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51 “不回去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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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1 “不回去了,好不好?”……

場面鬧得太大了。

尋仙鎮不大, 角落裏一座廢棄小樓被從半空中豎劈倒塌,全鎮的人都被驚動了。

張晝怕被人發現,當即溜走。

幸而最近玄清門大張旗鼓地招生, 鎮上就有不少人的親朋上了仙山, 大家對這些仙門弟子出奇地敬重包容。

尤其那兩位拿劍的仙人實在……可怖。

沒人敢上來要求賠償。

最後是桑蘊心痛地自掏腰包,翻出兩顆小小的金錠, 交給鎮上的公職人員。

這還是付靈留下的錢。

被桑蘊拿來給她師父擦屁股,想想還有幾分物有所用的感覺。

誰能想到張晝說的今天要來的那個線人就是時念。

桑蘊對時念的印象蠻覆雜的,三言兩語說不清,但絕對不覺得他也會當間諜。

等等, 為什麽要說也。

張獻則有些炸毛。劍光兇狠相鬥中, 桑蘊沖上來不管不顧地一擋, 他當時就沈下臉。

桑蘊想拉過他說話,他也不理。

處理完鎮上的事,一行人為了避人耳目出鎮繞了幾圈,然後來到破軍的大本營。

義莊。

一群破舊的不知道有沒有人住的棺材停得滿滿當當。

時念被招呼進了廳堂後邊一個小隔間,或許有要事相商。臨進門前, 用眼尾冷冷地掃過桑蘊。

桑蘊覺得他莫名其妙。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 付靈的事和她無關, 可他就是非常執著地痛恨她。

就因為她騙他付靈去了遠方?

可是知道一個不會回來的弟子遠行,難道不比得知她死去來得好受些?

桑蘊不理解。

張獻抱著劍倚在門邊, 盯著時念的背影, 下頜線緊繃著, 手背上凸出淡淡的青筋。

“別不高興。”桑蘊和他一起靠在門框上, 手臂碰著手臂,“現在他們在忙,我們去玩?”

張獻沒應聲, 但默默站直了,像是準備隨時跟上她。

桑蘊還餓著,在街上找了家面館。

老板說最近天氣不好,沒什麽食材,推薦她吃陽春面,也就是什麽也沒有的凈湯面。

也行。

桑蘊問張獻:“你要不要?”

張獻認真想了想他要不要。第一次有人問他吃飯,只要求過不許吃。

他搖頭。

他如今已經沒有對食物的胃口了,對修仙者來說,口腹之欲是比較容易被舍棄的欲望。

就像小孩小時候喜歡吃零嘴,大了就會想吃山珍,而吃慣了山珍的又開始追求別的口味。

他的胃口在別處。

他看著桑蘊慢慢將她自己餵飽,於是他也被餵飽了。

桑蘊想讓他開心些:“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

張獻點點頭,說:“睡覺。”

“你想睡覺?”

“你想。”

桑蘊笑了下。她確實挺困的,可她還想等張晝忙完,去請她醫治張獻。

張獻放軟了神情,似乎有再大的不快,只需要她一個念頭就可以瓦解:

“我自己去找她就可以。先前動手……是誤會。”

桑蘊很過意不去。

張獻和張晝的第一次見面,這麽重要的事,因為她弄的烏龍,兩人大打出手。

桑蘊很真切地擔憂道:“她會不會對你印象不好。”

萬一張晝對他的印象變成,不懂禮貌的暴力小子,可如何是好。

他不會傷心吧?

張獻靜靜望著她,心裏在找尋自己對那個陌生人的情緒,卻有些找不到。

這和他想得不一樣。

只有桑蘊知道張晝對他的意義。

那是……說出去會讓人發笑的意義。來自一個大腦都沒長好的稚童。

可她卻對他那點可笑的失智的感情感同身受。

這世上沒有別人能做到了。張獻想。

桑蘊終於發覺,張獻太平靜,或者說,冷漠。

他不應該隱忍、痛苦、期待、雀躍?

不應該至少有那麽一點的嗎?

她才發現在這件事上,自己或許還不夠了解他。

他是那個撿到塊石頭就幻想出一段親情的小乞丐,但也不是了。

成年人很難做到把幻想當真了。

桑蘊因為發現這件事而有些惆悵。

將來有一日會發現愛情也當不了真嗎?

“真的不要我去?”

她問完,等了一會,因為她看見張獻在發呆。

在想什麽?

“桑蘊。”他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卻只是叫她名字。他似乎鼓起了一些勇氣。

“不回去了,好不好?”

桑蘊整個人都遲鈍了下。

不回哪裏?

張獻觀察著她,很快低聲道:“說笑的。”

他一開始真的以為自己別無所求了。

為了桑蘊的心意,他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他能做到的,哪怕交出性命。他那時以為自己只想得到這一個東西。

現在似乎得到了。

可想要的卻越變越多,他想要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就他們。

這份期待太沒有分寸了,他不敢提。

桑蘊順著他的否認岔開話題,沒有回答他。

她找客棧開了房間,又要了熱水。

“我準備洗澡了,你還不走嗎?”

張獻臉微微發紅:“我去門口等。”

“我在練習雙鏡法,還未純熟,但不用很久,片刻就好,你等等我。”

……聽起來好像想用在她身上的樣子。

桑蘊警告他:“不要隨便給我下什麽咒法,我不需要你這樣時刻盯著。”

張獻原本有些躍躍欲試的神情僵住,勉強道:“……怎麽可以這樣說。”

“哪裏不對?你不過是準備出門一會,就這樣不放心,那要是以後各自有事分開了,你還怎麽正常生活?”

張獻滿耳只聽得見“分開”二字,心中惶恐:“你準備離開我?”

桑蘊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話想說,卻欲言又止,安撫道:“沒有,我……”

“那天,”張獻打斷她,往前走近一步,垂下眼,

“我問你願不願意和我相伴一生,你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願?”

“……沒有,我只是說要想想。這樣重要的承諾,難道不該慎重嗎?”

“要等多久?”張獻喃喃,“不是已經說,‘喜歡’了?”

桑蘊想起那天,漫長的親吻中,他一遍遍問她喜不喜歡。

她很喜歡。

但還不夠。

他們兩個人現在的感情是失衡的。

她覺得張獻給的太多了,時間精力心情,還有性命,對比下來,她幾乎沒有為他做過任何事。

她都沒有機會來確認和考驗自己的心意。

愛不是一味接受別人的好意。

因為這樣的事情不愛也可以做到。

門突然被叩響。

“客官,您要的熱水。”

對峙的氣氛被無形打斷。

桑蘊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張獻註意著她的神情,心裏只覺得苦澀,“那我走了。”

“既然你不喜歡雙鏡法,那我不會對你用。”

當連心蠱解開的那天,他就該知道,桑蘊和他不一樣。

肌膚相親對她而言,沒有任何重要的含義,不代表任何盟誓。

她……她甚至不排斥其他人。

從頭到尾只有他一直難以割舍、念念不忘。

如果不是後來派中發生變故,加上他的苦苦糾纏,或許桑蘊已經將他當成過客,拋之腦後了。

他竟還敢妄想,她願意和他丟掉一切,彼此永伴於江湖。

癡妄。

他沈默地接過熱水,幫她安置好,然後退出門外。

桑蘊跑去開門看了眼,沒有人,真的走了。

她暗暗想,今天,應該沒有說很過分的話吧?

是不是那時留他一下,他就不會這麽低落了?

桑蘊站在門口發了會呆。

不管了,男人難受一會死不了,而她再不泡澡就真的要死了。

她栓好門窗,拉上屏風,掛好衣服,將自己埋進微燙的水裏。

熱氣蒸騰中,半間屋子都模模糊糊的。

由熱意安撫疲憊的身體,她躺在澡桶邊,望著屋頂若有所思。

不回去?

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今天那番猶豫,不是故作姿態,不是心有二意,她是真的不確定要不要和他共度一生。

說得無情一些,他們兩個,怎麽可能共度一生?

張獻根本不懂得,或者沒想過……她是個凡人。

他應該沒怎麽接觸過凡人。

就像一片樹葉,剛來到人世,她是新生的,承載一切希望的,春天過去,她越發璀璨旺盛,讓人以為可以看到永恒。

但秋日蕭瑟,冬日荒蕪,一切都會到來。

她會悠悠枯敗。

她至多不過還有數十載的壽命,其中吃飯睡覺生病,哪一項都不是她能說了算的,扣去這些時間,還能相伴幾天?

今日出了小小的烏龍,才走散一會他就那樣難過,如果她真的向他承諾一生,會不會其實算是害了他?

掌門說了,張獻可以成仙的。

桑蘊煩得拍了下水面,濺起的水花打散熱氣,在房間地面落下些水漬。

她雙眼無神地望著那片水漬,發著呆,眼神卻漸漸聚焦。

濃重的霧氣已經逐漸有些散開了,水溫正在下降。

她不準備泡下去了。

想了想,她一下子從桶中站起。嘩啦一聲,速度很快,泡得發紅的皮膚暴露在空中,騰著熱氣。

同一時間,幽暗霧氣中有受驚抽氣的聲音。

桑蘊飛快披了衣服,從裏面抽出刀就朝暗處砍去!

她早發現不對。

原因出在那片水漬——水濺到地上,怎麽會是這麽規整的一個半圓形?

簡直就像,潑到什麽東西上,然後滴落下來形成的水漬。

房間裏有什麽東西隱匿了身形!

真是丟臉大了,她剛剛才和張獻說用不著他。

連砍三刀,全部落空,她正氣惱著,那人卻自己出來了。

霧氣和屏風隔絕了光線,幽暗中先是走出一雙腿,褲腳有些水漬。

然後是一張雕刻般的熟悉臉孔,慢慢從逸散的煙霧中隱現。

桑蘊不可置信:“我從沒想到你會有這種癖好。”

剛剛那一刻,她將所有人都懷疑了遍,唯獨沒有想到他。

時念的臉色很難看,劍眉壓眼地蹙著。

他受張晝要求,來稍桑蘊去說事情。

只不過他也確實有私心,準備趁機嚇一嚇她,好好算算賬。

但沒想過來的時候她正洗澡——誰大白天洗澡?更沒想到自己一落地就被熱水澆了個正著。

發現時機不對的瞬間他就準備離開了,誰知她這樣不知輕重……

時念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更何況心裏還恨著她,劈頭蓋臉地斥道:“你故意的?可還要點臉面?”

桑蘊這回是真的怒了,她一直覺得和時念沒什麽仇,沒必要打打殺殺的,將事情說開了便好了。

誰知他惡得跟街頭那些無賴似的,哪有一點點前輩的樣子?

闖進她房間,反說她不要臉。

她冷冷望著他,忽然眼神往上挪了下,驚喜道:“張獻,你回來了!”

時念本就有些慌,當即轉身便要走。

沒想剛剛偏過身子,眼角橫橫劈來一道兇狠的銀光。

他毫無準備之下倉促一躲,可臉上還是刺痛了一下。

時念下意識擡起刀鞘揮過去,便聽見桑蘊吃痛跌倒的聲音。

他有些怔住,指尖往額心摸去,摸到一手血意。

這位置,還挺熟悉。

“好兇啊,直接紮眼睛。”

時念皮笑肉不笑,對跌坐在地的桑蘊嘲道,

“果真是個心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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