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 61 章 你和你母親好像

關燈
第61章 第 61 章 你和你母親好像

安遲敘靜默著, 站在攝像頭面前。

陽光房裏光線正好。裝潢經過晏辭微精心設計,即便是艷陽天也不會很曬,陰天也不會很黑。

暖調的光打在安遲敘身上, 照得她皮膚透亮。黑色的發也被勾出一圈淺淡的金邊。

明明是溫馨的場景。安遲敘卻連眼睛都不眨, 無光的神色冷似霜,整個人仿佛冰封。

她站了太久。如今她當真一點事都不用做,墮落成了晏辭微的玩物,唯一任務只有活著。

所以站到陽光房都不曾再有陽光也沒事。

給頭腦放空一整天也沒事。

不去思考自己是誰也沒事。

安遲敘在黑暗中上前一步,開了臺燈。

她打開電腦。晏辭微沒有禁止任何功能, 理論上如果她想逃跑, 用這臺電腦跟外界聯系就好。

其實她的手機也還在身上。如果她有朋友, 她可以現在打電話給她們, 讓她們來接她。

安遲敘當著攝像頭的面, 檢查了一圈房間。

晏辭微鎖的只有通往別墅的大門。連接庭院的小門微微敞開,有細風鉆入屋內,澆灌綠植。

……所以她完全可以從這道門逃出去。

晏辭微離家的時間夠久。只要她算好時間,支開管家保安, 就可以離開。

安遲敘構思了無數個逃跑計劃。

可她最終只是坐回了電腦桌前。

她打開桌面上最顯眼的軟件。

那是一個鏈接攝像頭的軟件。打開就是一個高清屏幕, 視野不是很高,還有點晃動。安遲敘試著切了一下, 看見晏辭微的辦公室。

晏辭微竟然給自己也裝了攝像頭。只為了方便安遲敘查看。

這算什麽監視, 又算什麽軟禁。

安遲敘指尖輕顫。

她是懦弱的貓,無家可歸的流浪兒。

她寧願晏辭微再狠一點,狠到沒有人能幫她說話, 全天下聽見這個故事都會譴責這位心狠手辣的主人。

那樣,自己才能名正言順的逃離。

如今像什麽話。

又叫她怎麽逃。

她當真不了解晏辭微,不然不會犯下這麽嚴重的錯。

安遲敘看著畫面裏忽然出現的晏辭微, 終於意識到。

就像裴綺玲。

自己走不出這間陽光房了。

* * *

“團團。”晏辭微擺出如常的笑臉,把攝像頭拉近了些,對準紅光,直視安遲敘的眼。

她最了解攝像頭,知道怎樣能讓安遲敘看清她自己。

“想姐姐了嗎?”晏辭微當然看見了安遲敘在找出路。也知道她留了太多的破綻。

如果安遲敘想逃。

這一次,她或許真的不會再強留了。

她很高興安遲敘選擇了留下。

至少安遲敘還愛她。

“嗯。”安遲敘很輕的發出一陣鼻音。

隔著攝像頭,聲音有些聽不清。

晏辭微知道她承認了這句話。

“姐姐也很想你。”過去五個小時,晏辭微看了安遲敘五個小時。

開會的時候電腦左下角放著攝像頭的畫面。

蓋章的時候手機擺著安遲敘的臉。

走在路上,她也捏著手機凝視屏幕,把目光黏在安遲敘的臉上,轉也不轉。

她好像那個養小貓的主人。

小貓還沒有分離焦慮癥,做自己的事自在無憂。

她這個主人卻先焦慮起來,每時每刻都得盯著她留守的小貓。怕她摔了,怕她餓著,怕她頑皮翻出窗戶。

“很想很想你。”晏辭微彎了眼睛,笑意再次深化,把漆黑的瞳孔染上猩紅——她眼裏安遲敘的顏色。

“什麽時候回來?”安遲敘趴在桌上,真像只孤獨的貓兒,分離焦慮嚴重,趴了一整天,聽見主人的聲音就眨眨眼,只知道等主人回家。

“快了。半個小時後啟程,四十五分鐘到家。想吃什麽告訴我,晚飯我來做。”

晏辭微安排清晰,預計的時間從不出錯。

“紅燒排骨,鹹蛋黃煎茄子。”安遲敘報菜名,看起來還有點困。

“好。姐姐處理一下最後的文件,你自己玩會兒。很快的,乖團。”晏辭微抿著笑,把攝像頭放在一邊。

她低頭簽字,電腦屏幕上的安遲敘占比很大,幾乎和她面對面一樣,這會兒當真聽話,迷迷糊糊的撐起來,找了個劇開始看。

就當是暑假之後的國慶了。

她一個人在家玩,更自在些。

安遲敘看了五分鐘就沈入進去,忘了跟晏辭微的那些不愉快。

晏辭微不時擡頭,看見她偶爾困惑,偶爾輕笑的表情,只覺得可愛。

晏辭微到家很準時。沒有讓安遲敘多等一分鐘。

她有個攝像頭綁在胸口,開車的時候安遲敘能看見路況。

等晏辭微到家,安遲敘也不曾離開陽光房,只是坐在門口等著晏辭微開門。

晏辭微抱住她轉了一圈,提著買回來的菜,去連通的小廚房炒。

這陽光房和一個小家沒有區別。連接庭院,擺放綠植的地方是陽臺。

陽臺大開一扇門,接通了能睡覺的臥室。臥室往裏走有浴室,往外是客廳。客廳旁邊有吃飯做飯的地方。

只不過玻璃都換成了透明的。四處裝著攝像頭。

安遲敘有些習慣了。攝像頭猩紅的點就是晏辭微的眼。

她不過是主人的貓。被一直看著也很正常。

主人擔心她啊。

她也最愛晏辭微的視線。

安遲敘懶在晏辭微懷裏,還被她逗得發笑。

晏辭微親過她兩下後進了廚房。

安遲敘把懶人沙發搬過來,坐在玻璃門口看。

“我今天開了個會。”飯桌上,晏辭微給安遲敘講她的工作。

安遲敘也就聽著。以前她們就是這樣,晏辭微會告訴安遲敘很多有關她的事,但不會帶安遲敘去參與。

大概,對晏辭微來說,這就算和愛人交流了。

“我母親要來s市一趟。”只是說到最後,見安遲敘吃完飯了,晏辭微才姍姍開口。

她的眼是笑著的。語氣是笑著的。

都很淺,但瞥向安遲敘的眼光卻冷。

冷如冰封。是真正的冰原。

不惡劣不暴躁,甚至穩定到稱得上溫柔,只是站在冰原上張開雙臂,它便會慢慢用霜雪堆砌你的軀殼。

風會拉開你的衣領,刺穿你的雙眼,砸開你的嘴,直灌入你的身體,可溫度總是降低的很慢,死亡的鬼影拉得很長,緩緩籠罩你。

安遲敘極力克制住一陣哆嗦,才明白自己不過一直在模仿晏辭微。

還很拙劣。

“有什麽想說的嗎?”晏辭微眼角有長期含笑的細紋。

這讓她看起來更慈愛,更悲憫。天神一般照耀蒼生。

而她的蒼生從來都只有安遲敘一人。

她在給她冥頑反抗的女兒解釋的機會。

可她已經降下了懲罰。鎖住安遲敘的手腳,讓她離不開這間陽光房……

這難道還不夠?

安遲敘定定看向晏辭微。

很冷。安遲敘一瞬低下頭,靈魂還是被冰雪盯上了。

她閉著眼緩和情緒。而後起身。

晏辭微沒有料到她會這麽做,直到她坐在了自己身上,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安遲敘靠著晏辭微,毫無嫌隙,姿勢親密,眼神暧昧。

她整個人都變成了晏辭微的。不是投懷送抱,就單純是晏辭微的一部分。像外置的血管鏈接上了本體那樣和諧。

安遲敘挑著晏辭微的衣扣,對上她的眼,與她一同含笑。

而後頑皮的,把晏辭微的全部袒露出來。

晏辭微沒有阻止。

安遲敘笑得更燦爛。

“媽咪。”

她的臉被晏辭微捧住。好溫暖。

“餵我。”

她的頭被晏辭微按了下去,咬住她最該回歸的地方。

這就是安遲敘的答案,求和的解釋。

不過是還在吃奶的女兒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 * *

“明明才吃了飯。”晏辭微一聲嘆息。

安遲敘再這麽吸,指不定哪天真給她吸出ru汁了。

安遲敘聽著,叼著的嘴角露出一絲笑。

晏辭微除了揉揉她的頭,也沒有別的能做。

“起來吧,乖團。膝蓋都跪紅了。”晏辭微伸出手把安遲敘抱了起來。

安遲敘回歸晏辭微的懷抱。頭腦暖烘烘的發熱,意外的舒坦。

第一天就這樣結束,她本以為她會很不適應。

她是在等晏辭微犯錯。真正的,不可原諒的錯誤。這樣她才好實施她的逃亡而免受任何譴責。

晏辭微沒有犯錯,她只能強迫自己忍耐。

這會兒意外的歡快,埋在晏辭微胸口呼呼著,要晏辭微哄她。

說到底,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沒有太多興趣愛好,更沒有別的朋友。

人生組成不過晏辭微三個字。她全部所愛都留給一個人。

安遲敘佩服自己的惰性。

晏辭微給她揉了好一會兒膝蓋,再抱她去洗漱。

“今晚睡你房間嗎?”吹頭發的時候,安遲敘仰著頭看向晏辭微。

晏辭微理著她的頭發親吻她。“姐姐會安排好的。”

這不是一個回答。

安遲敘低下頭。

而今夜她們沒有回之前的房間。

晏辭微牽著安遲敘上了陽光房的床,安遲敘才發現。

這竟然是一張水床。

很涼很軟,正適合……

“來。”晏辭微從背後抱住她,慢慢解開衣扣。

“來幫媽咪,來愛我。”

* * *

九月徹底過去了。

轉眼安遲敘宅家生活也有一周多。

她當真是在過假期。每天追劇玩游戲,玩膩了就去騷擾工作的晏辭微,也不管她在不在開會,就跟她說話。

晏辭微多慣著她,再忙也會低聲哄。

“寶寶團,我在開會,等我十五分鐘。”

“乖乖,還在見客戶,半個小時之後來找你。”

“好女兒,今晚有應酬,我去一個小時,很快回來。”

晏辭微享受跟外人解釋安遲敘存在的過程。

安遲敘享受這微不足道反叛的感覺。

誰也不揭穿誰。

她們的心照不宣終於從愛走向對立面。

說不出口的恨和愛好像。

而晏明瓊終於來了s市。

晏辭微不想去見她。

這卻是她真正的母親。

她當了太久的媽咪,這會兒要做回低微的女兒。

哪兒能習慣。

路上,晏辭微擺著一張臭臉,在副駕駛上翹著腿。

晏明瓊一定要自己開車,轉著方向盤,也不看晏辭微一眼。

晏辭微胸前的攝像頭還開著呢。

透過紅光,安遲敘第一次看清晏明瓊本人。

她有一雙同樣漆黑的眼。

桃花眼的形狀漂亮精致,哪怕周圍遍布皺紋,也看得出年輕時多招人喜歡。

她的紅痣不在眼角,在唇下。像一個細小的傷口,應當是被小女兒頑皮時刮傷的疤。

晏明瓊正值中年,因為公司的事長期操勞,哪怕保養精細,盤得整齊的頭發依舊有幾縷白。

安遲敘看著晏明瓊的一舉一動,意外品出些熟悉感。

比如,晏辭微也不喜歡她開車。教會了她,和她一起考了駕照,卻從來不準她碰方向盤。

比如,晏辭微也喜歡在等紅燈的時候嚼口香糖。

晏明瓊大概曾經有抽煙的習慣,手指、牙齒,都沾有煙的痕跡,口香糖是代償。

比如她們看後視鏡都習慣先看右邊的。那樣正好可以對上副駕駛的眼。

只是晏辭微的副駕駛永遠是安遲敘,晏明瓊的副駕駛只有十分之一的時候會是晏辭微。

晏辭微側目時一定含笑。她不想安遲敘看見她的不耐煩。

晏明瓊卻絲毫不掩飾,巴不得把晏辭微瞪回姥姥家。

晏辭微拿鼻子出氣。聲音還挺明顯的。

晏明瓊瞥她一眼,連一聲呵都不屑於給。

安遲敘是晏辭微的女兒。晏辭微是晏明瓊的女兒。

愛與恨在她們的代際之間傳遞,唯一的區別大概是濃度。

晏辭微一定愛著安遲敘。她卻沒法確認晏明瓊究竟對她有多少是愛,多少是恨。

安遲敘一定愛著晏辭微。晏明瓊卻懶得思考晏辭微對她有多少怨言,多少崇拜。

“你又和那個女孩搞在一起了。”晏明瓊吐出口香糖,還是沒再忍,摸出一只電子煙。

在裴綺玲面前她抽不了,在晏辭微面前就可以很隨便。

很隨便的釋放惡意,傷害。

晏辭微回話的語氣從來不好。

“關你什麽事。”她沒罵人都算好的了。

因為晏明瓊,她和安遲敘被迫分開兩年多。

是啊。如果沒有晏明瓊。她和安遲敘怎麽會走到分手那一步?

可能早就結婚了,現在家庭穩定,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兒。

“你是我女兒,怎麽不關我事?”晏明瓊吐出一口煙,頗為不耐煩。

路況讓她暴躁,晏辭微的叛逆更叫她煩悶。

怎麽會有人二十五歲了還這麽叛逆?晏辭微的青春期早該在十年前結束了。

“你有管過我嗎?還女兒。你怎麽不回去管晏昭吟包養的小明星?”晏辭微深吸一口氣。

她不該用這麽沖的語氣。晏明瓊好不容易來看她一次……哪怕是因為和安遲敘有關的風言風語。

她五歲時不是一直渴望母親的關心嗎?二十五歲得到卻不再想要珍惜。

晏辭微已經處理過流言。可晏明瓊是誰?她的母親永遠快她一步。

女兒不可能逃得出母親的掌心。

“你怎麽知道我不管?這是一件事嗎?你什麽態度,這是和你母親說話該有的態度?”

晏明瓊一腳剎車踩下去,她踩得多猛,整個車都甩出去。

她側頭看向晏辭微,晏辭微還一個趔趄,也回以同樣發狠的冷眼。

只是晏明瓊終究是母親,給女兒的眼比看後視鏡的眼神更冷。

冷比冰封更甚。

原來晏辭微的冷,也不過是對晏明瓊的不自覺模仿。

“那你去管她啊。不是有她就好了嗎?這邊分部不都想交給她管嗎?管我幹什麽呢?我好不容易有一個愛人。只有她受得了我,只有她愛我。你們又不愛我又要管我,總是想把她從我身邊搶走。我做錯了什麽非要帶走唯一愛我的人。”

晏辭微的控制一秒就碎了。

她想要耐煩一點。想要溫和一點。

像她對待想從她手裏敲一個億單子的合作商,就是那樣風雲詭譎的談判桌上她都可以笑著,游刃有餘的撥弄手裏的牌。

她不明白為什麽。只要晏明瓊和她說話她就會開始冒火。頭腦發熱,巴不得把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氣都噴出來。

晏明瓊就像點燃她的引星。平日的晏辭微是惰性火山,晏明瓊一來,巖漿就燒開了。

晏明瓊幹脆把車停在路邊,電子煙都快咬碎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她是母親,才有資格這麽做。袒露自己的煩悶,逼迫下位者內疚。

晏辭微是女兒,只能摸著口袋裏的水果煙,用煙盒的棱角刺痛掌心,回避那份莫名其妙的愧疚。

“晏辭微。”晏明瓊青筋都爆開了。她聲音比來的時候更冷。

其實來的時候她不是想拆散晏辭微和那個小女生的。

她自己最清楚愛上一個人是什麽樣。晏辭微是她的女兒,在這方面一定和她很像。

她和裴綺玲已經走錯了,她只是想提醒晏辭微不要踏上她們的老路。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你和她不合適。”晏明瓊再開口,卻把事情往更糟糕的地方推。

晏辭微瞬間紅了眼,脖子也透出一片血色,呼吸是噴湧的巖漿,急促而爆熱。

“那誰合適?你想給我安排婚姻?”她渾身顫抖,氣到極點。

晏明瓊按住太陽穴。“你吼什麽吼。跟你說了多少遍,說話不是比誰聲音大。本來就不合適。你要是做的好,她會當眾說出那種話?”

她制止了晏辭微的再一次反駁,偏要把她前面的話反駁完才好。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對昭吟那麽有敵意。分部給她管是因為你要回總部接任我的位置。不然你之後回來,s市的總經理給誰?你一個人難道想把兩個活兒一起幹了?還有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極端,都二十五歲的人了,總是覺得全世界都不愛你。那我回來管你做什麽?”

“誰要你管了……”晏明瓊不解釋還好。

一解釋,晏辭微心臟痛到受不住的地步,呼吸徹底停止,全身皮膚都像燙了火,灼燒難耐。

“誰要你管了!”她晏辭微最不需要的就是晏明瓊的管教。

晏辭微掐著手腕死死憋著眼淚,滿臉通紅也不肯流一滴懦弱。

“我和她,和她好好的。你過來就只會拆散我們。把晏昭吟送過來除了給我添堵沒有任何作用,還什麽說是為我考慮。你真為我考慮就不該管我和團團的事!回你的四九城呆著不好嗎?讓晏子卿陪你,讓晏昭吟陪你,讓媽媽陪你。”

晏辭微再說不出一句話。她要忍不住淚,幹脆停下。

這輩子晏辭微只在安遲敘面前哭過。沒有別人能看見她的狼狽。

晏明瓊也不行。

晏辭微把嘴唇咬破了,出了血。

血成了眼淚的代償。

晏明瓊沒比她好到那兒去,呼吸紊亂著,雙目和她一般猩紅。

原來她們的眼也這樣相似,對視時像兩把狙擊槍相向而立。

都在瞄準對方的腦袋,想炸她個血窟窿,炸得腦漿白花花。

“那你現在跟她分手。”半晌。晏明瓊開口。

像是在證實晏辭微的話一樣。語氣輕輕的,不容拒絕。

晏辭微是唯一一個不聽她命令的人。甩下車門便徑直離開。

她力氣多大,關門從來不註意。

晏明瓊換了家裏幾扇門了,這次又要換新車的門。

像是晏辭微走後抽空了晏明瓊的血,晏明瓊怔怔落下,趴在方向盤上,吐出煙圈。

慢慢的,慢慢的。

流下一行淚。

她的女兒好像從來沒有對她和顏悅色過。

好像懷孕的時候自己就總是不適,去醫院檢查,這個小生命也老踢肚皮,臍帶都能被晏辭微折騰得勒緊手腳。

明明她女兒人人稱讚,都說她脾氣好總是笑。

她們從什麽時候開始一見面就總是吵架?

明明以前偶爾回家,晏辭微還會抱著她腿喊媽咪要抱抱。

她好像不該這麽說話。

……

晏辭微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

現在她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腳把自己踹出母親築的巢。

她好像體會到了安遲敘的迷茫。睜眼四周都是人,陌生人,不想看見的存在。滿大街都是路,可沒有一條屬於她。

能回哪兒?該去哪兒?

晏辭微走在岔路口,雙目無神,只好仰著頭一直張望。

她明明有家。

可潛意識竟不想回去面對安遲敘。好像她做了很對不起安遲敘的事,必須要躲一躲來平靜內心。

但她又找不出究竟哪裏不對,從心開始到身,她整個人都快崩潰。

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

緊接著是從背後而來的擁抱。

緊密——窒息。

晏辭微緩緩睜開眼,光重新湧入深到無色的眼。

“你和你母親很像。”安遲敘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

光熄滅了。

晏辭微重新碎成無數片。

現在開始安遲敘就是她的女兒。

一句話便能輕而易舉瓦解她的偽裝。

叫她狼狽。

一行淚滴在安遲敘手臂上。

-----------------------

作者有話說:我在想,也許晏辭微這麽愛安遲敘,也是在愛一個理想中的女兒,她沒能做到的模樣。

她會偽裝,會把自己扮成受害者、上位者,對誰都可以笑著,甚至是晏昭吟這樣的仇人,唯獨沒法對晏明瓊保持好的態度,只要看見她就會開始暴躁。

晏辭微以為她和晏明瓊的關系不能稱之為母女,但晏辭微從小就向往良好的母女關系,就像她和裴綺玲那樣。只是裴綺玲也不只有她,也不能永遠有她。

晏辭微更沒法明白,裴綺玲覺得自己不是晏辭微的母親,只不過是晏辭微母親的伴侶。雖然占著媽媽的稱呼,但只要晏明瓊不願,下一秒就可以把她換掉。

某種程度上,對於晏辭微來講,安遲敘是裴綺玲的代餐,是她的理想和美好的願景,是她對愛的模仿,也是她對自己和家庭的期許。

她會思考如果她像安遲敘這樣乖巧,晏明瓊會不會多看她一眼,也會痛苦自己永遠成不了晏明瓊的乖女兒,更會恨這個把她生下就不管的女人。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她只能靠自己去達成她的理想,她的努力註定很扭曲。

比如,安遲敘如果乖巧,她就會把自己的全部都給安遲敘,只是她唯一見過的愛情模型是扭曲的,卻以為晏明瓊對裴綺玲的態度就是真愛該有的。且她留著晏明瓊的血,一旦安遲敘逃出掌控,所有的愛就會在瞬間崩塌。

至於和晏明瓊不一樣的地方,是來自裴綺玲,也有部分來自安遲敘,不過之後再展開吧。

大家看見團結兩個人如此別扭,其實是因為她們找錯矛盾根源了,她們應該回家找媽媽()

母女關系裏女兒永遠是母親病竈的體現。她們是兩個死結,結的源頭在母親身上。她們兩個人扭在一起只會把結變得越來越死,像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反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