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沒入體內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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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沒入體內的刀
應該要意識到的，他是事件的漩渦，一切的災禍都源自於鄒悠的到來，倘若晚幾年狄鶴舟定然不會被這種拙劣的把戲騙到，但是此刻他還是太生澀了。
他從未想過為何一切糟糕的事件都圍繞著自己，也沒有懷疑過帶來災禍的鄒悠，只慶幸哪怕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也有人願意教他東西。
難怪啊。
藍洛格沈吟著，難怪狄鶴舟最開始接近他帶著目的。狄鶴舟關於人類社會的了解很淺顯，他只能像身邊人習得如何接近其他人。
哪怕他當初接近藍洛格並非帶著目的，他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去笨拙地表現出自己的善意。
但是饒是學習鄒悠的做法，他下意識間也沒有給藍洛格制造阻礙，而是在藍洛格真切遇到困難時出手相助。
難怪狄鶴舟表現得過於了解藍洛格，他並不懂得正常的相處該如何去做，只能笨拙地模仿著曾經傷害過他的人接近他的方法。
即便這樣，他也沒傷害藍洛格分毫。
怪不得他那麽害怕藍洛格知道他最初接近自己的目的，哪怕這並非想象中的那麽嚴重，他也不住地自責。
他總下意識將自己帶著目的接近藍洛格和鄒悠接近他作比較，因而愈發自怨自艾，他總覺得自己的做法糟糕透了，藍洛格一定會非常傷心。
偽人都比人通人性啊。
狄鶴舟在這個過程中被同樣遭遇各種不公對待的藍洛格產生好奇，藍洛格身上似乎自帶對偽人的吸引力，在茫茫人海中第一次擦肩而過時，狄鶴舟就註意到了藍洛格。
他意識到藍洛格身邊曾有自己同類的氣息，出於某種偽人間的感應，很快他就意識到藍洛格的叔叔是偽人。
很有趣，哪怕此時狄鶴舟的意識並沒有那麽的清晰和理智，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對藍洛格產生了好奇。
藍洛格對他似乎有某種與生俱來的吸引力，那時的狄鶴舟並不知曉人類感情，只覺得奇妙。
但他自身陷在混亂的事件漩渦中，藍洛格的出現只是驚鴻一瞥，就如同一抹鮮亮的顏色劃過他淺淡的世界，此後便被暫時淡忘。
藍洛格給偽人帶來的天然吸引是短暫的。狄鶴舟只覺一抹鮮亮從此常常橫貫在他的視野中。
也不奇怪，鄒悠同時盯著二人，分身乏術時只能讓他們出現在同一場地，所以狄鶴舟總感覺經常能和藍洛格意外偶遇。
雖然二人那時從未說過半句話，只是默許了那抹藍出現在自己生活中。
某種同病相憐的情緒讓狄鶴舟總對藍洛格多上幾分關照，他們似乎都是世界的異類，面臨各種無端的挑戰和威脅，總是生活在膽怯之中，世界容不下他們。
怪物之間似乎總會相互靠近，世界並不接納他們，所以他們相互會被“同類”吸引。
狄鶴舟面對那些困境時，藍洛格也因為無親無故且親人曾是偽人的原因遭受那些慘無人道的欺淩。
狄鶴舟被所有人指點著質疑“舉止這麽奇怪，該不會不是人吧？”的時候，藍洛格被他班上的同學用最惡毒的話語嘲笑，那些話語好難聽、好惡心啊。
狄鶴舟在被鄒悠刻意安排的混混圍毆時，藍洛格同樣面對同齡人的惡意，他們用水杯和籃球砸他的腦袋，玩鬧時刻意推搡將他摔跌在地。
或許是出於對同病相憐的人的同情，或許是不忍看到其他小孩與自己遭受同樣的苦楚，狄鶴舟總是會在無人時悄無聲息地幫藍洛格解決些許麻煩。
雖然狄鶴舟此刻同樣也自身難保，能做到的實在是太少了。
他甚至無法在人群前露面，否則以他拙劣的演技，定然會被其他人揭穿偽人身份，藍洛格的苦楚本有一部分是因為他的親人是偽人，此刻自己再摻和，定然會讓藍洛格更難受的。
他所能做的只有在藍洛格桌子上被寫滿侮辱性字眼時，拿著小抹布和洗潔精一點點地擦去所有謾罵的痕跡；在藍洛格的椅子被塗滿膠水時，趁著夜晚進入教室將藍洛格和施暴者的椅子調換。
那些明面上的欺淩，他著實無法替藍洛格解決。
狄鶴舟那時並沒有想那麽多，他只覺得藍洛格好慘好慘啊，他不願意其他小孩受到這些痛苦的待遇，兩個人命運與共般地同病相憐。
記錄繼續往下，藍洛格再次從關於狄鶴舟檔案的記錄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狄鶴舟被安排著騙光好容易攢下的積蓄流落街頭無家可歸時，藍洛格的書包被丟入垃圾箱，他狼狽地在滿地臟汙中翻找撿回自己的財務，然後遇到了同樣狼狽的狄鶴舟。
藍洛格逆著光對他伸出手，臉上還帶著青紫的傷痕和殷紅的血跡，但臉上的笑容卻無比的璀璨，比身後的太陽還要耀眼：“遇上了什麽困難嗎？我也許可以幫你，別氣餒。”
說完後，藍洛格翻倒整個書包，從包中拿出了十五元遞給狄鶴舟，其實他本只剩三十元了，這些是他一周的夥食費。
但藍洛格還是義無反顧地將自己一半的錢遞給了狄鶴舟，哪怕在他的眼中，這只是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藍洛格同樣，善良得讓人心疼啊。
他好得，讓人難過。
二人分明同在泥潭中掙紮，可見到對方同樣狼狽的模樣後，第一反應竟是試圖讓對方沾染的汙泥和痛楚更少些，哪怕自己也面臨各種爛事兒，還是用笑臉掩蓋內心的痛楚，裝作若無其事地盡自己所能幫助對方。
這一點他們很像，同樣地被孤立、又同樣地對有相同遭遇的對方產生憐憫和同情，並哪怕自己再狼狽也會獻出部分幫助對方。
可這麽善良的他們，所遭受的卻是最為窒息純粹的惡意。僅僅因為他們不夠“合群”，是個異類。
看到這一段記錄時，藍洛格才勉強記起這一段記憶，那個金發小孩孤零零地坐在破敗的草地上，臉上愁雲密布，著實惹人憐惜。
也不怪他忘記自己和狄鶴舟的初遇，藍洛格關於自己童年的記憶永遠是碎片化的，只能記起散落的零星片段，有時他甚至分不清過去的夢境與現實。
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讓他遺忘了很多，賦予他短暫的幸福。藍洛格待繼續回憶，後腦勺處傳來的劇烈疼痛阻礙著他想起那段糟糕的日子。
反正現在幸福就好。
但回憶可以遺忘，但那些回憶所帶來的、令他深夜驚醒並下意識顫抖的噩夢，他又該如何忘卻呢？
那時的藍洛格在狄鶴舟心中留下了濃墨重彩地一筆，狄鶴舟屆時並不知曉，為何二人都遭遇如此痛苦，分明他們沒做錯什麽，但似乎所有的惡意都像他們傾瀉而來。
其實他們的痛苦來自於同源。
但此外再無其他，因為身份原因，狄鶴舟不得不愈加小心，他有時覺得自己是陰溝裏的老鼠，不方便暴露在刺目的陽光下。
這是他們唯一的交集了。
因此藍洛格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在暗處的某人從此刻起就對他產生一絲別樣的關懷。
狄鶴舟的學習速度比其他人想得要快上很多，他對人類社會的適應性比任何偽人，甚至比一些比較愚鈍的人類剛到陌生環境中時的適應要快。
而且他一直收斂自己的獠牙，不知為何，無論遭受多麽痛楚的欺淩、受到如何傷害，竟然都只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反擊，沒有踏出邊界一步。
鄒悠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收網，也畏懼狄鶴舟繼續成長下去。
有時他甚至難以區分狄鶴舟和人類的區別。
狄鶴舟眼神中流露出太多像人類的情感，他的舉止逐漸端莊得體，好幾次他臉上掛著禮貌淺淡微笑待人接物時，鄒悠都會產生一陣恍惚。
他和人類的差別到底在哪？
甚至狄鶴舟似乎不需要換皮，也從不傷人，除了體內流著瑩藍色的血液，在檢測機器下會發光外，和人類又有什麽區別。
鐘奇潯的觀察日記上用鉛筆寫了一句標記：“我原以為偽人和人類不共戴天，偽人一定會殺人，但是狄鶴舟似乎不一樣。我們是否不該用血液的顏色去評判他的好壞，如果能建立更健全的機制…”
這句話讓他被扣了五分。
從他的報告中可以看出，他猶豫過、糾結過。鐘奇潯那時是個毫無權力的實習生，所做的只能是在替鄒悠做那些骯臟的準備時，下手稍微輕一點。
鄒悠用各種手段、包括但不限於派人莫名其妙揍狄鶴舟一頓，或者當眾質疑狄鶴舟的人類身份，假裝不小心想要劃開狄鶴舟的肌膚讓狄鶴舟暴露偽人身份。
但狄鶴舟機敏得很，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倒黴”，面對各種險些揭露他偽人身份的“突發事件”都已能鎮定自若地應對，楞是始終沒有傷人亦沒有暴露。
惡劣環境也是他能成長如此之快的一個原因，沒有擊倒他的風霜讓他愈發堅韌，他現在大部分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出和人類的區別了。
因此鄒悠策劃了一場好戲。
當所有的手段都無法逼出狄鶴舟的劣根性時，鄒悠竟然用自己作為誘餌。他演了一場戲，將自己置於一個非常危險的環境，狄鶴舟倘若出手，定然會暴露些許偽人的習性。
他策劃了一場綁架案，狄鶴舟被他支開後，待趕來就看見鄒悠被繩索牢牢困著，壞人拿著刀抵在他脖頸，見他到來估算好距離就朝鄒悠狠狠刺入。
又一次在他計劃中扮演壞人的鐘奇潯挺無語的。
如果是現在的老油條鐘奇潯，一定會假裝手滑給他綁得老緊、或者裝成失手輕輕戳他兩刀，再事後不真心實意地道個歉，但那時的他還是個學生。
狄鶴舟得知鄒悠被綁架後，放下手中的事兒、用最快速度趕到，可還是遲了一步。
準確地說，不是他遲了一步，是鄒悠看到他接近估算好距離才叫鐘奇潯動手的，那個距離倘若狄鶴舟想要救下自己，必須要暴露出偽人的特征，人類是沒有辦法做到三秒從一百米外跑來擊飛壞人手中的刀的。
狄鶴舟曾無數次思索自己當初為何要冒著被殺死的風險去救鄒悠，哪怕鄒悠自導自演的痕跡已經這麽明顯了，在見到刀刃抵在對方脖頸鮮血湧出時，他還是以人類完全達不到的敏銳程度，一個飛撲上前奪下了刀，鄒悠低著頭，因此他沒有看到對方眼底計謀得逞的快意。
鄒悠迅速掙脫了虛虛掛在他手腕上的繩索，絲毫沒有受傷的模樣，反手奪過狄鶴舟剛搶下的、幾秒鐘還抵在自己脖頸上的那把刀，直直刺入毫無防備的狄鶴舟腹部。
狄鶴舟臉上始終維持的淺淡微笑依舊掛在臉上，他似乎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以至於忘記要轉變表情。
那一抹冰涼刺入腹中，鮮血汩汩湧流，四肢都開始發麻時，狄鶴舟才遲鈍地意識到，鄒悠是有備而來，他布下這麽大一個局就是為了殺死自己。
甚至從最開始他帶著笑意替自己解圍時，就已經展開一場針對自己的圍剿了，羅網早就布下，此刻才開始收緊。
僵硬的笑終究維持不住，變成麻木和窒息，狄鶴舟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人，想問一句為什麽，但腥甜的鮮血湧入喉頭，堵住一切他想要說出口的質疑和不甘。
刀刃好冰好冰，比他的體溫還要冰上幾百遍，狄鶴舟忍不住地在地上縮成一團，鮮血將地面染成了漂亮鮮艷的瑩藍色。
他大抵是要死了，按理說偽人並不感受到疼痛，可為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膚帶來的、難以形容的抽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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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奇潯狄鶴舟藍洛格過往同時呈現，前面關於藍洛格的回憶我似乎有在作話說過他的記憶有些錯亂，現在是狄鶴舟視角，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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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要意識到的，他是事件的漩渦，一切的災禍都源自於鄒悠的到來，倘若晚幾年狄鶴舟定然不會被這種拙劣的把戲騙到，但是此刻他還是太生澀了。
他從未想過為何一切糟糕的事件都圍繞著自己，也沒有懷疑過帶來災禍的鄒悠，只慶幸哪怕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也有人願意教他東西。
難怪啊。
藍洛格沈吟著，難怪狄鶴舟最開始接近他帶著目的。狄鶴舟關於人類社會的了解很淺顯，他只能像身邊人習得如何接近其他人。
哪怕他當初接近藍洛格並非帶著目的，他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去笨拙地表現出自己的善意。
但是饒是學習鄒悠的做法，他下意識間也沒有給藍洛格制造阻礙，而是在藍洛格真切遇到困難時出手相助。
難怪狄鶴舟表現得過於了解藍洛格，他並不懂得正常的相處該如何去做，只能笨拙地模仿著曾經傷害過他的人接近他的方法。
即便這樣，他也沒傷害藍洛格分毫。
怪不得他那麽害怕藍洛格知道他最初接近自己的目的，哪怕這並非想象中的那麽嚴重，他也不住地自責。
他總下意識將自己帶著目的接近藍洛格和鄒悠接近他作比較，因而愈發自怨自艾，他總覺得自己的做法糟糕透了，藍洛格一定會非常傷心。
偽人都比人通人性啊。
狄鶴舟在這個過程中被同樣遭遇各種不公對待的藍洛格產生好奇，藍洛格身上似乎自帶對偽人的吸引力，在茫茫人海中第一次擦肩而過時，狄鶴舟就註意到了藍洛格。
他意識到藍洛格身邊曾有自己同類的氣息，出於某種偽人間的感應，很快他就意識到藍洛格的叔叔是偽人。
很有趣，哪怕此時狄鶴舟的意識並沒有那麽的清晰和理智，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對藍洛格產生了好奇。
藍洛格對他似乎有某種與生俱來的吸引力，那時的狄鶴舟並不知曉人類感情，只覺得奇妙。
但他自身陷在混亂的事件漩渦中，藍洛格的出現只是驚鴻一瞥，就如同一抹鮮亮的顏色劃過他淺淡的世界，此後便被暫時淡忘。
藍洛格給偽人帶來的天然吸引是短暫的。狄鶴舟只覺一抹鮮亮從此常常橫貫在他的視野中。
也不奇怪，鄒悠同時盯著二人，分身乏術時只能讓他們出現在同一場地，所以狄鶴舟總感覺經常能和藍洛格意外偶遇。
雖然二人那時從未說過半句話，只是默許了那抹藍出現在自己生活中。
某種同病相憐的情緒讓狄鶴舟總對藍洛格多上幾分關照，他們似乎都是世界的異類，面臨各種無端的挑戰和威脅，總是生活在膽怯之中，世界容不下他們。
怪物之間似乎總會相互靠近，世界並不接納他們，所以他們相互會被“同類”吸引。
狄鶴舟面對那些困境時，藍洛格也因為無親無故且親人曾是偽人的原因遭受那些慘無人道的欺淩。
狄鶴舟被所有人指點著質疑“舉止這麽奇怪，該不會不是人吧？”的時候，藍洛格被他班上的同學用最惡毒的話語嘲笑，那些話語好難聽、好惡心啊。
狄鶴舟在被鄒悠刻意安排的混混圍毆時，藍洛格同樣面對同齡人的惡意，他們用水杯和籃球砸他的腦袋，玩鬧時刻意推搡將他摔跌在地。
或許是出於對同病相憐的人的同情，或許是不忍看到其他小孩與自己遭受同樣的苦楚，狄鶴舟總是會在無人時悄無聲息地幫藍洛格解決些許麻煩。
雖然狄鶴舟此刻同樣也自身難保，能做到的實在是太少了。
他甚至無法在人群前露面，否則以他拙劣的演技，定然會被其他人揭穿偽人身份，藍洛格的苦楚本有一部分是因為他的親人是偽人，此刻自己再摻和，定然會讓藍洛格更難受的。
他所能做的只有在藍洛格桌子上被寫滿侮辱性字眼時，拿著小抹布和洗潔精一點點地擦去所有謾罵的痕跡；在藍洛格的椅子被塗滿膠水時，趁著夜晚進入教室將藍洛格和施暴者的椅子調換。
那些明面上的欺淩，他著實無法替藍洛格解決。
狄鶴舟那時並沒有想那麽多，他只覺得藍洛格好慘好慘啊，他不願意其他小孩受到這些痛苦的待遇，兩個人命運與共般地同病相憐。
記錄繼續往下，藍洛格再次從關於狄鶴舟檔案的記錄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狄鶴舟被安排著騙光好容易攢下的積蓄流落街頭無家可歸時，藍洛格的書包被丟入垃圾箱，他狼狽地在滿地臟汙中翻找撿回自己的財務，然後遇到了同樣狼狽的狄鶴舟。
藍洛格逆著光對他伸出手，臉上還帶著青紫的傷痕和殷紅的血跡，但臉上的笑容卻無比的璀璨，比身後的太陽還要耀眼：“遇上了什麽困難嗎？我也許可以幫你，別氣餒。”
說完後，藍洛格翻倒整個書包，從包中拿出了十五元遞給狄鶴舟，其實他本只剩三十元了，這些是他一周的夥食費。
但藍洛格還是義無反顧地將自己一半的錢遞給了狄鶴舟，哪怕在他的眼中，這只是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藍洛格同樣，善良得讓人心疼啊。
他好得，讓人難過。
二人分明同在泥潭中掙紮，可見到對方同樣狼狽的模樣後，第一反應竟是試圖讓對方沾染的汙泥和痛楚更少些，哪怕自己也面臨各種爛事兒，還是用笑臉掩蓋內心的痛楚，裝作若無其事地盡自己所能幫助對方。
這一點他們很像，同樣地被孤立、又同樣地對有相同遭遇的對方產生憐憫和同情，並哪怕自己再狼狽也會獻出部分幫助對方。
可這麽善良的他們，所遭受的卻是最為窒息純粹的惡意。僅僅因為他們不夠“合群”，是個異類。
看到這一段記錄時，藍洛格才勉強記起這一段記憶，那個金發小孩孤零零地坐在破敗的草地上，臉上愁雲密布，著實惹人憐惜。
也不怪他忘記自己和狄鶴舟的初遇，藍洛格關於自己童年的記憶永遠是碎片化的，只能記起散落的零星片段，有時他甚至分不清過去的夢境與現實。
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讓他遺忘了很多，賦予他短暫的幸福。藍洛格待繼續回憶，後腦勺處傳來的劇烈疼痛阻礙著他想起那段糟糕的日子。
反正現在幸福就好。
但回憶可以遺忘，但那些回憶所帶來的、令他深夜驚醒並下意識顫抖的噩夢，他又該如何忘卻呢？
那時的藍洛格在狄鶴舟心中留下了濃墨重彩地一筆，狄鶴舟屆時並不知曉，為何二人都遭遇如此痛苦，分明他們沒做錯什麽，但似乎所有的惡意都像他們傾瀉而來。
其實他們的痛苦來自於同源。
但此外再無其他，因為身份原因，狄鶴舟不得不愈加小心，他有時覺得自己是陰溝裏的老鼠，不方便暴露在刺目的陽光下。
這是他們唯一的交集了。
因此藍洛格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在暗處的某人從此刻起就對他產生一絲別樣的關懷。
狄鶴舟的學習速度比其他人想得要快上很多，他對人類社會的適應性比任何偽人，甚至比一些比較愚鈍的人類剛到陌生環境中時的適應要快。
而且他一直收斂自己的獠牙，不知為何，無論遭受多麽痛楚的欺淩、受到如何傷害，竟然都只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反擊，沒有踏出邊界一步。
鄒悠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收網，也畏懼狄鶴舟繼續成長下去。
有時他甚至難以區分狄鶴舟和人類的區別。
狄鶴舟眼神中流露出太多像人類的情感，他的舉止逐漸端莊得體，好幾次他臉上掛著禮貌淺淡微笑待人接物時，鄒悠都會產生一陣恍惚。
他和人類的差別到底在哪？
甚至狄鶴舟似乎不需要換皮，也從不傷人，除了體內流著瑩藍色的血液，在檢測機器下會發光外，和人類又有什麽區別。
鐘奇潯的觀察日記上用鉛筆寫了一句標記：“我原以為偽人和人類不共戴天，偽人一定會殺人，但是狄鶴舟似乎不一樣。我們是否不該用血液的顏色去評判他的好壞，如果能建立更健全的機制…”
這句話讓他被扣了五分。
從他的報告中可以看出，他猶豫過、糾結過。鐘奇潯那時是個毫無權力的實習生，所做的只能是在替鄒悠做那些骯臟的準備時，下手稍微輕一點。
鄒悠用各種手段、包括但不限於派人莫名其妙揍狄鶴舟一頓，或者當眾質疑狄鶴舟的人類身份，假裝不小心想要劃開狄鶴舟的肌膚讓狄鶴舟暴露偽人身份。
但狄鶴舟機敏得很，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倒黴”，面對各種險些揭露他偽人身份的“突發事件”都已能鎮定自若地應對，楞是始終沒有傷人亦沒有暴露。
惡劣環境也是他能成長如此之快的一個原因，沒有擊倒他的風霜讓他愈發堅韌，他現在大部分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出和人類的區別了。
因此鄒悠策劃了一場好戲。
當所有的手段都無法逼出狄鶴舟的劣根性時，鄒悠竟然用自己作為誘餌。他演了一場戲，將自己置於一個非常危險的環境，狄鶴舟倘若出手，定然會暴露些許偽人的習性。
他策劃了一場綁架案，狄鶴舟被他支開後，待趕來就看見鄒悠被繩索牢牢困著，壞人拿著刀抵在他脖頸，見他到來估算好距離就朝鄒悠狠狠刺入。
又一次在他計劃中扮演壞人的鐘奇潯挺無語的。
如果是現在的老油條鐘奇潯，一定會假裝手滑給他綁得老緊、或者裝成失手輕輕戳他兩刀，再事後不真心實意地道個歉，但那時的他還是個學生。
狄鶴舟得知鄒悠被綁架後，放下手中的事兒、用最快速度趕到，可還是遲了一步。
準確地說，不是他遲了一步，是鄒悠看到他接近估算好距離才叫鐘奇潯動手的，那個距離倘若狄鶴舟想要救下自己，必須要暴露出偽人的特征，人類是沒有辦法做到三秒從一百米外跑來擊飛壞人手中的刀的。
狄鶴舟曾無數次思索自己當初為何要冒著被殺死的風險去救鄒悠，哪怕鄒悠自導自演的痕跡已經這麽明顯了，在見到刀刃抵在對方脖頸鮮血湧出時，他還是以人類完全達不到的敏銳程度，一個飛撲上前奪下了刀，鄒悠低著頭，因此他沒有看到對方眼底計謀得逞的快意。
鄒悠迅速掙脫了虛虛掛在他手腕上的繩索，絲毫沒有受傷的模樣，反手奪過狄鶴舟剛搶下的、幾秒鐘還抵在自己脖頸上的那把刀，直直刺入毫無防備的狄鶴舟腹部。
狄鶴舟臉上始終維持的淺淡微笑依舊掛在臉上，他似乎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以至於忘記要轉變表情。
那一抹冰涼刺入腹中，鮮血汩汩湧流，四肢都開始發麻時，狄鶴舟才遲鈍地意識到，鄒悠是有備而來，他布下這麽大一個局就是為了殺死自己。
甚至從最開始他帶著笑意替自己解圍時，就已經展開一場針對自己的圍剿了，羅網早就布下，此刻才開始收緊。
僵硬的笑終究維持不住，變成麻木和窒息，狄鶴舟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人，想問一句為什麽，但腥甜的鮮血湧入喉頭，堵住一切他想要說出口的質疑和不甘。
刀刃好冰好冰，比他的體溫還要冰上幾百遍，狄鶴舟忍不住地在地上縮成一團，鮮血將地面染成了漂亮鮮艷的瑩藍色。
他大抵是要死了，按理說偽人並不感受到疼痛，可為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膚帶來的、難以形容的抽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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