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57 “該醒來了,阿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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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7 “該醒來了,阿蘊。”……

有那麽一段時間, 能夠感到,世界在刮起大風。

其他時候會更吵,像躺在海裏。

以至於風聲是一種寂靜。

桑蘊前一刻還趴在燈光下和張獻閑談, 再清醒就是無窮無盡的, 虛無。

她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

並非一點感知都沒有,生活對她來說太割裂了, 盡管身邊唯一存在的那個人偽裝得很好,不知道他做了怎樣的努力,每一次都可以精準接上情緒或者話題。

有一回的事情很好笑。

她發了一會呆,張獻卻一直提醒她去山的那邊。

她拒絕了, 他又一直催。

一直催一直催像個老爹子。

她覺得超級煩, 擡手作勢要揍他。

他就露出一種, 很悲傷的表情。

但是沒有閃避,仿佛就這麽接受了她要揍他。

桑蘊感慨自己也沒那麽壞吧。

後來想起了,山的那邊有她之前用火堆餘灰埋下的烤紅薯。

……多大點事。

只不過那塊紅薯已經烤成炭了,他用劍鞘攪了兩下,攪出一堆黑色的灰塊。

啊, 發個呆的時間, 紅薯碳化了。

桑蘊小時候和夥伴烤過, 似乎從中午等到天黑,吃起來還有些生呢。

這件事讓她第一次有了不妙的感覺。

當時張獻顯得不太開心, 她還得哄他:“你很想吃嗎?那再烤一次吧。”

至於烤的第二次, 她一點都記不得了。

後來這樣的錯位越來越多。

她向張獻旁敲側擊, 他只會拙劣地表演。

他在怕什麽?

她猜測自己或許受傷或許生病, 或許壓根就沒能從岐山出來。

她是鬼是幻影是一場夢。

先前有人在幫她,在持續地努力,所以她偶爾會短暫地活著。

現在那個人不想努力了, 於是她徹底淪陷。

她在岐山經歷了什麽?

一直以來,她身邊都是些和她不一樣的人。

她是凡人是廢柴是一碰就死的螞蟻,世界上到處都是螞蟻,她本可以不用這麽痛苦。

可那些厲害的人像鬼一樣纏著她。

許許多多的時候,她也想自己可以當個更有用的人。

所以一次次地努力,或者可以說自不量力。

她就在這樣的境況下,一次又一次超出她的能力,經歷除魔歷險,經歷直面神明,經歷末日一樣的死陣,並且試圖從其中救出她神通廣大的愛人。

拜托,誰救誰。

她只是想當個有用的人,但她的認知讓她太高看自己了——其實賺錢厲害也算有用,能提供情緒價值也算有用,甚至吃飯超級厲害也很有用。誰說一定要降妖除魔才算有用?

她後悔了。

岐山山洞的陣法中,最後的那段時間,她感覺自己已經變形了。

可怕的不長臉的怪物爬到她身上,在一片詭異的寧靜中,卻讓她覺得有一絲舒適的涼爽。

她這時覺得被神明踩在腳底下還挺好的,沒那麽累,若它能附身,替她活下去,搞不好能過得更好。

也許桑蘊這個平平無奇的凡人名字,在經歷兩任有點糟糕的主人後,接下來也會擁有某種傳奇人生。

上一個桑蘊有過這樣的想法嗎?她現在在哪?

她獨自一人病死在房間裏的時候,是否也會感慨自不量力自作自受?

那時界靈觸碰她的那一刻,時間像停滯了,桑蘊感覺到一個全新的,閃耀著奇怪微光的世界降臨在她身上。

說降臨應該不誇張,那像一整片海水覆上了她的背。

那一刻她忽然有種,和神明身心相連的感覺。

是什麽感覺呢?當一個人類一瞬間完全感知到一個神明的所思所想,那些浩瀚宇宙一樣的沈重的信息爆炸一樣擠壓著她這顆灰塵。

好在神明很仁慈地切斷了他們的聯系。

她第一次感知到這個怪物,或者說人以外的東西,反而也有人性。

她猜它應該對她單薄的人生不感興趣。

就是吃飯、睡覺、工作,活著。

只有偶爾與他人有關聯的那部分有一點點點滋味。

那一點東西分明不夠它體會,甚至都不夠她自己有空回憶,它卻因此駐足了很久。

她看見它站在東十二峰簡陋的食堂門口,觀看她和吳陽互相挑揀菜色的那一小段畫面。

這很好看嗎?

她又從它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

自己沒什麽波瀾但很悲催的前世。

然後因為時空的錯亂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開始更悲催的生活。

中間因為做錯事被管事罵,事後一邊回味羞恥一邊自我激勵一邊逮著路過的狗教育它如何當條好狗。

它看她和親人相處的點滴,一步一步在這個世界紮根。

看她後來和張獻產生的無法言說的聯系,體會她一顆心緩緩地跳動、悸動、溫熱。

體會眼淚從臉上滑過,體會笑的時候眉毛眼睛都往上飛,體會懷著希望的時候世界清晰到發著光的模樣。

原來這就是當人。

這一瞬間,她和它一起感慨了這一句。

她借著它的眼睛看自己撫摸過的那些舊時間,像一根白色的長繩被不斷地撫摸發黃破舊,承載了內容後變得沒那麽漂亮但是又很有意味。

界靈承受不住這個世界的規則,已經一閃而逝,而異世界仍舊持續地壓在她的背上。

很難形容那種平靜,有點像雪崩後潔白的大地,但內心一定是不安的。

她這才發現這座洞早就塌了,他們被壓在廢墟中。

看不見其他人,張晝時念還有山淞,他們還好嗎?

突然有人將她挖出來,結結實實地抱在懷裏,破開結界飛往遠處。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已經變成一片坍塌成廢墟的荒蕪的地窟。

它去哪了?

它還在看著她嗎?

——以上就是桑蘊懷疑自己已經死去的理由。

她先是被界靈不明不白地寄生,然後被倒塌的山洞石塊壓扁。

這能活下來嗎?

張獻或許能,她應該沒這個運氣。

說不定他已經盡力做過什麽了,就像她之前為了他能活下來也盡力過。

但顯然他不如她有力。

被張獻放棄後——她是這樣覺得的——她在這片虛無裏待了好久好久,一開始以為世界就是虛無,直到後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沒睜開眼。

這很尷尬。

就好像她一開始沒有正常的五感,只是一顆單純的心臟在宇宙中跳動。

逐漸長出了腦子,可以思考,可以回憶,漸漸又能聽到心跳,聽到聲音,再後來可以感覺到外界,溫度濕度粗糙平滑。

嚇死她了她以為自己投胎為一顆受精卵了。

第一反應是擔心張獻能不能從世界上那麽多物種的受精卵裏認出她。

後來想到自己被他拋棄了,又沒事了。

直到她睜開了眼睛。

像世界上所有嬰兒一樣,徹底擁有生命以後才會睜開眼睛,張開嘴巴,發出一聲嘹亮的對這個世界的評價——

“哇!”

好大!

好漂亮!

到處都是月亮山,星星海,水和風,光和影。

她立刻長出了四肢,赤著腳在無窮的水鏡裏來回奔跑,看腳印踩出一圈圈的漣漪,看天地全是她的影子。

各種顏色的光環繞著她。

風載著她跑,月亮做的船在水裏晃,星星是成片成片的游魚,大雨掛成重重疊疊的珠簾。

她不想回去了,她要一直在這裏。

她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其他地方其實已經不適合她了。

可偏偏有一些東西非要將她拉到另一個世界。

非要她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她聽不相幹的人說話,非要她的腳結結實實踩在地面上。

“該醒來了,阿蘊。”

他們持續地噪音攻擊,還推搡,痛擊,擠壓,無禮。

桑蘊已經閉上了眼,捂上了耳,可還是無法隔絕這一切。

她感覺自己眼球長在了眼皮外面,被捂住的耳朵外面還長了耳朵,嘴巴外面又有一層不受她控制的嘴巴,那裏連著她軀體的空腔,有奇奇怪怪的東西從外面倒進來。

一切都由不得她自己。

她在呼喚中不耐煩地睜開了無數層眼睛,叫一聲睜開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從第一只睜到最後一只,距離遠得像從銀河的第一顆星星數到最後一顆。

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顆星星,於是也不知道到底叫了她多少聲。

睜開最後一雙眼睛的時候,眼睛裏是一片灰棕色木頭做的不算好看的屋頂,掛著 難看的簾子難看的藥包。

身體在堅硬的床鋪上硌得到處疼,鼻子裏能聞見苦澀難聞的異味,耳朵能聽見外邊古怪的鳥叫。難聽死了。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夕陽照著灰塵落到她身上,像電影裏死亡降臨的最後一幕一樣。

不同的是,主角超脫一切上了天堂,而她被人從天堂拉了回來。

這裏是,她之前在杜衡峰租住的山淞的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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