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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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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波動

回到家,糖液仍順著指縫向下流,就要落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動作比腦子快,他下意識張嘴含住指尖,香草與奶味混和著炸開,沁入舌尖。

很好吃。

隨後意識到這個行為似乎既失儀態又沒有理智,他匆匆將手從嘴邊拿開,跑到水龍頭邊將指尖清洗幹凈。

明天是周末,要去叔叔那邊幫忙吧。

下一瞬,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響起。江千頃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水,跑道茶幾邊,一看電話號碼,眼神立刻暗淡下來。

手指僵硬片刻,撥通了電話。

…… ……

步榆火翻身上馬的瞬間,那匹名叫“暗影”的純黑弗裏斯蘭馬立刻昂首嘶鳴。他不需要馬鞭,只是微微俯身,暗影就如一道黑色閃電劈開草場。

狂風掀起他敞開的騎士服下擺,露出腰間緊實的肌肉線條。馬鬃如流動的綢緞在他指間穿梭,每一次馬蹄落地都像驚雷炸響,泥土與草屑在身後揚起褐色的霧。

三米高的雙橫木障礙前,步榆火在萬眾矚目下,果斷且瀟灑地松開韁繩。

觀眾席一片嘩然。

他整個人幾乎與馬背平行,修長的雙腿緊貼馬腹,黑色馬靴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暗影的前蹄騰空而起,馬頸彎成完美的弧線,一人一馬在空中定格成令人窒息的剪影。

落地的剎那,步榆火重新掌控韁繩。汗珠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滾落,在鎖骨處匯成細小的溪流。他聽見看臺上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卻只是漫不經心地舔掉嘴角的草屑。

場邊顏漕剛開的香檳突然噴湧而出,陸瀾之站在他身邊看熱鬧。步榆火策馬經過時,暗影靈巧地一個橫步,銀質馬掌在沙地上劃出漂亮的半圓,完美避開飛濺的酒液。

“見鬼,這家夥騎馬的樣子像在調情,”顏漕對身旁目瞪口呆的女伴低語,“不過你一點機會都沒有,他挑得很,少爺脾氣也老大了。”

而步榆火已經摘下沾滿汗水的騎士帽,眼睛亮得驚人。

像是盯住獵物的黑豹,又像暴風雨前暗湧的海。

韁繩在步榆火掌心勒出紅痕,暗影揚起前蹄時,他聽見顏漕在場邊吹響尖銳的口哨。馬蹄鐵重重踏碎水窪,泥點濺在他定制馬褲上,他沒有理會。

“漂亮!”顏漕晃著香檳沖進場地,鉆石袖扣在陽光下刺得人眼花,“下註的那些老家夥臉都綠了,我贏了好多錢。”

陸瀾之故作誇張嘆了口氣:“我還要練多久才能到達你這種水平啊?”

步榆火摘掉手套,汗珠順著下頜線滴在燙金的冠軍獎杯上。

“誰知道呢?你又不是我。”

夕陽將馬場染成血色,他利落地翻身下馬,汗濕的襯衫緊貼在脊背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他隨手將韁繩拋給馬童,卻被顏漕一把勾住肩膀。

步榆火皺眉,手肘往後一頂:“松手。”

顏漕靈巧地躲開,鋥亮的皮鞋在沙地上劃出半圓:“贏了比賽就這副死人臉?我贏了一大堆錢哎。”

他變魔術似的從身後掏出兩瓶冰鎮啤酒,瓶身上的水珠滴在步榆火還帶著體溫的手背上:“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不去。”

步榆火單手開瓶,泡沫溢出來濺在顏漕定制的西裝上。顏漕跳開兩步:“操!這身是Brioni的!”

“正好。”步榆火仰頭灌下大半瓶,喉結滾動間漏出的酒液滑進衣領,“省得你穿著它去禍害姑娘。”

顏漕不依不饒地追上來,鉆石袖扣在暮色中閃著刺眼的光。他故意用沾著啤酒的手去揉步榆火的頭發:“裝什麽酷?上周是誰盯著人家江——”

步榆火驀地轉身,空酒瓶“咣當”砸進垃圾桶。顏漕的手僵在半空,對上那雙黑得嚇人的眼睛。

“去不去?”步榆火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露出鎖骨處一道未愈的擦傷,“不去我回去了。”

“去去去!剛剛不還說不去嗎……”顏漕小跑著跟上,掏出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瑪莎拉蒂還是保時捷?”

步榆火頭也不回地走向停車場最角落那輛黑色杜卡迪:“我騎車。”

“餵!等等我啊混蛋!”

顏漕的喊聲混著引擎轟鳴消散在風裏。後視鏡中,馬場的燈光漸漸縮小成模糊的光點,像一顆墜落的星星。

…… ……

水晶杯裏的路易十三泛著琥珀光,顏漕正和兩個模特調情,對方鮮紅的指甲劃過他敞開的襯衫領口。步榆火靠在真皮沙發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

“你最近很不對勁,”顏漕倏地湊過來,古龍水混著酒精的熱氣噴在他耳畔,“該不會還想著那個陰郁的東方娃娃?”

陰郁?江千頃嗎?

玻璃杯底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聲脆響。步榆火起身時,價值三萬歐的酒液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痕跡:“別發瘋。”

非法改裝的重低音炮震得肋骨發麻,鐳射燈掃過舞池裏糾纏的□□。步榆火坐在VIP區陰影裏,看著顏漕往金發女郎胸口塞鈔票,對方順勢坐到他大腿上時,他有些厭惡地撇開眼。

酒吧的電子樂震得玻璃杯都在顫抖,步榆火揉了揉太陽穴,指尖的威士忌冰塊早已化成了水。顏漕正摟著個金發女郎說胡話,鑲鉆的袖扣在鐳射燈下晃得人眼花。

“走了。”步榆火踢了踢顏漕的皮鞋,“我要回去。”

“急什麽……”顏漕大著舌頭,半個身子都掛在步榆火肩上,古龍水混著酒精的熱氣噴在他耳畔,“再喝一輪……”

步榆火皺眉,一把拽起醉醺醺的他:“十二點了,回家。”

“唔……車呢,車怎麽辦?老子幾百萬的車……”

“我跟保鏢打電話了,他們幫我們開回去,你都喝酒了開什麽車?想蹲局子直接說。”

夜風一吹,顏漕的酒勁徹底上來了。他踉蹌著掛在步榆火身上,嘴裏嘟囔著聽不清的法語。步榆火半拖半扶地帶著他穿過蒙馬特的小巷,霓虹燈在他們腳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轉過街角時,24小時便利店的熒光招牌刺破了夜色。玻璃窗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速食貨架前。

那是江千頃。

他穿著寬松的灰色衛衣,手裏拿著盒微波意面,袖口滑落時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紅痕。

步榆火的腳步頓住。

“唔……我要吐了……”顏漕突然掙紮起來,喉嚨中發出異響,“操,難受死我了……”

“忍著。”步榆火一把拽住他後領,眼睛卻仍盯著便利店裏的身影,“我給你買點醒酒的東西。”

江千頃似乎感應到什麽,擡頭望向窗外,目光穿過玻璃與步榆火相遇。

比夜還深沈的黑。

步榆火拖著顏漕推開便利店的門,涼風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

機械的女聲響起時,江千頃正把意面放進微波爐。他轉身看到渾身酒氣的兩人,睫毛輕輕顫了顫。

“好巧。”

步榆火松開顏漕,後者立刻癱坐在門口的休息椅上。

江千頃點點頭,微波爐的橙光在他側臉跳動。他安靜地等著食物加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衛衣抽繩。

步榆火拿了瓶礦泉水結賬,餘光瞥見江千頃的購物籃。

除了意面,還有一盒草莓牛奶和止痛藥。

“這麽晚吃這些?”步榆火忍不住問。

為什麽要買止痛藥?

他有哪裏痛嗎?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起。

江千頃取出意面,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嗯,夠。”

顏漕在門口幹嘔起來,罵罵咧咧。步榆火正要轉身,卻看見江千頃從貨架上拿了包薄荷糖遞過來。

“給他。”江千頃的聲音很輕,指尖在糖盒上留下一點溫度,“別吐了。”

步榆火接過糖,兩人的手指在塑料包裝上短暫接觸。

江千頃沒有過多停留,便利店的自動門合上,他拎著塑料袋獨自走入夜色。步榆火站在原地,透過玻璃窗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漸漸遠去。

顏漕癱在休息椅上,醉醺醺地仰著頭:“餵……不追嗎……”

步榆火收回目光,語氣冷淡:“你有病。”

他付完錢,把礦泉水扔給顏漕。冰涼的瓶身貼在顏漕發燙的臉上,惹得他一個激靈。

“操,涼死了!”

“醒了就趕緊走。”步榆火單手插兜,推開門走進夜色中,“要不我就給你丟這了。”

淩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出租車劃破寂靜。顏漕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嘴裏嘟囔著聽不清的話。步榆火走得很慢,目光掃過街角的陰影,像是在確認什麽。

轉過兩個街區,顏漕突然拽住步榆火的袖子:“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步榆火面無表情地抽回手:“繞路醒酒。”

他們經過一盞壞掉的路燈,黑暗中步榆火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前方不遠處,江千頃正站在公寓樓下的自動販賣機前,彎腰取出掉落的飲料。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瘦削的輪廓,衛衣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步榆火移開視線,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江千頃聞聲回頭,看清來人後明顯僵了一瞬。他迅速直起身,將飲料塞進塑料袋,動作帶著幾分倉促。

三人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對視,空氣凝固了一瞬。

“哎,又這麽巧碰到了……”顏漕大著舌頭打破沈默,“江同學住這……附近?”

江千頃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在步榆火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轉身隱入一旁的小道,消失不見。

步榆火沒動,夜風吹散了他額前的碎發。顏漕靠在一旁的郵筒上,醉眼朦朧地打量他:“你該不會是……特意繞到這來的吧……”

“閉嘴,”步榆火轉身走向正確的方向,語氣僵硬,“再胡說就把你扔路邊。”

顏漕笑嘻嘻地跟上,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惱羞成怒?”

步榆火沒理他,只是漸漸加快腳步。

“說真的,你現在真的很gay裏gay氣……”

“再多說一個字,”步榆火轉頭,眼底的寒意讓顏漕酒醒了大半,“我就把你扔塞納河裏醒酒。”

顏漕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卻在步榆火轉身時小聲嘀咕:“裝什麽裝……前天體育課都單獨跟他待在一起……”

一塊薄荷糖突然砸在他額頭上。

“嘿!”

步榆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聲音飄在夜風裏:“再廢話,下次扔的就是你那些限量版球鞋。”

顏漕撇撇嘴,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嘴裏。薄荷的辛辣沖得他眼淚都要出來,他盯著步榆火僵直的背影,驀然笑了。

“餵,”他小跑兩步追上,“明天還去馬場嗎?”

步榆火沒回答。

“或者……”顏漕故意拖長音調,“我們去城西地下城?我還想泡妞呢……”

這次步榆火連警告的眼神都懶得給,偏過頭去。

他踉蹌著跟在步榆火身後,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餵……你走慢點……我鞋……鞋要掉了……”

步榆火頭也不回,刷卡推開別墅的雕花鐵門。庭院裏的感應燈次第亮起,照亮鋪滿鵝卵石的小徑。顏漕一個趔趄撲在羅馬柱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我的天……這麽大火氣……”他揉著撞疼的肩膀,瞇起醉眼打量步榆火的背影,“該不會是因為我打擾了你們的……”

“管家。”

步榆火開口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穿著筆挺制服的老者立刻出現在門廳:“少爺。”

“送尊貴的顏少爺去客房,”步榆火脫下沾著夜露的外套,“準備醒酒湯。”

顏漕還想說什麽,卻被管家禮貌而強勢地扶住手臂:“顏少爺,請這邊走。”

二樓的主臥門被重重關上。

落地窗外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步榆火卻覺得這間兩百平的豪華別墅空蕩得令人煩躁。他扯開領帶扔在床上,定制西裝的袖口還沾著馬場的草屑和酒吧的煙味。

浴室的水流開到最大,蒸汽很快模糊了鏡面。他伸手抹了一把,鏡中的自己眉宇間帶著未散的戾氣。

酒櫃裏的麥卡倫二十五年也壓不住心頭那股無名火,突如其來的,沒有理由的。

冰塊在杯子裏哢噠作響,便利店貨架上那盒止痛藥一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江千頃買的是最強效的型號,藥房通常不會賣給未成年人。

是他自己用,還是他買給他家裏的人用?

手機屏幕亮起,顏漕發來十幾條語音消息。

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劃掉,將手機關機。

管家敲門詢問是否需要宵夜,他冷冷回絕。窗外突然下起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蛇。步榆火鬼使神差地打開窗戶,潮濕的風裹著夜生活的喧囂湧進來。那些老舊公寓肯定沒有這麽好的隔音,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被雨聲吵醒。

他猛地關窗,力道大得震落了書桌上的詩集。書本撞擊地面的聲響裏,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

像個變態一樣揣測同學的行蹤。

威士忌杯底殘留的冰球漸漸融化,仿若某個總是安靜消失的人眼裏轉瞬即逝的情緒。

書桌上擺放的一整罐草莓糖沒有拆封過,如果沒有木塞的話滿的就快溢出來。

發著光,亮人眼的,死亡粉色。

他從未想過這種土不拉幾的東西竟然有一天會擺在他的桌子上。

估計也是沾染上了酒氣,現在滿腦子不清醒。

…… ……

自動販賣機的飲料罐在掌心發燙,江千頃站在拐角的陰影裏數呼吸。

一步、兩步……

步榆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陷進掌心。

太近了。

便利店偶遇時那人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氣息,混合著馬場特有的皮革味道,讓他差點打翻微波爐裏的意面。

他是去騎馬後就去了酒吧嗎?

好奇怪而又覆雜的味道。

雨點開始敲打窗玻璃時,他正往手腕上塗藥膏。家中一片寂靜,燈光灰暗。疼痛讓他清醒地意識到:步榆火不該出現在那個便利店,不該看見他買止痛藥,更不該用那種探究的目光看他。

江千頃盯著窗簾上晃動的樹影,指尖摩挲著衛衣抽繩。

他說“好巧”。

一點也不巧。

他猛地拉上被子,卻遮不住耳尖蔓延的熱度。

江千頃,你真的好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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