誇張的牛津腔念出句子，惹得隔壁桌的學生轉頭張望。
江千頃低頭憋笑，肩膀微微發抖。步榆火盯著他發頂的旋看了一會兒，伸手彈了下他的額頭。
這一下不重，江千頃卻猛地瞪大眼睛。
“專心一點……”
“江，老，師。”
他的臉頰倏然飛上一抹薄紅，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細密陰影。唇線抿得平直，下頜繃出一道克制的弧度。目光凝固在虛空某處，仿佛戴上了一張嚴肅的面具。耳廓紅得幾乎透明，鼻尖卻滲出細小的汗珠。呼吸變得輕淺，連眨眼都刻意放慢了頻率。
步榆火像是沒看到，用筆尖戳著練習冊上的某個空位：“為什麽是‘dream of’而不是‘dream about’？”
江千頃咽了口唾沫，翻動筆記本:“這個……要看語境。”
“說說看唄。”
“《存在與時間》裏……”
“我說過了不要引用，”步榆火打斷他，“用你的話說。”
江千頃的喉結動了動。
“‘Of’更……更詩意？”他不太確定道，“像是隔著距離的向往……”
他見步榆火沈默，遲疑的補了一個字:“……嗎？”
陽光移到對方抿緊的唇線上，將那道弧度照得格外清晰。
“繼續。”他終於說。
江千頃慢慢列舉著例句，沒註意到步榆火正在他筆記本的空白處畫著什麽。直到講解結束，他才發現那裏多了個月亮形狀的塗鴉，旁邊寫著：
[介詞是直覺的囚徒]
字跡鋒利得像刀刻的。
步榆火右手撐著下巴，指尖夾著鋼筆，歪頭看他:“瞧什麽呢？”
江千頃決定報覆回去，學著他十分鐘前的腔調:“專心一點，步，同，學。”
步榆火一楞，隨即唇角一挑，眼尾漾起細碎的紋路。他偏頭低笑時，喉結輕輕滾動，睫毛在逆光中鍍了層金邊。
笑意像冰面乍裂的春水，轉瞬又恢覆成淡漠模樣，只在眼底殘留幾分未散的漣漪。
“江老師怎麽還學我說話？”
“學的一點都不像。”
江千頃的指尖猛地僵在筆記本上，像被凍住的蝴蝶。他猛地挺直脊背，肩膀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連帶著制服領口的褶皺都被拉得平整。睫毛快速眨動兩下後，他垂下眼瞼，在臉上投下一片克制的陰影。
“根據語法規範，”他的聲音倏地變得平板，每個音節都像用標尺量過，“條件從句中存在三種標準結構……”
他捏著鋼筆的指節開始泛白，指甲邊緣壓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原本自然垂落的額發此刻靜止不動。
他甚至在屏住呼吸。
“第一類，”江千頃的喉結生硬地滾動一下，目光死死釘在桌面的木紋上，“當表示與現在事實相反時……”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仿佛一臺突然加速的錄音機。鼻尖浮起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斜照的陽光下變成細碎的金色光點。原本會隨著思考輕輕晃動的膝蓋此刻牢牢並攏，連制服褲的布料都繃出了鋒利的折線。
步榆火伸手按住了他瘋狂書寫的鋼筆。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像突然被戳破的偽裝。江千頃的耳垂紅得幾乎透明，卻還保持著那種刻板的正坐姿勢，仿佛稍一松懈就會有什麽東西決堤。
“餵，”步榆火用鋼筆尾端挑起他的下巴，“你……”
話音未落，江千頃站起身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雙手貼著褲縫站得筆直，像個被教官點名的士兵。
“我該去還書了，待會兒要閉館了。”
這句話說得字正腔圓，連尾音都咬得幹幹凈凈。可步榆火分明看見，他轉身時同手同腳地撞到了書架，卻還強撐著不回頭，後頸的發茬在陽光下豎得整整齊齊，像只炸毛的貓。
江千頃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向書架區，手裏攥著那本《牛津高階英語詞典》，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的背影繃得像根拉直的弦，連後腦勺翹起的一撮頭發都透著股倔強的僵硬。
步榆火瞇起眼睛，鋼筆在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弧。他慢悠悠地起身跟過去，腳步聲故意踩得很重。書架間彌漫著陳舊紙張的氣味，他看到江千頃正踮著腳想把詞典塞回最高層，制服下擺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微微掀起一角。
“夠不著？”步榆火幽幽出聲，有意嚇唬對方。
他的目的也確實達到。江千頃明顯抖了一下，詞典“啪”地掉在地上。他迅速蹲下去撿，卻因為動作太急，眼鏡滑到了鼻尖:“我、我自己可以……”
聲音卡在喉嚨裏，尾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步榆火彎腰撿起詞典，兩人的指尖在書脊上短暫相觸。江千頃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抿了抿唇。
“江同學，第17架E區，”步榆火故意把詞典舉高，看著江千頃的視線跟著上移，“需要我示範正確的歸位姿勢嗎？”
江千頃的耳尖紅得能滴血。
他深吸一口氣，用那種匯報功課的刻板語氣說道：“根據圖書館管理條例，書籍歸位應當遵循杜威十進制分類法。這本詞典的準確位置應該是……”
步榆火不等他說完直接把詞典拍在他懷裏，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江千頃條件反射地抱住，整個人都跟著晃了晃，強裝鎮定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
“知道嗎？”步榆火湊近半步，看著他後仰的脖頸線條，“你現在的樣子.……”
江千頃死死盯著詞典封面，睫毛顫動得像受驚的蝶翼。
“特別像一只被揪住的企鵝。”
這句話直接擊所有的偽裝。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開合幾次卻沒發出聲音。最終他轉身就往閱覽區跑，卻忘了手裏還抱著厚重的詞典，差點被自己絆倒。
步榆火望著那個同手同腳的背影，不明顯地笑了笑。
胸口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澀感，像有人在他胃裏塞了一顆未熟的青梅，酸汁順著血管慢慢侵蝕到指尖。
他盯著自己剛才碰過江千頃的指尖，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鋼筆在掌心轉了一圈，金屬的涼意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步榆火用力攥緊鋼筆，墨囊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就像他此刻被某種情緒撐得發脹的心臟。他明明最討厭這種黏糊糊的氣氛，最煩看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樣子。
書架間的穿堂風掠過後頸，步榆火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出了汗。他粗暴地扯開領帶，卻解不開胸口那個無形的結。遠處傳來江千頃和圖書管理員的對話聲，那溫吞的語調像鈍刀子，一下下磨著他最敏感的神經。
步榆火踢了一腳旁邊的書架，驚起幾片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他盯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團黑影扭曲得可笑。明明是他先撩撥的，現在卻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攪得心神不寧。鋼筆不知何時在掌心刻下一道月牙形的紅痕，隱隱的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是……”他咬著後槽牙把剩下的話咽回去，胸腔緩緩擴張，像漲潮時的海浪無聲漫過沙灘。隨後那口氣又輕輕溢出來，碎在圖書館凝滯的空氣裏。無奈中夾帶著幾分不解，他扶了扶額:
“專心一點關心你自己吧，步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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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晨光微亮，薄霧還未散盡，操場上已經陸續站滿了學生。江千頃抱著課本，安靜地站在隊列邊緣，目光低垂。
陳良手裏拿著班級名單，快步穿過人群，目光掃視著隊伍。他走到江千頃面前，微微皺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同學，站這兒，”他指了指隊伍中間的位置，“你個子不高，站後面會被擋住。”
江千頃點點頭，抱著課本往指定的位置挪了挪。他剛站定，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步榆火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裏轉著一支鋼筆，目光懶散地掃過隊列，最後落在江千頃身上。
陳良擡眼看了看步榆火，又低頭核對名單，隨即指了指江千頃身旁的空位。
“步同學，你站這兒。”
步榆火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徑直走到江千頃旁邊站定。他比江千頃高出小半個頭，站姿松散卻挺拔。江千頃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卻又在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後悄悄挪了回來。
步榆火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嘴角微微揚起，但很快又恢覆成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別緊張，”他低聲說，語氣散漫得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安慰，“我又不會吃了你。”
江千頃耳尖微熱，沒接話，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領口。
陳良確認完隊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向教師隊列。升旗儀式即將開始，操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晨風拂過，步榆火的袖口輕輕擦過江千頃的手背，一觸即離。
肯定是故意的。
江千頃怔了怔，目光追隨著正在展開的鮮紅旗幟。
周圍的視線像忽明忽暗的燭火，燙得他耳尖發癢。
“之前好像沒見過他，是新來的嗎……”
“長得挺好看的東方人，但怎麽感覺有點陰郁……”
旗桿的金屬部件發出細微碰撞聲，混雜在議論聲中。江千頃沒有理會，任由言語淹沒。步榆火沒有預兆地向前半步，制服袖口擦過江千頃的手背。這個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氣息，混著晨露的涼意。
“你紐扣系錯了。”步榆火盯著他領口，語氣平淡。
江千頃低頭，發現最上面的紐扣錯位，露出一小截鎖骨。他慌忙去整理，耳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顏漕姍姍來遲，一下子擠到步榆火身邊:“喲，排新隊形了。”
步榆火沒什麽感情的嗯了聲。
“誒，你剛剛聽到了嗎？”顏漕撞了撞他的肩，“江同學的相貌還真是出眾，那邊好多個女生商量著追。”
“……哦。”
“……切，”顏漕翻了個白眼，“跟你講話真的是越來越沒意思了，你每天的說話次數好像都消費在江千頃身上了。”
步榆火理都沒理他，顏漕一個人自顧自地說了許久。直到上臺的李秋雲拿起麥克風:
“通知一件事，下周四下周五，每個年段都將進行半月考試……”
顏漕一頓，麻利地轉換話題開啟嘴炮模式，小小聲地把學校的祖宗全都罵了一遍。江千頃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覺得腦袋暈暈沈沈的。
罵人也可以催眠嗎？
他剛這麽想，步榆火就忍無可忍道:“能不能閉會嘴？”
顏漕沒敢再說話。
…… ……
窗外的楓葉沙沙作響，D班的教室裏彌漫著下午摸魚後的倦怠感。江千頃正低頭整理筆記，一個紙團沒有預兆地落在他的桌角。像是無意間滾過來的，卻又剛好停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展開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
【圖書館，放學】
沒有署名，沒有理由，連標點符號都吝嗇。
江千頃擡頭，步榆火手裏正翻著一本《存在與時間》，目光冷淡地掃過教室，仿佛剛才的紙條與他毫無關系。陽光從他身後斜照進來，勾勒出一道疏離的輪廓。
江千頃猶豫須臾，在紙條背面寫下：
【有事嗎？】
紙條傳回去時，步榆火頭也沒擡，只是伸手接過，掃了一眼，然後隨手夾進書裏。過了幾秒，他才用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有事。”
下課鈴響，步榆火拎起書包就往外走，卻在經過江千頃座位時，手指一松，一張折疊成方塊的紙片掉在他的課本上。
江千頃展開，上面依舊是那副冷淡的字跡：
【下周半月考，幫我補英語。】
似乎是想要幫助，卻寫得像命令。
江千頃收拾書包的動作頓了頓。
等他走到走廊時，步榆火已經站在樓梯拐角，背影挺拔得像棵孤直的冷杉。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跟著。”
江千頃把憋了兩分鐘的問題問出口:“我幫你補英語？你確定嗎？”
步榆火偏了偏頭:“為什麽這麽說？”
“我也是D班的學生啊……成績沒好到哪裏去……”
“你剛轉來，又沒有開學考試，誰知道到底好不好？”步榆火嘴角勾了勾，“你看著不像學渣。”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中庭，步榆火始終領先半步，既不回頭確認江千頃有沒有跟上，也不放慢腳步。直到圖書館門口，他才停下，側身讓江千頃先進：“就坐平時坐的那邊。”
勺陽透過高窗灑在指定的座位上，桌面幹凈，椅子擺放整齊，顯然早就被占好。江千頃剛坐下，一個作業本突然被推到他的旁邊。
“第十七頁，幫忙講解一下，”步榆火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貫的平靜，“我全錯了。”
江千頃擡頭，步榆火正支著下巴望向窗外，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江千頃的指尖隨意地點在他作業本上那些被紅筆圈出的錯誤旁，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多餘的觸碰。
“這裏的時態......”他聲音很輕，“應該用過去完成時。”
步榆火皺起眉頭，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為什麽？”
“因為……”江千頃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某頁，“你看這個時間軸……”
步榆火伸手按住筆記本邊緣，兩人的手指在紙頁上相距不過厘米:“你記筆記用兩種顏色？”
江千頃的耳尖微微泛紅，聲音越來越小：“紅色是老師講的，藍色是我自己……”
“哦。”
步榆火松開手，向後靠在椅背上。
“這個動作發生在更早的過去之前，所以……”江千頃用鉛筆在紙上畫了條波浪線，卻猝不及防地被步榆火打斷。
“等等，”他往前傾身，影子完全籠罩住江千頃的筆記本，“你剛才說‘had seen’，但這裏為什麽是‘had been seeing’？”
江千頃眨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因為是持續性的動作……”
“說直白一點。”
“《存在與時間》第32章……”江千頃轉身要去拿書架上的書，卻被步榆火按住手腕。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江千頃的腕骨，又很快松開。
“用你的筆記本就行。”
江千頃不舒服地動了動手腕:“可是我給你舉例會更清楚一些……”
步榆火沒有拒絕，任由對方讓翻頁聲沙沙作響。江千頃指著一處例句：“就像這裏，達西先生‘had been watching’伊麗莎白…… ”
步榆火輕笑一聲，呼出的氣息拂過江千頃的耳廓:“你連小說都做語法分析？這麽認真啊？”
“只是……”江千頃捏緊了頁角，“剛好記得……”
步榆火似乎笑了一下，但不明顯。
“那你現在解釋一下這個。”步榆火把鋼筆往桌上一放，金屬與木頭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指著練習冊上一道被紅筆圈出的錯誤。
江千頃盯著那個句子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我是你……”他小聲嘀咕著，倏然從筆記本最後撕下一頁空白紙，“我們畫個樹狀圖……”
步榆火看著他在紙上畫出縱橫交錯的線條，伸手按住個分叉點：“這裏錯了。”
“誒？”
“虛擬語氣在從句中的時態後退原則，”步榆火奪過鉛筆，在紙上寫下幾行淩厲的字跡，“看到沒？即使主句是現在時，從句也要用過去式。”
江千頃湊近看時，發梢掃過步榆火的手背:“可是教科書上說……”
“教科書是錯的，”步榆火把《牛津高階》拖過來，嘩啦啦翻到某頁，“看這裏，1823年的用例……”
陽光慢慢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江千頃看見步榆火的筆記邊緣畫滿了細小的錨點符號，像是某種私人記憶法。
他有些好奇:“這是...？”
步榆火“啪”地合上詞典:“你接著說。”
見他不想說，江千頃也沒多問。
“Never have I seen……”他念到一半突然卡住，“這個語序……”
“倒裝，”步榆火頭也不擡地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例句，“否定副詞前置引起的語法倒裝，和法語裏的疑問句變位同理。”
江千頃怔怔地看著他流暢的筆跡:“你……法語好？”
步榆火寫字的手頓住，鋼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墨點。
“長期住在這兒誰不會，”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重來。”
新的例句一行行鋪滿紙張，江千頃看著有些暈乎乎的。而每當步榆火寫否定詞時，筆尖都會不自覺地加重，想要把紙面戳穿。
江千頃小心地指出一個例句：“所以這個結構……”
“只用於書面語。”步榆火站起身來，陰影完全籠罩住江千頃，“口語這麽說會像……”
他故意用誇張的牛津腔念出句子，惹得隔壁桌的學生轉頭張望。
江千頃低頭憋笑，肩膀微微發抖。步榆火盯著他發頂的旋看了一會兒，伸手彈了下他的額頭。
這一下不重，江千頃卻猛地瞪大眼睛。
“專心一點……”
“江，老，師。”
他的臉頰倏然飛上一抹薄紅，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細密陰影。唇線抿得平直，下頜繃出一道克制的弧度。目光凝固在虛空某處，仿佛戴上了一張嚴肅的面具。耳廓紅得幾乎透明，鼻尖卻滲出細小的汗珠。呼吸變得輕淺，連眨眼都刻意放慢了頻率。
步榆火像是沒看到，用筆尖戳著練習冊上的某個空位：“為什麽是‘dream of’而不是‘dream about’？”
江千頃咽了口唾沫，翻動筆記本:“這個……要看語境。”
“說說看唄。”
“《存在與時間》裏……”
“我說過了不要引用，”步榆火打斷他，“用你的話說。”
江千頃的喉結動了動。
“‘Of’更……更詩意？”他不太確定道，“像是隔著距離的向往……”
他見步榆火沈默，遲疑的補了一個字:“……嗎？”
陽光移到對方抿緊的唇線上，將那道弧度照得格外清晰。
“繼續。”他終於說。
江千頃慢慢列舉著例句，沒註意到步榆火正在他筆記本的空白處畫著什麽。直到講解結束，他才發現那裏多了個月亮形狀的塗鴉，旁邊寫著：
[介詞是直覺的囚徒]
字跡鋒利得像刀刻的。
步榆火右手撐著下巴，指尖夾著鋼筆，歪頭看他:“瞧什麽呢？”
江千頃決定報覆回去，學著他十分鐘前的腔調:“專心一點，步，同，學。”
步榆火一楞，隨即唇角一挑，眼尾漾起細碎的紋路。他偏頭低笑時，喉結輕輕滾動，睫毛在逆光中鍍了層金邊。
笑意像冰面乍裂的春水，轉瞬又恢覆成淡漠模樣，只在眼底殘留幾分未散的漣漪。
“江老師怎麽還學我說話？”
“學的一點都不像。”
江千頃的指尖猛地僵在筆記本上，像被凍住的蝴蝶。他猛地挺直脊背，肩膀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連帶著制服領口的褶皺都被拉得平整。睫毛快速眨動兩下後，他垂下眼瞼，在臉上投下一片克制的陰影。
“根據語法規範，”他的聲音倏地變得平板，每個音節都像用標尺量過，“條件從句中存在三種標準結構……”
他捏著鋼筆的指節開始泛白，指甲邊緣壓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原本自然垂落的額發此刻靜止不動。
他甚至在屏住呼吸。
“第一類，”江千頃的喉結生硬地滾動一下，目光死死釘在桌面的木紋上，“當表示與現在事實相反時……”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仿佛一臺突然加速的錄音機。鼻尖浮起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斜照的陽光下變成細碎的金色光點。原本會隨著思考輕輕晃動的膝蓋此刻牢牢並攏，連制服褲的布料都繃出了鋒利的折線。
步榆火伸手按住了他瘋狂書寫的鋼筆。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像突然被戳破的偽裝。江千頃的耳垂紅得幾乎透明，卻還保持著那種刻板的正坐姿勢，仿佛稍一松懈就會有什麽東西決堤。
“餵，”步榆火用鋼筆尾端挑起他的下巴，“你……”
話音未落，江千頃站起身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雙手貼著褲縫站得筆直，像個被教官點名的士兵。
“我該去還書了，待會兒要閉館了。”
這句話說得字正腔圓，連尾音都咬得幹幹凈凈。可步榆火分明看見，他轉身時同手同腳地撞到了書架，卻還強撐著不回頭，後頸的發茬在陽光下豎得整整齊齊，像只炸毛的貓。
江千頃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向書架區，手裏攥著那本《牛津高階英語詞典》，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的背影繃得像根拉直的弦，連後腦勺翹起的一撮頭發都透著股倔強的僵硬。
步榆火瞇起眼睛，鋼筆在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弧。他慢悠悠地起身跟過去，腳步聲故意踩得很重。書架間彌漫著陳舊紙張的氣味，他看到江千頃正踮著腳想把詞典塞回最高層，制服下擺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微微掀起一角。
“夠不著？”步榆火幽幽出聲，有意嚇唬對方。
他的目的也確實達到。江千頃明顯抖了一下，詞典“啪”地掉在地上。他迅速蹲下去撿，卻因為動作太急，眼鏡滑到了鼻尖:“我、我自己可以……”
聲音卡在喉嚨裏，尾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步榆火彎腰撿起詞典，兩人的指尖在書脊上短暫相觸。江千頃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抿了抿唇。
“江同學，第17架E區，”步榆火故意把詞典舉高，看著江千頃的視線跟著上移，“需要我示範正確的歸位姿勢嗎？”
江千頃的耳尖紅得能滴血。
他深吸一口氣，用那種匯報功課的刻板語氣說道：“根據圖書館管理條例，書籍歸位應當遵循杜威十進制分類法。這本詞典的準確位置應該是……”
步榆火不等他說完直接把詞典拍在他懷裏，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江千頃條件反射地抱住，整個人都跟著晃了晃，強裝鎮定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
“知道嗎？”步榆火湊近半步，看著他後仰的脖頸線條，“你現在的樣子.……”
江千頃死死盯著詞典封面，睫毛顫動得像受驚的蝶翼。
“特別像一只被揪住的企鵝。”
這句話直接擊所有的偽裝。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開合幾次卻沒發出聲音。最終他轉身就往閱覽區跑，卻忘了手裏還抱著厚重的詞典，差點被自己絆倒。
步榆火望著那個同手同腳的背影，不明顯地笑了笑。
胸口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澀感，像有人在他胃裏塞了一顆未熟的青梅，酸汁順著血管慢慢侵蝕到指尖。
他盯著自己剛才碰過江千頃的指尖，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鋼筆在掌心轉了一圈，金屬的涼意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步榆火用力攥緊鋼筆，墨囊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就像他此刻被某種情緒撐得發脹的心臟。他明明最討厭這種黏糊糊的氣氛，最煩看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樣子。
書架間的穿堂風掠過後頸，步榆火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出了汗。他粗暴地扯開領帶，卻解不開胸口那個無形的結。遠處傳來江千頃和圖書管理員的對話聲，那溫吞的語調像鈍刀子，一下下磨著他最敏感的神經。
步榆火踢了一腳旁邊的書架，驚起幾片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他盯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團黑影扭曲得可笑。明明是他先撩撥的，現在卻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攪得心神不寧。鋼筆不知何時在掌心刻下一道月牙形的紅痕，隱隱的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是……”他咬著後槽牙把剩下的話咽回去，胸腔緩緩擴張，像漲潮時的海浪無聲漫過沙灘。隨後那口氣又輕輕溢出來，碎在圖書館凝滯的空氣裏。無奈中夾帶著幾分不解，他扶了扶額:
“專心一點關心你自己吧，步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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