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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這一天，羅毅帶著羅明達和黃玲在醫院做體檢，公立醫院人擠人，但體檢部門還好，一上午就檢查完了，黃玲笑道：“比我們醫院還快些。”
中午羅毅帶他們去吃銅爐火鍋，下午帶他們逛街，給黃玲買了一身連衣裙，給羅明達買了一套西裝，還給家裏老人買了禮物，讓羅明達帶回去。
一整天羅明達沒怎麽開口，試西服都是黃玲硬推到更衣室去的。只是羅毅買單的時候，他和黃玲對視，眼裏有驕傲也有感嘆。
從商場出來，羅毅車子往全聚德開，羅明達終於開口：“我不吃那東西，買點菜，自己在家裏做著吃。”
黃玲說：“兒子願意帶我們吃什麽就吃什麽，家裏的菜什麽時候不能吃。”
“我吃過了。”羅明達說：“工會活動也好出差也好，到北京來，該吃的特產吃過了該去的地方也去了。你們醫院不也組織來過北京幾次麽？你上次學習還在北京住過一個月呢。我不愛吃，你也不愛吃。”
這話本來說出來是抱怨的，說著不知怎麽變了味，像是說他們來北京就是來看羅毅的。
黃玲微笑著搖頭，說：“你呀——。小毅，去超市，買你點菜，你也好久沒吃媽媽做的飯了，我們在家裏吃。”
羅毅聞言點頭，笑道：“媽，以後多來北京，我工作忙，沒什麽時間回南城。”
黃玲說“好”，羅明達沒說話，望向窗外。
氣氛在不知不覺中又緩和很多。
羅毅把車往家裏最近菜市場開，說：“媽，超市的菜不如菜市場新鮮，我們去菜場。”
黃玲說：“這麽晚，菜場還有菜賣呢？”
“北京這種大城市，菜場晚上比早上熱鬧，上班族也只有晚上有時間在家裏吃飯。”羅毅解釋：“我其實去的也不多——”
羅毅從後視鏡看羅明達，見他臉色不難看，便說：“媽，其實南城的菜場你去的也不多吧。”
黃玲沒反應過來，羅明達倒是懂了羅毅的意思，嘴角掛起不易察覺的笑，又恢覆嚴肅。
“你這孩子！嫌你媽廚藝差呢！”黃玲笑罵。
黃玲年輕的時候是科室的一把手，常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拿起手術刀那是心靈手巧妙手回春，拿起鍋鏟卻是慘不忍睹哀嚎遍野。
羅明達靠在座椅上，想起對羅毅打打罵罵的時光，黃玲難得做飯，一做能把羅毅吃吐，他小時候吃得最多的就是煮方便面了。
北京的菜價不比南城貴，黃玲和羅明達一日三餐多半在單位食堂解決，都是不怎下菜市場的，黃玲指揮著羅明達買這買那，羅毅跟在後頭，黃玲買了排骨說要煎排骨，羅毅便買了大蒜子和姜，黃玲買了牛肉，羅毅便買芹菜辣椒，黃玲買土豆，羅毅便買紫蘇葉子。
出了菜場，黃玲買了一大袋，遠遠超出了三人一餐的菜量。
回了家打開門打開燈，羅毅說：“爸媽，我給你們準備了拖鞋，以後就是你們專用的了。”
玄關擺著兩雙新拖鞋，羅明達第一次來，換了鞋朝房裏好奇地打量。
黃玲倒是來過很多次，以前來都沒有專門買雙鞋的待遇，她穿好紅色拖鞋，發現玄關還有兩雙鞋，一雙是羅毅的，另一雙比羅毅的小，也是一雙男士拖鞋。
那應該就是那個蘇侑的鞋了。
黃玲走到客廳，在小吧臺上又看到了兩個杯子，還有一束新鮮的茉莉花，她環視一圈，這才發現，羅毅的小房子完全不一樣了，陽臺上多了書桌，客廳多了茶幾，墻上還多了一臺掛壁電視機，當然不止這些，這裏多了很多東西，以前這裏像個住所，現在這裏像個家。
“楞什麽呢？”羅明達說。
黃玲覺得奇怪，但她總覺得這裏的另一個主人不像是那個跳脫的蘇侑。
氛圍還算好，黃玲不想兩父子又吵起來，於是沒有提起其他話題：“沒什麽，驕傲呀！你兒子憑本事在北京買的房子，還不好好誇誇。”
羅明達要說不驕傲那是假的，他盛怒之下把羅毅丟到美國，已經做好了羅毅在美國當過當個混子的準備，當時就連專業也是隨便給羅毅填的。
誰知道八年之後，他搖身一變成了社會精英，有時候羅明達都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兒子。
黃玲洗了手，喊：“坐著幹什麽，來打下手，先幫我把排骨洗幹凈。”
羅明達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羅毅在洗碗池旁泡茶，水龍頭的水沖到排骨上濺了羅毅一身。
“爸，你得把排骨放池子裏，水才不會濺得到處都是。”羅毅接過排骨，說：“這裏有兩斤排骨，我們三個人吃一斤夠了，不用洗這麽多，排骨見了生水就不能放冰箱裏了。”
他選了沒淋到水的排骨出來放在盤子裏，說：“媽，你先放冷藏。”
黃玲打開冰箱一看，裏面滿滿當當都是菜，黃玲困惑地拿起一看就是一瓶自制的辣椒蘿蔔，心中疑慮更多，她以前來，羅毅的冰箱只有幾瓶啤酒。
廚房不大，站三個人擠得很，羅毅便說：“爸，我來幫媽吧，您出去看會電視。”
羅明達剛剛疑似被羅毅“教育”了幾句，此時心中有點被冒犯，偏偏羅毅說話時態度恭敬，說得又都對，他不好反駁。
“行吧，你幫著你媽。”
羅明達出了廚房，往客廳走，沙發前的茶幾還堆著一些文件，羅明達拿起來看，都看不懂，筆記本電腦擺沒合上，羅明達點了點鍵盤，屏幕一下亮了，羅明達發現有秘密，又走到了陽臺，陽臺上有個書桌，上面放著書，羅明達拿起來，大部分是一些法律方面的，羅明達看不懂，還有些醫學專業書籍，羅明達更看不懂了。
黃玲走出廚房，問：“看什麽呢？”
“沒什麽。”羅明達回頭，說：“怎麽出來了？”
黃玲指了指羅毅，“嫌我牛肉切太厚，嫌我排骨不焯水，把我趕出來了。”
羅毅背著身，笑道：“媽，還是我做給你吃吧，你和爸也累了一天了，歇一歇。”
哪有父母聽到孩子這樣說不高興的呢，黃玲走到書桌旁，略帶哽咽地說：“他還真做得有模有樣，問他在哪裏學的，他說在美國中餐廳打工學的。不知道在外頭吃了多少苦。”
羅明達望著羅毅背影，半晌沒有說話，開口語氣帶著些沈重：“大二開始就不要我們的錢了，給他寄多少原封不動又寄回來，還真是打工養活自己。”
“我當他是賭氣。”黃玲這時候明白過味來了：“他其實是愧疚。”
“牛肉炒著吃，火候最重要。”羅毅在廚房說：“媽，我可是學會了顛勺的。”
說話完，廚房火蹭地冒起，“哄”的一聲嚇了黃玲一跳。
羅毅面不改色，在大火裏快速翻炒，牛肉的香味很快飄來。
“這小子！誠心要給我們露一手。”羅明達笑著說。
黃玲破涕為笑：“以後他回南城，要他掌廚，免得成天說我做飯不好吃。”
兩人望著羅毅，離開家時他才十八歲，所雖然已經長得很高了，但還是副少年模樣，而現在，他是成年人了，肩膀厚實寬闊，像是可以撐起一片天。
羅明達攬過黃玲的肩滿懷希望地說：“他讀書的時候，成績一塌糊塗不說，還成天打架，我愁呀，真怕他長大就成了個混混。誰知他上了高中就開始轉性了，成了年級前十。老婆，我們再等等，他會懂事的，我就不信了，他喜歡男人能喜歡一輩子。”
黃玲心說你兒子高中轉性只怕也是因為個男的，她沒羅明達那個樂觀，低頭幾本醫學書籍，她心裏猛地一沈，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從腦子裏鉆了出來。
“老羅，你覺得不覺得這一次見面小毅活潑了跟很多？”
羅明達說：“他不一直是個活潑性子。”
黃玲白了羅明達一眼：“你呀，工作上那麽會看眼色，怎麽在家裏從來不長心的。”
黃玲掏出手機，她記得徐鳳朋友圈裏發過，徐元嘉在考博，徐元嘉好像周末都要離開南城。
她心裏一窒，內心湧起無限慌亂。
“我去你兒子臥室看看。”黃玲說著，拿出手機點進徐鳳朋友圈，一條一條地翻。
羅明達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打開了電視機。
羅毅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便沒有了其他家具。黃玲坐到床邊，徐鳳太喜歡發朋友圈，一天能發上十條，黃玲翻了老半天，全是徐鳳每天跳廣場的小視頻。
黃玲看得眼睛累了，打開了羅毅的衣櫃，很快就發現了他衣櫃裏另一個男人的衣服。
小熊圖案的圓領衛衣，寬松的牛仔褲，還有些同款大小不一樣連帽衫，T恤同款的更多，大概是情侶款。
黃玲看得心煩，打開掛衣櫃，全是西服，西服中卻夾了一件校服，黃玲覺得奇怪，眼睛一轉，踮腳扯著衣服的姓名貼看，果然看見姓名貼上寫著徐元嘉三個字。
黃玲的手有些抖，猜到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呆立著，忽然聽到羅毅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顯然已經有一會兒了，黃玲回望，兩人沈默地對視，耳邊只有羅明達看電視的聲音。
“是不是——”
“是。”羅毅毫不拖泥帶水地說：“媽，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黃玲眼中浮現受傷的神情，她顫聲問道：“你這麽不避著人，你就不怕，你就不怕把我把你爸也給氣出個好歹來？”
羅毅直視著黃玲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絲毫退縮，“媽，你了解我，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這件事，我不會妥協。”
黃玲寸步不讓的態度讓黃玲的心寒到了底，她轉過身去擦淚，小聲說：“你怎麽會妥協，你為了他，寧願八年都不回家，在外面吃了那麽多苦.......你....你是這個性子，我懂。”
“但我告訴你！”黃玲決絕地說：“你休想，就算我同意，你爸也不會同意，他好強了一輩子，你這麽做，是在要他命。”
羅明達年紀大了之後，耳朵不大好，電視機聲音開得賊大，他一看電視準是看新聞，關心時事。
標準的播音腔在黃玲和羅毅的耳邊播放著國家最近的經濟政策，羅毅沈默良久，等黃玲轉回身看他時，他淒慘一笑，說：“媽，那你們就當從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吧。”
羅毅不想給這件事留餘地，連哄著黃玲敷衍黃玲都不肯。
他說得那麽輕，既委屈又倔強，仿佛是小時候生病了不肯吃藥，啞著聲在喊“媽媽”的模樣。
黃玲一時間心痛得難以呼吸。
“生不生都生了！”黃玲怒道：“你反正是個討債的，你爸有高血壓，跟你爺爺一樣經不得氣，你這麽硬氣的話對我說，行，對你爸說，他受不了，你給老子記住了！你要是給你爸氣出個好歹來，你這輩子都沒法好好活！”
她撞開羅毅，實在是忍不住了，冷笑道：“我怎麽就生了一個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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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這一天，羅毅帶著羅明達和黃玲在醫院做體檢，公立醫院人擠人，但體檢部門還好，一上午就檢查完了，黃玲笑道：“比我們醫院還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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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羅明達沒怎麽開口，試西服都是黃玲硬推到更衣室去的。只是羅毅買單的時候，他和黃玲對視，眼裏有驕傲也有感嘆。
從商場出來，羅毅車子往全聚德開，羅明達終於開口：“我不吃那東西，買點菜，自己在家裏做著吃。”
黃玲說：“兒子願意帶我們吃什麽就吃什麽，家裏的菜什麽時候不能吃。”
“我吃過了。”羅明達說：“工會活動也好出差也好，到北京來，該吃的特產吃過了該去的地方也去了。你們醫院不也組織來過北京幾次麽？你上次學習還在北京住過一個月呢。我不愛吃，你也不愛吃。”
這話本來說出來是抱怨的，說著不知怎麽變了味，像是說他們來北京就是來看羅毅的。
黃玲微笑著搖頭，說：“你呀——。小毅，去超市，買你點菜，你也好久沒吃媽媽做的飯了，我們在家裏吃。”
羅毅聞言點頭，笑道：“媽，以後多來北京，我工作忙，沒什麽時間回南城。”
黃玲說“好”，羅明達沒說話，望向窗外。
氣氛在不知不覺中又緩和很多。
羅毅把車往家裏最近菜市場開，說：“媽，超市的菜不如菜市場新鮮，我們去菜場。”
黃玲說：“這麽晚，菜場還有菜賣呢？”
“北京這種大城市，菜場晚上比早上熱鬧，上班族也只有晚上有時間在家裏吃飯。”羅毅解釋：“我其實去的也不多——”
羅毅從後視鏡看羅明達，見他臉色不難看，便說：“媽，其實南城的菜場你去的也不多吧。”
黃玲沒反應過來，羅明達倒是懂了羅毅的意思，嘴角掛起不易察覺的笑，又恢覆嚴肅。
“你這孩子！嫌你媽廚藝差呢！”黃玲笑罵。
黃玲年輕的時候是科室的一把手，常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拿起手術刀那是心靈手巧妙手回春，拿起鍋鏟卻是慘不忍睹哀嚎遍野。
羅明達靠在座椅上，想起對羅毅打打罵罵的時光，黃玲難得做飯，一做能把羅毅吃吐，他小時候吃得最多的就是煮方便面了。
北京的菜價不比南城貴，黃玲和羅明達一日三餐多半在單位食堂解決，都是不怎下菜市場的，黃玲指揮著羅明達買這買那，羅毅跟在後頭，黃玲買了排骨說要煎排骨，羅毅便買了大蒜子和姜，黃玲買了牛肉，羅毅便買芹菜辣椒，黃玲買土豆，羅毅便買紫蘇葉子。
出了菜場，黃玲買了一大袋，遠遠超出了三人一餐的菜量。
回了家打開門打開燈，羅毅說：“爸媽，我給你們準備了拖鞋，以後就是你們專用的了。”
玄關擺著兩雙新拖鞋，羅明達第一次來，換了鞋朝房裏好奇地打量。
黃玲倒是來過很多次，以前來都沒有專門買雙鞋的待遇，她穿好紅色拖鞋，發現玄關還有兩雙鞋，一雙是羅毅的，另一雙比羅毅的小，也是一雙男士拖鞋。
那應該就是那個蘇侑的鞋了。
黃玲走到客廳，在小吧臺上又看到了兩個杯子，還有一束新鮮的茉莉花，她環視一圈，這才發現，羅毅的小房子完全不一樣了，陽臺上多了書桌，客廳多了茶幾，墻上還多了一臺掛壁電視機，當然不止這些，這裏多了很多東西，以前這裏像個住所，現在這裏像個家。
“楞什麽呢？”羅明達說。
黃玲覺得奇怪，但她總覺得這裏的另一個主人不像是那個跳脫的蘇侑。
氛圍還算好，黃玲不想兩父子又吵起來，於是沒有提起其他話題：“沒什麽，驕傲呀！你兒子憑本事在北京買的房子，還不好好誇誇。”
羅明達要說不驕傲那是假的，他盛怒之下把羅毅丟到美國，已經做好了羅毅在美國當過當個混子的準備，當時就連專業也是隨便給羅毅填的。
誰知道八年之後，他搖身一變成了社會精英，有時候羅明達都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兒子。
黃玲洗了手，喊：“坐著幹什麽，來打下手，先幫我把排骨洗幹凈。”
羅明達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羅毅在洗碗池旁泡茶，水龍頭的水沖到排骨上濺了羅毅一身。
“爸，你得把排骨放池子裏，水才不會濺得到處都是。”羅毅接過排骨，說：“這裏有兩斤排骨，我們三個人吃一斤夠了，不用洗這麽多，排骨見了生水就不能放冰箱裏了。”
他選了沒淋到水的排骨出來放在盤子裏，說：“媽，你先放冷藏。”
黃玲打開冰箱一看，裏面滿滿當當都是菜，黃玲困惑地拿起一看就是一瓶自制的辣椒蘿蔔，心中疑慮更多，她以前來，羅毅的冰箱只有幾瓶啤酒。
廚房不大，站三個人擠得很，羅毅便說：“爸，我來幫媽吧，您出去看會電視。”
羅明達剛剛疑似被羅毅“教育”了幾句，此時心中有點被冒犯，偏偏羅毅說話時態度恭敬，說得又都對，他不好反駁。
“行吧，你幫著你媽。”
羅明達出了廚房，往客廳走，沙發前的茶幾還堆著一些文件，羅明達拿起來看，都看不懂，筆記本電腦擺沒合上，羅明達點了點鍵盤，屏幕一下亮了，羅明達發現有秘密，又走到了陽臺，陽臺上有個書桌，上面放著書，羅明達拿起來，大部分是一些法律方面的，羅明達看不懂，還有些醫學專業書籍，羅明達更看不懂了。
黃玲走出廚房，問：“看什麽呢？”
“沒什麽。”羅明達回頭，說：“怎麽出來了？”
黃玲指了指羅毅，“嫌我牛肉切太厚，嫌我排骨不焯水，把我趕出來了。”
羅毅背著身，笑道：“媽，還是我做給你吃吧，你和爸也累了一天了，歇一歇。”
哪有父母聽到孩子這樣說不高興的呢，黃玲走到書桌旁，略帶哽咽地說：“他還真做得有模有樣，問他在哪裏學的，他說在美國中餐廳打工學的。不知道在外頭吃了多少苦。”
羅明達望著羅毅背影，半晌沒有說話，開口語氣帶著些沈重：“大二開始就不要我們的錢了，給他寄多少原封不動又寄回來，還真是打工養活自己。”
“我當他是賭氣。”黃玲這時候明白過味來了：“他其實是愧疚。”
“牛肉炒著吃，火候最重要。”羅毅在廚房說：“媽，我可是學會了顛勺的。”
說話完，廚房火蹭地冒起，“哄”的一聲嚇了黃玲一跳。
羅毅面不改色，在大火裏快速翻炒，牛肉的香味很快飄來。
“這小子！誠心要給我們露一手。”羅明達笑著說。
黃玲破涕為笑：“以後他回南城，要他掌廚，免得成天說我做飯不好吃。”
兩人望著羅毅，離開家時他才十八歲，所雖然已經長得很高了，但還是副少年模樣，而現在，他是成年人了，肩膀厚實寬闊，像是可以撐起一片天。
羅明達攬過黃玲的肩滿懷希望地說：“他讀書的時候，成績一塌糊塗不說，還成天打架，我愁呀，真怕他長大就成了個混混。誰知他上了高中就開始轉性了，成了年級前十。老婆，我們再等等，他會懂事的，我就不信了，他喜歡男人能喜歡一輩子。”
黃玲心說你兒子高中轉性只怕也是因為個男的，她沒羅明達那個樂觀，低頭幾本醫學書籍，她心裏猛地一沈，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從腦子裏鉆了出來。
“老羅，你覺得不覺得這一次見面小毅活潑了跟很多？”
羅明達說：“他不一直是個活潑性子。”
黃玲白了羅明達一眼：“你呀，工作上那麽會看眼色，怎麽在家裏從來不長心的。”
黃玲掏出手機，她記得徐鳳朋友圈裏發過，徐元嘉在考博，徐元嘉好像周末都要離開南城。
她心裏一窒，內心湧起無限慌亂。
“我去你兒子臥室看看。”黃玲說著，拿出手機點進徐鳳朋友圈，一條一條地翻。
羅明達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打開了電視機。
羅毅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便沒有了其他家具。黃玲坐到床邊，徐鳳太喜歡發朋友圈，一天能發上十條，黃玲翻了老半天，全是徐鳳每天跳廣場的小視頻。
黃玲看得眼睛累了，打開了羅毅的衣櫃，很快就發現了他衣櫃裏另一個男人的衣服。
小熊圖案的圓領衛衣，寬松的牛仔褲，還有些同款大小不一樣連帽衫，T恤同款的更多，大概是情侶款。
黃玲看得心煩，打開掛衣櫃，全是西服，西服中卻夾了一件校服，黃玲覺得奇怪，眼睛一轉，踮腳扯著衣服的姓名貼看，果然看見姓名貼上寫著徐元嘉三個字。
黃玲的手有些抖，猜到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呆立著，忽然聽到羅毅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顯然已經有一會兒了，黃玲回望，兩人沈默地對視，耳邊只有羅明達看電視的聲音。
“是不是——”
“是。”羅毅毫不拖泥帶水地說：“媽，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黃玲眼中浮現受傷的神情，她顫聲問道：“你這麽不避著人，你就不怕，你就不怕把我把你爸也給氣出個好歹來？”
羅毅直視著黃玲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絲毫退縮，“媽，你了解我，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這件事，我不會妥協。”
黃玲寸步不讓的態度讓黃玲的心寒到了底，她轉過身去擦淚，小聲說：“你怎麽會妥協，你為了他，寧願八年都不回家，在外面吃了那麽多苦.......你....你是這個性子，我懂。”
“但我告訴你！”黃玲決絕地說：“你休想，就算我同意，你爸也不會同意，他好強了一輩子，你這麽做，是在要他命。”
羅明達年紀大了之後，耳朵不大好，電視機聲音開得賊大，他一看電視準是看新聞，關心時事。
標準的播音腔在黃玲和羅毅的耳邊播放著國家最近的經濟政策，羅毅沈默良久，等黃玲轉回身看他時，他淒慘一笑，說：“媽，那你們就當從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吧。”
羅毅不想給這件事留餘地，連哄著黃玲敷衍黃玲都不肯。
他說得那麽輕，既委屈又倔強，仿佛是小時候生病了不肯吃藥，啞著聲在喊“媽媽”的模樣。
黃玲一時間心痛得難以呼吸。
“生不生都生了！”黃玲怒道：“你反正是個討債的，你爸有高血壓，跟你爺爺一樣經不得氣，你這麽硬氣的話對我說，行，對你爸說，他受不了，你給老子記住了！你要是給你爸氣出個好歹來，你這輩子都沒法好好活！”
她撞開羅毅，實在是忍不住了，冷笑道：“我怎麽就生了一個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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