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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58 張獻可以,他憑什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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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58 張獻可以,他憑什麽不可以?……

小院裏築了一道流淌不息的山泉小景。

綿延低緩的水聲淅淅瀝瀝, 聽起來像夜裏隔著半片樹林聽河流,有時候也會聽成雨聲。

透明的泉水冰涼,從石塊間淌到活水池裏, 無根蓮瘦骨朵綻開一瓣, 泉水從花瓣尖帶了下,池水都帶了香氣。

一雙潔凈修長的手在細緩的流水下沖洗。

水流淅瀝瀝的聲音就有些被打碎。

那雙手每次都要洗很久, 然後擦幹凈,五指張開抵在門上,說著“可以進來嗎”。

門就被推開了。

有花香的水味靠過來。

桑蘊趴在桌上,背對著門, 玩一只毛筆。

掌下鋪了信紙, 但是什麽也沒寫, 被胳膊揉壓得都毛躁了。

那只手從她的指尖抽出那只筆。

“墨幹了。”他走到筆洗邊,將筆尖晃進水裏一圈圈轉。

“我幫你寫。”

幹凈的筆尖舔了墨,鋪開新紙,他站在桌邊微微傾下腰。

似乎在等她念內容。

桑蘊將臉別過去,背對他不說話。

她現在對他很沒有好感。

可以說有點點討厭。

就是如果她有戰力的話現在會按著他揍一頓的那種。

盡管他救治了她。可姐姐教訓弟弟是另一碼事。

山淞一直保持這個姿勢, 像是不知道累, 最後是桑蘊叫停了他:

“先等等, 我現在還沒想好寫給誰。”

看吧,她還是不舍得他。

山淞神色輕松地放回紙筆, 很好心情地將一摞散落的空白信紙碼好。

這樣的精細照料, 讓桑蘊覺得自己很不自由, 哪怕她的住處沒有什麽限制。

一開始時念會過來和她聊幾句, 後來讓山淞趕出去一回,就沒再來了。

可能因為挺丟面子的。

——長輩被晚輩以“不知檢點”的理由劈頭蓋臉教訓一頓,偏偏還真發作不了。

桑蘊每天都要接受治療, 雖然她不覺得自己得了什麽病,或者說,不覺得自己能夠被醫治好。

沒有人知道,她常常……回到風水界。

那裏變得像她的一個隨身小屋,只不過不太受控,她三五不時就突然回去一次。有時候是她想去,有時候是被強行拉進去。

可以理解成一種連續的清醒夢,偶爾可以控制做夢的時間。

感覺挺奇妙的。

很可能她之前意識混亂,就是因為風水界的存在。

這種事情說出來或許會造成他人恐慌。但她覺得還好,很水到渠成就接受自己的這種病癥。

不過就算她不說,醫生也可以感知到什麽。

華明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見鬼了。”

可不見鬼了。

有人因為她見鬼就丟下她跑路呢。

……叛徒。

桑蘊再也沒見過張獻了,不知道是自願還是非自願,張獻已經不是玄清門弟子了,徹底除名,剝奪一切權利,掌門也不再認他這個徒弟。

掌門真是瘋了。

可,就算被玄清門除名,總不至於一次也不來找她吧,他那麽神通廣大。

他是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仙君,和她有什麽關系。

再不行……報個位置,她也可以去找他。

但什麽都沒有。

她現在的情況就等同於,背著家人悄悄和黃毛私奔,結果因為身體有缺陷被黃毛給退貨了。

奇恥大辱。

她決定以後見一次砍他一次。

桑蘊有些心灰意冷,同時也因為秘密加身,勸華明沒必要浪費醫療資源在自己身上,她不能為門派做什麽貢獻。

華明很不高興:“你也知道自己沒用,以為我想花這個功夫嗎?你知道我為了你頭發都快熬白了嗎?還不是為了我那個好徒弟。”

當桑蘊問他自己究竟什麽病,他又支支吾吾起來。

“可能腦子被砸壞了……總之經脈不通,神經不通,骨髓不通,不通不通。”華明之乎者也念了一大堆專業詞匯,將桑蘊說得頭大如鬥。

最後又提到,山淞為了幫她付出了很多,要她珍惜。

具體細節他們不會和她多說,那會很有道德綁架的嫌疑,可她知道,他應該是向門派承諾了什麽,或者奉獻了什麽。

不然以她一個外門弟子的身份……不可能得到這麽好的醫療環境。

山淞也不夠格。

前陣子山淞從掌門手裏拿到門派裏最後一張保身牌,那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已經失傳了,他在上面刻上了桑蘊的名字。

那種東西她一開始不知道有什麽用。

直到有一次一個人坐在家裏,難受得很,胸也悶頭也暈,感覺像是中暑,或者食物中毒。

畢竟中午剛吃了奇怪的野味——她自己在院後的竹林悄悄打的。

吃起來味道跟嚼紙箱一樣。

忽然那枚貼身保存的玉牌自發變得清涼舒緩,有奇怪的力量慢慢撫慰著她。

過了會山淞就來了。

她從華明說漏的話裏,聽說那東西可以自動從山淞體內扣取能量,滋養她的身體。

怎麽說呢?寄生蟲?醫保卡?ATM?

她後來在沒人的時候就不佩戴了,收在櫃子裏。用這種東西太怪了,更何況還是給親人用。

簡直是將她當成了肚子裏的胚胎在養。

山淞收拾好筆墨,又將桌子擦幹凈,似乎還想牽她的手,被她一巴掌拍開。

桑蘊感慨他的飛黃騰達:“好險,當初差點害你當一輩子凡人了。”

山淞楞了片刻。

好遠的一件事,她一直記得,一直為此歉疚。

“我願意的。”他說。不知道是說當年,還是此刻。

他覺得自己的初心沒有變,他完全願意為了和桑蘊相伴當一輩子凡人。

桑蘊似信非信:“你如今很風光。”

先是幫助大家從風水界脫離,又帶人鏟除岐山魔物,驅趕疑似入魔的張獻,查清了當年鎖惡淵魔物逃逸的真相——因瑣事關押在其中的主峰弟子與魔物勾結,一起挑起了那場死傷慘重的仙魔戰,以及……設計將破軍一網打盡。

過年那天,宗門大比如火如荼進入決賽階段,破軍趁機在鴻躍崖集結,妄圖一舉穿越十萬大山,去往人間的內陸,實現他們多年的抱負。

可是這樣的計劃被山淞識破,他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在掌門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事先破壞傳送陣,布下奇詭連環的天羅地網,出其不意,一舉剿滅破軍全體。

一個也沒留下。

就他一個人。

這樣一件光榮事跡……寫進門派史書都不為過。

這件事沒人瞞她,沒必要,或者說也不可能瞞住。

所有人都在歌頌他。

多厲害啊……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

桑蘊不知道自己什麽感想,她其實有點像個外人,對破軍是,對玄清門也是。但總是忍不住拿話刺他。

山淞不願細談那些事,因為只要聊起來就不可避免提到張獻。

他不希望再從桑蘊嘴裏聽到那個人的名字。

別人不提,桑蘊也不主動問,沒人知道她心裏怎麽想。

是愛是恨呢?

最好就忘了吧,別愛也別恨了。山淞想。

他確實有許多事要忙,可有關桑蘊的事才是他最心急的:

“師父已經答應,等你再好些,我們就成親。”

……又來。

之前桑蘊第一次聽見這個要求都嚇傻了。

或者說暴怒。

山淞拿出婚契給她看,他的神情很篤定,那是兩家父母多年前訂下的秦晉之好,上面有兩人生辰八字,和家族刻印。

桑蘊不管這種東西,一口回絕:“我不認那個。”

山淞一開始沒有聽懂,他似乎沒有想過這種答案。

不是“我還忘不了張獻”或者“我要先考慮一下”,而是“不認這個”。

婚契在她心裏竟是無效的。

桑蘊重覆一遍:“我們那邊不信什麽婚約,我要自由戀愛。”

山淞感覺一陣荒謬。

“……自由戀愛?是指你和他那樣?”他似乎笑了一下,不知算冷笑還是嘲笑。

“他送你來時說的話,你一點都記不得了。”

桑蘊是不記得,可那又什麽重要。

心裏是這樣想的,可她還是問了:

“說了什麽?”

她覺得自己不爭氣,以為自己完全不在意張獻了,不會再像個小孩一樣心存幻想。

可她還是問了。

“……他將你交給我,說,”山淞傾下臉,一開始盯著她的眼,後來往下移,嗓音也緩緩低了下去,

“他再也不會來見你。”

完完全全意料之外的一句話。她甚至想過他會說張獻死了。

張獻說他再也不見她了。

像被一把又一把刀一次又一次砍死幻想。

桑蘊蒼白著臉,再次接受張獻離她而去的事實,讓現實像銼刀一樣一次一次打磨她的肉。

她被山淞用指尖在唇珠點了點,蠱惑般道:

“他已舍棄你,從此左不過你我二人相伴一生,與成親何異?成親又如何?”

成親又如何?

這段時間她痛恨到差點失去理智,想要報覆,什麽方法都可以。

把天捅個窟窿也可以。

於是今天又聽山淞提起成親,她差點就可有可無地應下了。

可是……不行,她咬痛舌尖,讓自己清醒。

就算為了賭氣,也不能和山淞。

“……我們就做一輩子親人,不好嗎?你也說了,都一樣相伴。我們一開始就是這樣約好的呀,那時你沒說過什麽成親的事。”

山淞靜靜聽著。

一開始……一開始是他錯了,他總覺得時日悠悠漫長,二人生活裏除了對方也沒有旁人,這樣的事情便不急著考慮。他……他認為他還沒有長熟。

誰知張獻那個賤人橫空出世。

山淞垂眼看了她一會,想看懂她到底是不是在裝傻。

親人與夫妻怎麽可能一樣?

“那我要與你每日同榻而眠……你也情願?”

“……”

桑蘊腦子都木了一下。

那個好像不行。

瞧著她的神情,山淞的心再次酸澀下去。

同時內心也早有覺悟。

他知道張獻曾經是怎樣留住她的。

那樣下作的手段他以往不屑用,如今卻覺得,他憑什麽不可以用?

假如一開始死死纏住她的人是他,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無論如何,婚約是家母的遺願。”

“你若不肯,我只能自我了結,總好過不孝不義。”

這樣的威脅讓桑蘊很害怕。

她覺得自己很了解他,所以可以大膽判斷他這句話是要挾是逼迫,或者道德綁架。

然而就是因為她了解他,所以她聽出來這不是要挾。

他就是在問——你要我的命,還是等一個頭也不回的張獻。

這兩樣能放在一起比較嗎?

甚至可以說,他拿出來給她比較的那一刻,就已經認輸了,五體投地的那種。

桑蘊很不忍。

她開始斟酌這件事。

山淞感受著她的遲疑,發覺自己想打動她,竟然這麽難。

張獻憑什麽。

難道不是他先來的嗎?

他的手在袖子裏,攥著一只小小的白玉瓶。

那是……他查到仙魔戰,查到那個被張獻關在鎖惡淵的主峰弟子,從他的私人物品中找到的。

當年,就是因為他的一個邪念,才讓桑蘊和張獻連在了一起。

連心蠱……

張獻可以,他憑什麽不可以?

……

那個夜晚,或許因為一些奇怪的心情,桑蘊再一次回到了風水界。

她發現現實裏不怎麽順心的時候,就比較容易回到風水界。

就像白天心情糟糕,夜裏就會做奇怪的夢。

明明風水界大風大雨,可讓她覺得無比寧靜。

但也會偶爾感傷,她懷念這裏的主人。

這裏該有個主人才對。

那只無窮無盡的深淵一樣的眼睛,該俯瞰這片大地才對。

她可以和它談談自己的人生。

畢竟它曾經充滿感性地旁觀過她的人生。

並且表達了支持和理解。

好……珍貴。

一個怪物,一個神明,前一段時間還讓她恨得想要燒了它,現在又渴望它。

人好像就是這樣,因為一個簡單的立場轉換,情感就可以無限變換。

愛你時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那顆寶石,不愛你時,你和飛過去的一只蚊子沒區別,一巴掌拍死也可以。

桑蘊想,或許在某些人的立場中,她也是反派,是惡人。

比如……山淞。

他那樣為她付出一切,只是期待她能比親人更近一些,她卻始終鐵石心腸。

或許他會恨她。

如果,她說的是如果,如果一定要在和他反目成仇以及和他成親當中選一個,她會選哪個?

好無力,讓一個軟弱的人做這種選擇。

她連假設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對。

……不然就拖著,拖到她死好了。

應該不用很久。

桑蘊忽然有些振奮起來,覺得自己想到了無與倫比的好辦法。

像一只肥軟的毛毛蟲忽然想到了生活的意義——在地上無休止地蛄蛹下去。

她就這麽蛄蛹下去,總有不用蛄蛹的一天。

毛毛蟲的壽命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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