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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她該放安遲敘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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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她該放安遲敘自由了

“你……怎麽來了?”淚只有一滴。晏辭微的顫抖還在繼續。

她戰栗著擡頭望向身後, 已是滿臉淚痕。

她只是不讓眼淚打在安遲敘身上。

那樣太燙、太疼。

“我擔心你。”安遲敘抱得更緊了些。

她原本就快把晏辭微勒窒息了,如今再用力,骨頭哢噠響了一聲, 晏辭微好像碎在安遲敘懷裏。

安遲敘游在晏辭微身後, 依舊不肯松手,粘著晏辭微的背脊,把腰窩也變成她的形狀。

“回家吧,姐姐。”安遲敘吻去晏辭微的眼淚。

她啄著晏辭微的眼角,舌尖探出過於冒昧的長度, 帶走晏辭微的狼狽。

晏辭微眨眼。水漬將睫毛粘連, 安遲敘又擡手替她刷開。

“我帶你回去。”安遲敘的心疼不做假。

她吻到晏辭微不再發抖, 不再流淚, 牽著她的手, 一步一步帶她回開來的車上。

“我來開吧。”晏辭微自己狠狠用衣袖抹花臉,還要跟安遲敘搶駕駛位。

她的手還有點不穩,呼吸也沒法暢通。

臉上卻擺出了如常的笑。

她哪兒有笑意。一個笑沾染上眼角的血紅,刻意又可怕。

“這樣了也要和我搶。”安遲敘輕聲嘆息, 握住晏辭微的手。

將它擡起, 放在自己唇邊。

親吻。

“媽咪。今天就讓我一次吧。”她不過是想照顧晏辭微,就像晏辭微照顧她那樣。

她卻不太懂怎麽做, 過去兩年, 她也沒能將自己照顧的很好。

“媽咪……”安遲敘幹脆又一次抱住晏辭微。

撫摸著她的脊背。給她些溫暖。

“你已經很累了。媽咪。換我來愛你。”她聽完了晏辭微和晏明瓊的爭吵。

其實她有些害怕。以前家裏,她母親和媽媽總是這樣吵。

毫無征兆,毫無理由, 見面就針鋒相對,誰也學不會好好跟對方說話。

但是沒事啊。

她抱著的是愛她的媽咪。

哪怕很像晏明瓊。

晏辭微呼出一口氣。

撲在安遲敘耳根,竟然一點溫度都沒有。反而吹得安遲敘發冷, 心臟驟縮。

“我沒事了。團團。”再開口時,晏辭微已經沒有任何異常了。

眼淚沒了。顫抖沒了。就連渾身破碎的寒意也沒了。

溫暖重新從她身上綻放。雙目也是從前的溫柔。

眼角的紅痣也不過似火,點綴著晏辭微漂亮的臉。

“乖團……我愛你,上車吧。”她把安遲敘抱上駕駛座,再送到副駕駛上。

安遲敘沒了笑,靜靜的坐在副駕駛上看窗外。

晏辭微揉過她的頭發,重新給她編好辮子,再點火發動。

側頭看向後視鏡,先掃過一眼安遲敘。

安遲敘連一根發絲都沒有動,靜默的好像不在這個世界上。

晏辭微收回眼神,摸了摸車盒裏的口香糖,還是決定不去拆開,這會兒沒有吃糖的心情。

半晌,晏辭微聽見一句話。

“你和你母親好像。”

她側過頭,車窗打開了。

呼嘯而過的風聲蓋過安遲敘的低語。好像那呢喃是從晏辭微深處發出的。

錯覺。

* * *

“這是你第一次見晏明瓊。”回到家,晏辭微抱住安遲敘。

她們躺在水床上,氣氛沒有多少暧昧,反而透露著絲絲詭異。

晏辭微扣著安遲敘的手,相當用力,快把她骨頭擠出來。

“是吧。”安遲敘想轉過身面對晏辭微。

肩膀被咬了一下。

很輕一口。

但安遲敘知道,晏辭微生氣了。

“不像的。”晏辭微很快松了嘴。

她頭抵著安遲敘的肩膀。被咬過的地方剛好放下她的下巴。

熱氣呼進安遲敘耳朵,把一句話不斷反覆。

“不像的,團團。”

她們不像。

她和晏明瓊,不像。

安遲敘下意識收緊手指。

被晏辭微硬生生扯住,動彈不得。

晏辭微完全壓制著安遲敘。從手到腳。

安遲敘被晏辭微夾在懷中,懷抱成為她逃不出去的囚牢。

“可是……”安遲敘只好開口。

她想解釋。

晏辭微和晏明瓊就是很像啊。

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眼神,每一種語氣。

包括她們對愛的態度。

包括此時此刻這股不許安遲敘反駁的強制掌控。

晏辭微的睫毛掃過安遲敘的頭發。一陣發麻,頭皮也被晏辭微要了去,安遲敘沒有哪一處是自己的了,晏辭微是她名副其實的主.人。

“沒有可是。”晏辭微不許安遲敘說這樣的話。

“晏明瓊那麽討厭。”晏辭微慢慢解開自己。

也解開她的寶寶,她的團團。

手還牽著。緊緊的不許安遲敘多做一點事。

“她不管我。從小到大只給我找過老師。不回來看我,不給我過生,不把我當回事。”晏辭微很少說自己的事。

今天卻為了證明自己和晏明瓊不一樣,一股腦把過去的狼狽往安遲敘體內塞。

好像那不再是狼狽。是反抗的功勳,是證明題的解。

晏辭微對安遲敘藏了一輩子的事,在此刻輕輕抖出來。

“她對別人都很好。她很在意晏昭吟,晏子卿。這是她姐妹的孩子。會把她們接回家,給她們禮物,帶她們出去玩,關心她們的近況,卻從不來問我。”

“我見不到她。從三歲開始到上初中離家,想她的時候見不到她。需要她的時候見不到她,不想她的時候還是見不到她。我是家裏的傭人,她請的老師,和我媽媽一起帶大的。我是自己養大了我自己。”

“以前我以為她是忙。回家的時候抱著她想和她說話。我想要她的擁抱,她的撫摸。她的誇獎。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隨便拍拍我的頭。”

“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兒,我想知道她為什麽這麽不愛我。兩分鐘就能做完的事卻也不願意為了我去做。”

“後來我不想了。我知道她只是恨我。她只是厭惡我的存在,不想看見我。所以我也不想看見她。”

晏辭微幾乎要把自己融入安遲敘的身體。

她說一句,咬安遲敘一口。

很癢的力道。

安遲敘被她咬得越來越難受。

她能猜出來晏明瓊是什麽樣的人。

所以更驚訝,晏辭微越長越像她。

哪怕誰都沒有這樣的想法,哪怕晏辭微明面上刻意在遠離晏明瓊。

初中開始離家,高中躲到很遠的城市,大學明明考的回四九城也不回家。四年寒暑假都在s市過,和安遲敘一起過。

也許基因的力量就有這麽強大。

安遲敘放棄了抵抗。

她反手,回應了晏辭微的束縛。

甘願交出自己一樣,揉過晏辭微的手背。

好像在安慰她。

“……所以不一樣。我和她不一樣。”晏辭微一瞬間紅了眼眶。

有的委屈不說,她以為早就消失了。

這些年她自己消化的可以,不會再去糾結晏明瓊的差別對待,冷落厭倦,隱晦的暴力。

講出來這一刻她就後悔了。

被安遲敘安慰時,更加痛苦。

明明安遲敘的安慰是甜美的。像茉莉雪芽,不苦不澀,清雅純粹。

晏辭微卻越來越控制不住情緒。

就連安遲敘的安慰她都不想要。想朝安遲敘大吼就像晏明瓊對她那樣,想對安遲敘放狠話,想罵她明明她們那麽不一樣憑什麽要這樣揣測她。

晏辭微吸著氣,不明白自己的異樣,最終也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只是咬住安遲敘的肩膀。

安遲敘的手落在她頭上。

晏辭微一陣戰栗,沒能躲開。

她咬疼了安遲敘。

晏辭微急忙松口,又拿臉去蹭她咬出來的紅印。

她想道歉又說不出口,急得直掉眼淚。

眼淚把紅痕染出一片血色,安遲敘也顫抖了一下。

“不像的。”晏辭微急促的吐息起來。

她知道她為什麽這麽不安了。

安遲敘沒有承認她的話。

一定還覺得她們很像。

她怎麽可以像她最她最討厭最瞧不起最恨的人?

“不像的,不像的。團團,我們不像。我不是她。我沒有她那麽壞。團團,團團……我們不像啊。”晏辭微把安遲敘的手帶過來。

一顆一顆的眼淚掉在安遲敘肌膚上。

她們翻了個面,晏辭微坐在安遲敘身上,牽她的手。

反覆游動。

安遲敘擰著眉,她不過是在陳述事實。她看見晏辭微和她母親的習慣一樣,行為一樣,就連強迫和愛人的方式都一樣。

就像親戚見了她和安予笙,也會說一句她和安予笙真像,是親母女。

她沒有別的意思……也許是有一點怨言。可她們到底相愛,她不是要審判晏辭微或者苛責她。

晏辭微在急什麽?

安遲敘擺脫不能,手被完全叼住,幹脆配合。

她很習慣這樣,也學會如何發力。

晏辭微很快倒在她身上,抱著她不斷呢喃她的小名,把眼淚拂在她的頸窩,好像那裏是幹涸的母親湖,她一定要用淚去填滿。

“團團……我們不像,對不對?她不愛我,一點都不。可是我很愛你啊。我一直愛你,這麽愛你……團團已經感受不到了嗎?”晏辭微斷斷續續的話組成一個句子。

安遲敘在送她上雲霄之後停了停。

再添一道力。

她也有想說的。她要晏辭微開不了口才能說得出。

“我沒有別的意思,姐姐。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啊。”這會兒的晏辭微最脆弱,最無力。

安遲敘感覺自己有點卑鄙。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又沒那麽好聽。

“只是,姐姐。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兒。你把你和晏明瓊對你的態度來類比我們,這不對。”

開口安遲敘才知道。

好像她不只有一點怨言。

不然她不會反駁,更不會用這麽下賤的手段。

可能……她真的感受不到晏辭微的愛了。

可能她已經不愛晏辭微了。

可能她們該分開了,再死死糾纏只會讓恨更深。

安遲敘頓了頓。

指尖被jia緊。

安遲敘按著晏辭微,繼續。

“我是你的愛人。姐姐,我是你的伴侶,你的……妻子。”

“我是你的裴綺玲。”

“你對我的方式,和晏明瓊對裴綺玲的,沒有區別。”

其實無論是女兒還是愛人。晏辭微都和晏明瓊好像。

“怎麽可能!”晏辭微寧願顫著聲也要打斷安遲敘的話。

她在極力無視安遲敘帶給她的歡.愉,痛苦的歡.愉。

好像在傷痕裏花出血花,好像在廢墟上尋找生機。那樣可怖的歡.愉。

“哪裏一樣?不會的,團團,我不是她。快說我不是她。”晏辭微只好掌住安遲敘的手。

想讓她走。

舍不得她走。

晏辭微默然,咬住安遲敘的唇瓣。

然後是咽喉。

安遲敘不說。她就加大力度。

一塊皮膚咬破,就換一塊。

安遲敘捅她也好,使勁捏她也罷。

今天得不到答案,她們都不會停。

恍惚間時光倒退三十年。

三十年前晏家的陽光房裏。

也有一對苦情人如此糾纏不休。

那時裴綺玲也擺著冷眼,晏明瓊的淚水苦得像恨。

……

不歡而散。

安遲敘累到睡著了。身上的傷也不管,手上泡出來的褶皺也不管。

晏辭微的眼淚也不管。

就這麽閉上眼,決絕的離開有晏辭微的世界。

晏辭微卻不能就這樣把她放著。

晏辭微好後悔。

她怎麽能在一天只能和母親吵完架,又和安慰她的愛人吵?

還吵成這樣。以往安遲敘都會和她好好交流,或者就此打住,抱一抱她,親吻她。

今天卻什麽都不做了,留她一個人。

好後悔。晏辭微舔過安遲敘的手指,希冀她能醒來。

她想道歉了。晏辭微清理過一根,然後是另一根。

她含住安遲敘的指尖,把修得圓潤的指甲也裹在嘴裏。

學著*包住,想用安遲敘最熟悉的感覺刺激安遲敘的清醒。

給她一個機會吧。晏辭微悔出眼淚,心口痛的好像安遲敘在用沈睡割血管。

“團團……”晏辭微松開安遲敘的手,輕聲呼喚著。

可能她要把團團清理幹凈,團團才會睜眼看她。

可能她要等團團的傷好完。

可能下一秒團團就會醒來。

晏辭微拿自己當擦手巾,帶著安遲敘的手蹭過她的皮膚。

又找來創可貼和藥物。

這是第幾次了,晏辭微數不清。

她們重逢的這幾個月,她好像一直在咬傷她的團團,一直在等團團傷口愈合。

一次又一次。她很註意的不給團團留下疤痕。

可是沒有一個傷該出現。

晏辭微捂著臉。

難道她真的和晏明瓊一樣?所以安遲敘這麽恨她。

晏辭微單手捂著臉,把所有的狼藉都收拾好了。

她的團團依舊沈睡著。疼痛也沒法將她刺激醒。

晏辭微不安的試探著安遲敘的脈搏、呼吸。

安遲敘還活著。

倒不如就這樣死了。她陪她一起。黃泉路她們一起走,再牽著手下地獄。

晏辭微趴在安遲敘身上聽她心跳,只有這樣才能得到一點慰藉。

她不要當晏明瓊。

* * *

安遲敘再睜開眼,她人在去往四九城的飛機上。

她被晏辭微攬在懷裏,身子被擦洗過,衣服也換過。

頭發都被梳好了。

安遲敘不知道晏辭微什麽時候做了這些事,自己好像成了真正的玩偶,被主人無知覺的擺弄。

安遲敘慢慢起身。搭在身上的手也滑落。

她掃過一眼,晏辭微的指尖帶了些磨損的痕跡,像被咬的。

“要去做什麽?”安遲敘收回眼神,按著太陽穴。

她好像睡了很久,還是這麽困這麽累。

身體上的酸痛拉扯著神經,情緒上的疲憊無處安放。

“出差。”晏辭微小心翼翼的看向安遲敘。

安遲敘表現的多自然,似乎連驚訝都沒有,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處境。喝過水,還往晏辭微身上靠。

就好像昨日的不愉快沒有出現過。她們沒有帶著火氣入睡,也沒有一定要爭個誰贏誰輸。

晏辭微便重新擡起手,摟緊安遲敘。

“去哪兒?”安遲敘才剛醒,眼皮又重重的往下沈。

她累得怎麽也睡不醒,不得不去揉眼睛。

“去四九城。臟。”晏辭微捏住她的手,撓過她的臉頰。

安遲敘瞇著眼下意識往晏辭微手裏蹭。

晏辭微無措的接住她的臉。

她們早已親密無間,晏辭微對自己的迷茫感到困惑。

這不像羞澀,更像是傷害對方後重新接納的不適應。

她們的問題還咯在兩顆心之間,隔著薄薄的愛意,不斷折磨脆弱的心臟。

所以晏辭微對安遲敘的親昵過了敏。

可安遲敘沒有這樣的問題。

她表現得好像從來沒有那一道隔閡,她和晏辭微就該這樣膩歪。

咚。

晏辭微心臟收緊。心跳開始在她胸腔回響。

急促的鼓點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懷裏的小貓蜷縮成一團,又開始睡覺。

晏辭微指尖顫了顫,沒有理由把安遲敘喊醒,只好等落地。

坐上車安遲敘打了個哈欠。

晏辭微把手機拿給她,她捏著手機打開也不知道做什麽,盯著發呆。

晏辭微更無話可說。她總覺得只要開口,必定逃不過昨日的問題。

逃不過愛恨,也許她就要聽見安遲敘親口承認對她的恨。

工作上的事更沒什麽好說的。多無聊,就是些發生過無數次的利益糾紛。

手機屏幕熄滅了。

安遲敘又要閉上眼。她往晏辭微身上倒。

晏辭微按住她,沒能接納。

安遲敘迷迷糊糊的擡頭。

“不要我了?”

“怎麽會……”晏辭微被她一句話嚇得夠嗆,急忙抱緊她。

於是石子把她咯得更疼,出了血。她也只能忍耐。

“好困。”安遲敘溺在晏辭微的懷抱裏,毫無防備,把自己交給她。

晏辭微看著她的頭發。

被她保養了兩個月,恢覆光澤和厚度的頭發。

安遲敘之前一定自己照顧的很差,兩年了都沒怎麽長,如今兩個月,又長了一截,可以編新發型了。

晏辭微看著她的脖頸。

毛毛躁躁的細碎短發紮在腦勺末尾,摸上去會有些刺,手感很奇妙。衣服之外的脖頸光潔,也很……細。

一只手就能握住,再輕輕用力。

安遲敘不設防。所以晏辭微可以盡情想象。

晏辭微看著她的背脊。

脊柱的弧線流暢,安遲敘沒有多少肉,背很漂亮,骨頭的形狀突出恰到好處。也很……脆弱。

晏辭微擰眉了。

多奇怪。

可能安遲敘設想過無數次被晏辭微親自了結的場面。

安遲敘曾說過一回,晏辭微了解她,能說出口的事她一定在腦海裏排練過數百次。

晏辭微不知道安遲敘想象的時候抱著什麽樣的心態。

會害怕嗎?還是心甘情願?甚至有點興奮?

啊擦喜喜是受害的那一方,可以盡情幻想加害她的愛人多強大,可以沈溺其中獲得無法說出口的快感。她知道這是安全的幻想,現實中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有的人就是喜歡被掌控。曾經的傷痛變為刺激神經興奮的興趣,她會主動尋求類似的事來獲得存在的感覺。痛與愛等價。

可晏辭微沒有想過親手處理掉她養大的小貓。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叫晏辭微恐慌。

晏辭微閉上眼。

她不敢再想下去,血腥讓人害怕。

也讓人……興奮。

……

安遲敘是被晏辭微抱進屋子的。

四九城本就是晏辭微的大本營,晏辭微有挺多房產,安遲敘只去過其中一個,今天的算是第二個。

“待會兒跟我去開會。如果……你想做會議記錄的話,也可以。我現在給你講講有什麽人要參加?”

晏辭微把安遲敘放在床上,蹲下來給她換鞋。

安遲敘睫毛幾乎蓋住眼。

她不說話。

晏辭微停了手。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兩年前。

那個冬天她強行帶走了安遲敘,帶她到四九城來參加她們的訂婚宴。

訂婚宴前兩個小時,她給安遲敘換衣服的時候,就有同樣的感覺。

好像安遲敘隨時就要逃跑。她的靈魂先一步離開了牢籠,所以留下的肉.體不會回應。

晏辭微蹲低了些,仰起頭去看安遲敘的臉。

安遲敘懶懶的擡了下眼皮。

“團團,可以嗎?”晏辭微聲音發抖。

也許昨夜她該把安遲敘喊起來。

也許她該道歉,該好好聽安遲敘說話。

安遲敘還在她掌中嗎?

“嗯?”安遲敘終於回過神。

她好像真的很困。

困得快變成洋娃娃,不需要思考,不能活動,只有主人照料的布娃娃。

“什麽呀,姐姐。”她還會笑呢。笑得和平日一樣可愛,小雀斑在臉上跳起來,眼裏閃著柔柔的光,灰調的眼眸清亮明媚。

“……跟我去開會。好嗎?做回我的助理。幫我工作。”晏辭微忍不住把聲音都放輕了。

好像眼前人已經是一道灰塵,用力就會被吹散。

她只是想道歉。

她和晏明瓊不一樣。她知道了,所以不會再把愛人關起來。

安遲敘不太聽得明白。

怎麽突然要她去工作?不是怕她累,怕她認識別人,跟著跑,所以禁止她一切社會活動?

這麽突兀。安遲敘也沒力氣做啊。

“我想休息,姐姐。”她已經被調.教的很乖了。

不會去想著反抗,更不會上勾,讓主人發覺她有不聽話的痕跡,因此生氣。

“可……”晏辭微啞口。

如果安遲敘自己也不想離開她圈下的籠子。

那她要如何證明她和晏明瓊不一樣?

“我很累,姐姐。今天好像怎麽都睡不夠。帶我去開會我會睡著的。”

安遲敘都懶得吐槽晏辭微安排有多不合理,又有多自以為是。

她看見晏辭微的表情變了又變。

突然變得很痛苦。

不要這樣。

安遲敘擡手撫上晏辭微的臉。她感覺到一點退縮。

她放下冒昧的觸碰,只望著晏辭微。

她已經在聽話了。不會再反駁說很像,違抗晏辭微的話。

她甚至不去問晏辭微為什麽要來四九城,為什麽突然出差,又為什麽非要讓她做回那個助理。

她知道自己只能當一只小貓,那就呆在晏辭微身邊。

為什麽晏辭微還是不開心?

“你……你不要恨我。”晏辭微眨眼,水光淋得黑眸發紅。

她丟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倉皇逃跑。

房間裏只剩安遲敘一個人。

安遲敘躺在床上,把晏辭微給她換的鞋踢掉了。

她拿出手機,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才想起來。

剛剛晏辭微是跪著對她說。

她求安遲敘。

不要恨她。

* * *

房間裏有晏辭微準備的吃食。做的很精致,大概是晏家長雇的廚師做的。

安遲敘嘗了一口,不是晏辭微的味道。

她吃了一點點就收起來了,窩在沙發裏無所事事。

手機聯系人只剩兩個。

這會兒兩個都在給她發消息。

安遲敘先點開晏辭微的聊天框,給她發去表情包。

開會也要打擾她。晏辭微會回的。

【團團,現在還好嗎?還是很困嗎?吃飯了嗎?】晏辭微回的很快,滿是關心。

【想你了。】安遲敘答非所問,趴在地上看晏辭微的頭像。像學生時代那樣等著晏辭微的回信。

【半個小時。我馬上回來。】晏辭微其實並沒有什麽一定要來四九城做的事。

她只不過是……不想見到晏明瓊。

晏明瓊在四九城,她就逃去s市。

晏明瓊賴在s市堵她,她就回四九城。

她逃的時候帶上了她的小貓。

這是她的小貓,理應跟她一起走。

好像真的沒有問過安遲敘的想法。每一次她都覺得,安遲敘會和她一起的。

看見消息,安遲敘情緒有一瞬的上揚。

很快就沈了下去。

安遲敘調動了一下還是高興不起來。

她只好點進第二個聊天框。

安予笙的消息每次都一樣。

這回也說想她,多少年沒有見過了,能不能回家。

安遲敘掃了幾眼不想回。閑著無聊,又沒有辦法。

只能問安予笙有沒有什麽事。

【沒事,就是想你了。】很蒼白的一句話。

安遲敘點回和晏辭微的聊天框。

她發現她沒事也在想晏辭微。

兩句思念肯定有一句是假的。

安遲敘想她的思念一定是真的。

所以開始等晏辭微吧。

安遲敘關上手機想尋找等待的幸福。

找啊找。

只得到一片空白。

晏辭微回家了,朝她伸出手。

“要不要出去玩?”

安遲敘遲疑著伸手,被握住時抽回。

“我有點累了。今天不想出門。”

晏辭微滯在原地。

* * *

“不想我嗎?”晏辭微抱著安遲敘。安遲敘坐在她懷裏。

“想。”安遲敘本能作答。

謊言。

晏辭微識破了,呼吸一滯。

“給你買了新的飾品。要不要試試?”

“不太想。已經夠多了,之前買的還沒戴完。”安遲敘想了想才回答。

晏辭微心跳也停了。

“有想做的事嗎?姐姐陪你。”

安遲敘沈默下來。她好像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以前總有許多事想和晏辭微做。

哪怕都是晏辭微說的,她也認真記了下來。

她們的旅游,夜晚的漫步,去追海風,撿陽光。

在城市裏也能找新的公園,走新的路上下學,看院子裏新喬遷的鳥。

找一種她們都受得了的運動,找一座沒有爬過的山。

安遲敘幻想過抱著晏辭微的腰在風裏闖摩托。兩個人一起蹬自行車。

半夜睡不著和晏辭微一起出門吃夜宵。

現在卻哪一個都不想做。

“睡覺?”安遲敘睡了一天了。這會兒問起,還是只有這一件事想做。

“……團團!”晏辭微心抖了抖。

重新充血後恐懼順著腳底一陣陣往上撲,扯得她渾身發麻。

“你,你怎麽了?團團,你真的還好嗎?”誰都看得出安遲敘不對勁。

或者,從很早開始,安遲敘就已經不對勁了。

她跟晏辭微對著幹,總在不該打擾的時候弄壞晏辭微手裏的正事。

偷看她的手機,工作和私人的聊天全部點開一遍。

在她發現,特地不關屏幕等著安遲敘去看之後,安遲敘將她全部的聊天記錄都刪掉了。

晏辭微備份過聊天記錄所以無所謂。她想那只是安遲敘微不足道的反抗,不在意它過段時間就消停了。

現在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卻只覺得背後發涼。

安遲敘是在恨她嗎?

怎麽樣才能讓安遲敘不恨她……

“我沒事啊。”安遲敘只是在聽話而已。

聽話的小貓哪兒有想做的事呢。

這是主人的工作。晏辭微才應該去想她們做什麽。

“是還在生氣嗎?”晏辭微拉著安遲敘的手,又一次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安遲敘,希望能找到一個原因。

“沒有,姐姐。我們沒有吵架。”安遲敘被她牽著手,手指被捏的很重,卻又不痛。安遲敘歪了頭,不明所以。

“是被咬疼了嗎?”

“沒有,姐姐咬得不重。”

“那是不是餓了?冰箱裏有飯菜,或者我給你做。”

“我吃過了,姐姐。和你做的味道不一樣。”

“那姐姐陪你玩。有什麽想看的,或者游戲?”

“我玩一下午了,都好無聊。”

“那是想我了,想不想要?今天都依你。”

“昨天才做了那麽多次,好累啊,姐姐,我做不動。”

晏辭微越問越急。

越說,安遲敘眼裏的迷茫越重。

好像無端的霧從地面升起,攔在她們之間。

很早開始安遲敘就發現。她看不清晏辭微了。

這會兒睜眼,閉眼。

眼前只剩一片白茫。

耳邊只剩嗚咽的呢喃。

自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也好。

晏辭微會來陪她的。

“團團!”晏辭微把安遲敘晃醒了。

硬生生將她的魂拽回來。

安遲敘一個激靈,眼裏稍微起了點光。

“團團,能不能不要恨我?我……我知錯了。對不起,我的團團,我不該跟你爭。”

晏辭微第一次,向安遲敘道歉。

嘗過愛之後,誰會想愛的人恨自己。

到頭來晏辭微苦苦哀求,也不過是為了這件事。

“我,我只是不想你恨我……對不起。”好像說出來也沒那麽難。

承認自己的錯誤,沒那麽難。

“我真的很愛你。真的,真的……所以,不要恨我,好不好?”別的不愉快,是不是也像開口道歉一樣簡單?

只要跪在安遲敘面前,說出來就好了。

“可是,姐姐。”安遲敘心一砰,一砰。

緩慢的鼓點叫她有些不安。熟悉的痛苦就要席卷她全身,帶著思想自我尊嚴一起。

安遲敘深吸一口氣。

抑制住這股浪潮。

“我說你像晏明瓊,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那不等於我要恨你啊。我只是……只是第一次見你母親,覺得你和她很像,確實是母女。這不正常嗎?”所以安遲敘也不理解晏辭微昨日的執拗。

她只是不再去想,選擇了順從。

“那……”晏辭微怔楞著落下去。跪坐在地板上。

安遲敘不正常。她要是愛她,一定會拉她起來。

一定會關心她,安慰她。

晏辭微屏住呼吸把這奇怪的想法挖出去。

……

好像,是她不正常。

今天總覺得安遲敘奇怪。

總覺得安遲敘在和她作對。

總覺得安遲敘不聽她的話。

可平時,她們不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她的團團一直都是呆呆木木的,喜歡跟著她走,做她的小尾巴。

她應該去牽引她的寶貝,摟著她前進或後退,帶著她體驗生活。

晏辭微眨眼擡頭。

看見了安遲敘眼裏的關切,被壓抑的弱光。

晏辭微忽然捂住嘴。

把幹嘔忍下去,把眼淚忍下去。

卻無法再無視終於擊中她的情緒。

情緒是雙向的。她在以己度人。

原來只是,她在恨安遲敘。

* * *

晏辭微吻住安遲敘的唇。

帶著濃濃的恨意。

為什麽總在和她作對?

撕咬化作舔舐、糾纏。

安遲敘的手被她強行拉到腰上,扣緊。

為什麽不能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老實聽她的話?

吻一層層加深著,從齒尖向喉頭迸發。

安遲敘的舌成了某種美食,晏辭微咀嚼她的血肉。

為什麽不能好好愛她?

晏辭微咬疼安遲敘的舌尖。

安遲敘悶哼一聲,抓住晏辭微的腰。

為什麽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能開心?

晏辭微擰住安遲敘的手腕,輕巧的推開。

安遲敘被她壓在懷裏,一次呼吸快要喘不上去。

為什麽要不滿意她的安排?

安遲敘胸腔在急速起伏。她想要氧氣,想要活命。

晏辭微只是再次堵住她的唇瓣,用呼吸悶住她的鼻。

為什麽要自顧自的逃走,留下她一個人迷路?

安遲敘揪住晏辭微的胳膊,臉色的潮紅慢慢褪去,只剩窒息的白。

晏辭微終於松開她,還她呼吸的權力。

安遲敘不斷喘著氣,眼角泌出一滴淚。

她默默擡眸望向晏辭微。淺薄的恨意活了過來。

現在她們是對等的,彼此恨著本該最愛的人。

晏辭微彎了眉眼,束住安遲敘的手,摘下她手腕上的銀飾,撫摸凹陷的字母。

“戴上吧。”項.圈落在安遲敘手裏。

安遲敘垂眸,溫溫吞吞的,擡手聽令。

她再次被吻住,這次比上次更激烈。

好像她不給晏辭微戴好項圈,這個吻就不會結束。

哪怕她們兩個就這樣窒息在熱吻裏,也無妨。

晏辭微多瘋啊。

安遲敘艱難的動作,發著抖。血液卻興奮的活過來。

她會溺亡在晏辭微的愛裏。

卻能在晏辭微的恨中涅槃。

項圈吧嗒一聲扣緊。

安遲敘勒住晏辭微的脖頸,牽住她向下。

晏辭微輕哂,吻住安遲敘的手腕,重新將她提起。

最瘋狂的一曲裏。

晏辭微自述著最狼狽的質問。

為什麽……要揭穿她最隱秘的難看?

她就是,變成了她這輩子最討厭,最恨的人。

她是晏明瓊的女兒,留著晏明瓊的血。

她就是和晏明瓊一模一樣。

為什麽要逼她直面這最醜陋的事實?

多恨啊。

……

晏辭微沈沈睡去。所有的不安、煩惱、痛苦,都在方才短暫消逝。

吻熱將一切藏匿。

安遲敘靜默的坐在陌生的房間裏,看著唯一熟悉的人,眼神流轉。

她打開晏辭微的手機。上次被發現過後刪了她一次聊天記錄,竟然什麽都沒發生。

這次……

安遲敘對準自己和晏辭微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拍了照。

她把照片發給了晏明瓊。

* * *

晏明瓊當晚回了四九城。

第二天晏辭微看見聊天記錄,默然擡頭看向安遲敘。

安遲敘只沖她擺出一個笑。

如常的笑。在此刻叫晏辭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安遲敘已經把自己學去了十分。

她們就好像成了一個人。

“我去見母親。”晏辭微也笑了。

走到安遲敘面前,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撫過安遲敘的頭發,然後是臉。

然後摘掉發飾、首飾、戒指。

解開她的衣扣、拉鏈。

晏辭微走。還帶走了一部分的安遲敘。

安遲敘靜靜坐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這是安遲敘的第三次反抗。

也是晏辭微的第三次拒絕。

晏辭微恨也要把安遲敘綁在身邊。

這是安遲敘最大的疏漏。

晏辭微坐在車上想,安遲敘恨她也沒關系。她恨安遲敘也沒關系。

只要她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直到她們誰也受不了誰,將對方殺掉。

那樣下地獄,她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晏辭微進了老宅。

初中離校之後,她幾乎沒再踏入過這生長的地方。

晏明瓊有話想說。

晏辭微卻不打算先去見她,只是走向陽光房。

出乎意料的。裴綺玲不在陽光房。

晏辭微在陽光房裏搜了一圈,又進了裴綺玲原本的臥室。

怎麽也沒找到人。

“她今天不在。”晏明瓊幽幽的,不知何時來到晏辭微身後。

晏辭微頓了頓,關上陽光房的門。

晏明瓊也沒再打開。她們都站在裴綺玲最愛的陽光房裏,不看彼此,都在感受裴綺玲的氣息。

很淡了。晏辭微童年吻過的香水味幾乎散去,空氣中釀出薄薄一層灰。

裴綺玲已經很久沒有在陽光房裏呆過了。

“你放她走了。”晏辭微不明白。

既然她和晏明瓊一樣。

晏明瓊為什麽舍得放裴綺玲離開?

晏辭微可是恨也要拉著安遲敘一起恨。

她們走黃泉路要一起,下地獄也要一起。

晏辭微絕不允許安遲敘一個人做沒有她存在的事。

“那你呢?”晏明瓊沒有解答女兒的疑惑。

晏辭微身上沒有一處長得像裴綺玲。

桃花眼、紅痣、高鼻梁……倒是像晏明瓊的翻版。

晏明瓊所以不喜。看著晏辭微總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哈。多可笑。

她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都是自己。

如果晏明瓊也有自己的布娃娃,她會毫不猶豫的把它撕成碎片。

其次是彼此。

如果有一把刀在手裏而殺人不犯法,她們不顧會被捅的危險也要把刀紮進對方體內。

她們真是一對母女。

“還沒有和她分手嗎?”晏明瓊坐了下來。

她在女兒面前永遠是上位者。所以自在,毫不掩飾。

晏辭微竟也學去三分。

她也坐下,挺隨意的拿出水果煙。

既然裴綺玲不在陽光房生活。那她也可以不在乎晏明瓊的感受了。

“我為什麽會和她分手?”晏辭微反問,吸一口。

慢慢吐出。

安遲敘回來之後,她太久沒嘗這味道,竟有些陌生了。

“你以為她為什麽給我發照片?”晏明瓊意外沒有動情緒,語氣穩定。

晏辭微捏著水果煙。

指尖用力到泛白。

“炫耀吧。都知道你和媽媽關系不好。”

“呵。”晏明瓊還是沒能控制住情緒。

晏辭微的話令她發笑。不懷好意的那種。

刺激得晏辭微又不耐煩。想掐著煙走。

可這裏是裴綺玲的陽光房。

晏辭微望了一眼熟悉的陳設就有些不舍。如果她們之中有一個人要走,那也該是晏明瓊,而不是她。

媽媽不喜歡晏明瓊。

但媽媽喜歡她啊。

裴綺玲會抱著晏辭微給她講故事,講道理。

會梳晏辭微的頭,溫柔的哼歌給她編辮子。

如果裴綺玲離開了,那陽光房一定會留給晏辭微。

這裏將是她的私人財產。她總要帶她的團團來看一次。

“她在尋求出路。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晏明瓊似乎看破了晏辭微的想法,也就把話攤開,說穿。

“她很明顯在求救。無論是宴會上說的話,還是給我發照片的動作。你不該繼續困著她。”

昨日晏明瓊想和晏辭微說的,也只是這一點。

不要再犯錯了。

晏辭微卻不聽她的。眼神銳利,針鋒相對。

她確實拿出她在談判桌上的態度,只不過,是面對準備跟她搶單子的人的那種。

“你又知道了。她憑什麽不能是真心覺得,憑什麽不能是炫耀?”晏辭微刺了一句。

“是因為你和媽媽沒有過吧?所以你忮忌我。”晏辭微的笑很像蛇了。

瞇著眼,瞳孔很淺,帶著痣的猩紅。嘴唇的弧度不像活人的笑,淒淒的瘆人。

她把這招用在晏明瓊身上。希冀她惱羞成怒。然後再刺激她幾句,瀟灑離開。

晏明瓊卻忽然沈默下去。像被冰原一瞬化作冰雕,渾身上下的活氣就此雕亡。

“……她走過。”晏明瓊再擡眸,兩眼無神。

說出的話更叫晏辭微驚訝。

“她從我身邊逃走過。”晏明瓊木一雙眼,好像在給晏辭微講,又好像在講給自己聽。

沒有誰知道這段過往。晏明瓊不曾對外宣傳,裴綺玲也沒有告訴過晏辭微。

晏辭微第一次了解她母親和媽媽的過去。

“徹底的。一句話也不說。她沒有死心的宣洩,沒有計劃,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就這樣在某一天清晨消失了。”

“她的東西也沒有帶走。好像只是出門買個早點。錢也沒有拿走,好像只是下樓去倒垃圾。她走的太突然,以至於我朋友聽見都以為我在開玩笑。”

“她走之前一天的晚上我們還做了。很親密,很愉快。她還反覆親吻我,好像她真的愛我一樣。說了那麽多情話,愛我一遍又一遍。我信了,安心睡去。在那之前有一周了,我沒有在睡覺時給她系繩子。我想著她已經想通選擇了愛我,怎麽會走。”

“可她就是離開了。只有她這個人,她的身體離開了。甚至她的靈魂都好像留在我們的家,陪在我身邊。我做每一件事都好像還能和她一起,用每一樣東西都還有她的一半。我給她的照片也還在錢包裏,她像頑皮的小孩一樣把身份證也丟給我,讓我給她收拾。”

“就好像……她是死了。死的突然,人間蒸發。我找遍我們去過的,她生活過的地方,找不到她。我找遍她不曾去的,不敢去的地方找不到她。哪一個角落都沒有她的身影。我一個人在家崩潰了整整半年。”

“然後我想到一個辦法。”晏明瓊頓了話頭,看向晏辭微。

晏辭微捏住衣角。她聽呆了,水果煙都忘了滅。

甜辣的味道往她鼻尖鉆,怎麽也破不開她發怔的腦,血脈的屏障。

“我偷偷存過她的基因,所以有了你。我懷孕的時候她不在身邊。我的母親怨我,不理解我。我的妹妹彼時不在國內,接到消息後趕回來,是我孕吐住院了。”

“懷你的時候你太折磨人了,什麽都不好,發育落後,指標不達標,總是讓我這兒疼那兒疼,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想過不要你。如果不要你,我可能也不會繼續活下去。有了你才有可能找回我的愛人。你確實是我用來喚回她的唯一可能性。那時是我妹妹救了我。”

“沒有我妹妹就沒有你。沒有她,可能也沒有我了。你總是問我為什麽要照顧她的孩子。我只能這麽給你答案。”

晏明瓊的雙眼沒有光。漆黑的一片比深淵還可怕。

她說話的動作也機械了,好像誰給她設定了任務,一定要頂著死寂的情緒完成。

晏辭微不想聽了。

她別開臉,看向這間困住裴綺玲的陽光房,終於不止看見了毛線團、畫筆,媽媽的溫柔,慵懶的陽光和植被。

晏辭微看見了墻上一排排的塗鴉。

裴綺玲是個畫家。

她所有情緒都開畫來宣洩。那些畫是黑色的紫色的紅色的。像有人抓著血肉做的墻壁哀嚎痛哭,求饒。

墻壁變成了一尊關住裴綺玲的大佛。佛祖有沒有血肉之軀裴綺玲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她情緒發作,醒來都會看見墻壁在滲血。

她畫的血,她流的血,她的血。

她流多少血都逃不出去。她把自己變成幹屍也只能死在陽光房裏。

“她恨我。”晏明瓊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沒有情緒。

好像被恨了很多年的人都會變成這副模樣。

像可憐的團團,麻木到不得不說服自己這是正常的,這是愛。

“別以為她對你好就是愛你。她一樣恨你。我們都是她人生路上的絆腳石,而她真的被我絆倒了。”這句話終於帶了點私人情緒。

卻說是晏辭微不能接受的話。

晏辭微的水果煙摔在地上。

粉紅色的外殼四分五裂,散在地面好像新鮮的血液。

地上也有裴綺玲的宣洩。醜陋的黑線畫出一個又一個怪物的臉。

在她看來這些可怖的造物伴她入睡,至少也比看著晏明瓊更好。

現在裴綺玲的守護鬼流血了。

晏辭微的血。

“我利用了她的責任感。她想要回來養育你。所以我把她關了起來。剛開始的那幾年我們相處很差,她不喜歡我,連帶著我也不喜歡你。其實我沒想過讓你們有接觸。她求我能不能每天至少照顧你半個小時。”

之後是很長的死寂。

晏明瓊似乎講完了,看著地面上漆黑的鬼臉,裂開的煙殼,一動不動,靜默如死。

晏辭微唇瓣顫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以為至少……裴綺玲有過開心的時候。

她以為裴綺玲是因為愛才留下的。

就像她的團團。團團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逃跑,但她選擇了留下。

就是因為愛。

恨的底色是愛。所以再恨她們也要一直在一起。

沒想到是因為自己。

晏辭微甚至想笑。她還以為晏明瓊如此恨她是因為什麽。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不是在晏明瓊和裴綺玲期待下出生的。

她只不過是一樣工具。

晏明瓊挽回裴綺玲的工具。

晏辭微卻咬緊嘴角。

酸痛感快要崩塌。她笑不出來哭不出來。

晏明瓊終於動了。

她掏了下衣兜,拿出一張類似演講稿的東西。

看了一眼,才又說。

“我們最近在辦離婚手續。你是我們錯誤的延續。如果你不想讓那個孩子也變成你媽媽那樣。那就放她走吧。”晏明瓊只想說這個。

她怕自己發火,怕自己理不清楚。怕自己一看見晏辭微就會和她吵架,才寫了這麽一個演講稿。

晏辭微把這張稿子從晏明瓊手裏扯了過來。

方才講過的內容以更清晰,更直白的方式印在晏辭微腦海裏。

晏辭微忽然想起兩年前的一件事。

她失去了團團,被晏明瓊關在家裏。

只有裴綺玲來看過她。悄悄的,躲著晏明瓊的耳目,半夜三更敲開她的窗戶。

在那麽多件壞事發生之後,這是唯一的好。

晏辭微打開窗戶迎接媽媽,向她伸出手討要一個擁抱。

裴綺玲在月光下抱住她唯一的女兒,依舊和從前一樣溫柔,將晏辭微放在自己的腿上,任她趴著。

“你說……她為什麽要和我分手?”晏辭微的迷茫有了去處。

她不管不顧的把它砸向裴綺玲,用出渾身力氣來演出,希望得到裴綺玲的安慰。

裴綺玲只是笑著。如水溫柔,也似水無情。

她摸了晏辭微的頭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也輕柔的像一支歌。

“你希望她成為下一個我嗎?”裴綺玲看著晏辭微。

這是她唯一的女兒,卻太像晏明瓊。

做晏明瓊的愛人只有一個結果。

晏辭微不明白。她相往裴綺玲的眼,裴綺玲的溫柔,渴望裴綺玲的愛。

裴綺玲在她心中就是最好的存在。

如果安遲敘變成裴綺玲……那,有什麽不好?

晏辭微希望安遲敘可以成為她的裴綺玲。

“不好嗎?媽媽不幸福?”很好很好的裴綺玲,應該很幸福才對。

那天晚上月光很淺。

輕柔的,成為蓋在裴綺玲頭發上的紗。修飾她雙眼的光點。

裴綺玲的手搭在晏辭微頭上,默然許久。

“幸福啊……我只是離不開她。”

晏辭微在兩年後終於讀懂裴綺玲的言外之意。

和晏明瓊在一起從來不是裴綺玲的選擇。

她不幸福。

她只是被圈養太久,離不開晏明瓊了。

晏辭微失了力氣。

渾渾噩噩的,走出陽光房。

她回過頭,看向在裏面對著畫作靜默的母親。

第一次發覺。

這間陽光房這麽醜。

* * *

晏辭微回到自己的家。

打開門,鞋還在。包還在。安遲敘的味道還在。

晏辭微卻不敢放松,疾步走到臥室。

安遲敘還在。

她坐在晏辭微走之前把她放下的位置,整個早上一動也不動。

晏辭微步伐頓了。

前也不是,後也不是。安遲敘肯定聽見她回來。卻沒有轉身,依舊木木的看著墻。

安遲敘好像,真的不太開心。

比起工作的那幾個月晏辭微觀察到的情況,安遲敘呆了很多,偶爾看見她,也得楞著反應一會兒才會有笑。

可是,可是……

可是她那麽愛安遲敘。

要她就這樣放手嗎?

安遲敘反應結束了。

她側過頭看向晏辭微,彎出一個笑。

一個……裴綺玲模樣的笑。

晏辭微心跳都被嚇停了。

她急忙張望,在臥室的墻壁上看見血,在床上看見嘶吼的塗鴉,在地面上看見鬼臉。

再眨眼,她什麽都沒看見。臥室是幹幹凈凈的臥室。坐在床上等著她的姑娘,也幹幹凈凈的。

她的姑娘擺出一個笑。

她在愛她。

像裴綺玲一樣愛她。離不開她。

晏辭微幾步趔趄,摔上了床,又被安遲敘拉住手臂。

安遲敘輕輕扯了扯,想和她親密。

晏辭微急忙往後退。

安遲敘歪了下頭,不太明白一樣。

安遲敘永遠是對的。

晏辭微終於承認,安遲敘就是她的裴綺玲。她在用晏明瓊對待裴綺玲的方式,無止境的傷害她的愛人。

如果不現在停手。安遲敘總有一天會變得和裴綺玲一樣。

不幸福。只是離不開她。

說恨也能一直在一起。都是騙人的。

她們會恨得撕心裂肺,把最後一點愛耗盡,因為沒有小孩的責任,早早離婚。

晏明瓊也沒能做到在恨裏長久的關著裴綺玲。

那晏辭微也做不到。

以前晏辭微最怕安遲敘離開。

離開了,世界上就沒有第二個愛她的人了。

現在晏辭微怕安遲敘離不開。

離不開,安遲敘會失去笑容,失去光澤,失去她想要呵護的一切。

“……對不起。”晏辭微顫抖著,捧住安遲敘的手,放在臉上。

她該把自由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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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了(其實不然,因為內容太多,想寫完上頭了寫了整整一天累死過去,一看大綱竟然還有一張車沒寫,得下一章繼續)

恭喜二位分手(好像恭喜很多次了)(但這次是真的!)

接下來晏辭微要消失1-2章,團團要換地圖,開始她的養老帶娃生活了(?)

如果劇情上有bug記得敲評論區,我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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