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3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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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15-

托尼是對的, 這趟北上的旅程不比我馱著他一個要更吃力。那艘長翅膀的木船始終在我後面平穩地飛行著,哪怕偶爾遇到亂流,托尼也能很快穩住船身。

唯一難熬的, 是高處的疾風和低溫。

我自己感覺還好, 但那艘木船並沒有外罩能提供保護,那冰冷的狂風肯定讓人不好受。我倒是不怎麽擔心弗瑞, 他看上去就是那種皮糙肉厚的家夥, 即使在足以讓恐龍滅絕的大災難中也能幸存的那種。

但托尼和艾德公爵,他們一個身體尚未成年,另一個病入膏肓, 我十分擔心他們能否撐過這一趟旅程。而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飛得更快。

至少這一次, 我們在天黑沒多久,就到達了臨冬城。

夜幕下,臨冬城的燈火宛如夜空中星子的倒影,點綴在籠罩在黑暗中的土地上。我們的速度非常快, 盡管我現在看到的還是米粒那麽大的火光,但很快那座城就會聳立在我們前方了。

“托尼!”我盡量提高嗓門,希望自己的聲音別一出口就被風卷跑了, “我們怎麽降落?!”

“找空地!然後開始下降高度。”托尼的聲音聽起來很遠,但至少能讓我聽清,“剩下的交給我!”

我將雙臂在身側收攏,調整姿勢。如果說這趟往返於北境和君臨的旅程讓我有什麽收獲,那就是強化了我的飛行技能。我開始了解到在飛行中怎樣擺動四肢、怎樣調整脖子與肩膀的角度。如果想要降落的話, 至少我們要非得穩一些, 不像現在這麽快。

當我這樣做的時候,耳邊的風仿佛真的弱化了一般。我們開始減速, 高度也隨著我身體的調整而緩緩降低。

那感覺,就像看著地面——沼澤、丘陵,緊接著是那座城,以及還城後無邊無際的狼林——依次撲面而來。

眨眼間,我們已經低空掠過了頸澤,然後是卡林灣、先民荒冢……居高臨下望去,就像一片片深淺不一的灰、黑、褐色圖形。

然後這些圖形的細節開始出現,城鎮的房屋街道、廣場上的空地和鐘樓,以及臨冬城莊嚴肅穆的輪廓。

“要降落了!”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好幾裏地,但當我開始真正壓低高度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幾裏地根本不算什麽。

托尼的喊聲傳來:“再低一點!再低一點!”而地面離我不過十米,我幾乎能聞到凍土和枯草的氣味。

我緊繃身體繼續壓低飛行高度,和地面的距離於是從十米迅速縮減到五米,然後是三米。如果這會兒有個人走在這片野地裏,多半會被我們的疾沖嚇得抱頭鼠竄。

“砰!”的一聲,木船在我身後的雜草叢中落地,然後絲毫不見減速地繼續向前沖刺。勒在我肩膀上的繩索先是猛地一緊,拽的我向後一停,接著驀地放松。

那是木船的速度已經在這一拉一拽之間超過了我。

“該死!”

然而在這種高度,再想飛得更快簡直——字面意義上的——難如登天。我使勁撲扇著翅膀,感覺翅尖幾乎拍打到了地面。木船幾乎已經到了我屁股後面,我能感到她的存在,那圓圓的鼻頭就快撞到我了。

“割斷繩子!”我聽到托尼在大喊,“樂樂,割斷繩子!要卷進去了!”

然而事實是我根本騰不出手來,就算騰出手來,我也沒有能割斷繩子的刀。

說時遲那時快,我聽到“吱扭”一聲,那是繩索和某段木制軸承摩擦的刺耳聲音。然後繩子再一次猛地抽緊,只是這一次不是逼我減速的抽緊,而是要把我活活勒死的抽緊。

我只來得及側身翻滾,肩膀和胸口重重撞在木船的船頭,然後便被抽緊的繩索拽住。

後方,那雙木制翅膀吃力地扇動,但動作生澀,時快時慢。

在無數草根、土塊、石頭斷裂破碎的聲音中,我勉強在船頭穩住身體,拼命伸手去拉扯肩上的繩索,想從套子裏鉆出來。然而繩子已經拉得太緊,無論我怎麽掙紮,都無法從這副繩索轡頭裏脫身出來。驀地,我意識到我將會被轉動的軸承和連在身上的繩子扯進木船下面,被不斷向前的船身碾成一堆爛泥。

“火!樂樂用火!”托尼的聲音夾雜在這一連串混亂的噪聲中,幾乎無法聽清,但又想是直接在我腦海中吼出來的一樣。

我閃過“不行會把船燒著的”、“繩子根本沒法及時斷掉”之類的念頭,但那股火焰像是順應托尼的召喚一樣從體內深處湧了出來,不是像之前那樣橙色或青色的猛烈火焰,只有小小的一縷。

但緊接著,我就聽到繩子繃斷的“啪”的一聲,那將我拉扯進死亡陷阱的力量驟然消失。我脫力翻滾,掉進了船艙中,砸在托尼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等我停止顫抖,托尼的一只手正摸著我的額頭。我感到身下的船已停止了前進。

“我們還活著?”我問托尼,然後清了清喉嚨,“沒人受傷吧?”

托尼收回手,點點頭,看了眼外面。“獨眼龍下去巡邏了,我們制造的動靜可是不小。也許臨冬城的人馬上就會趕到了。”他說著一笑,只是笑容裏仍帶著緊張。

我用仍有些打顫的手臂把身體撐起來,看了一眼被妥善安置在船艙中的艾德公爵,又看了眼托尼。

“所以我們成功了。”我有氣無力地說。

托尼鄭重地點點頭,這一次,他的笑容更加溫暖。“沒你可不成吶。”他說,故意用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幫了大忙了,樂樂。你救了他,救了我們。”

“沒法救所有人。”我不想掃興,但還是實話實說,“托尼,我們沒法留在臨冬城。要不是我現在站不起來,我就立刻帶你繼續北上了。”

“我知道,但至少我們努力過了。”托尼嘆了口氣,“最後一戰,也是最後一站,對不對?”

弗瑞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他說:“有隊騎兵從城裏出來了,是你們家的狼旗,小鬼。”

我站起身,望向船下。弗瑞站在一片未被木船破壞的田地裏,一身黑衣破破爛爛,寒風吹過,衣擺獵獵作響。

托尼也跳起來,抓著船艙的邊緣探身出去,問道:“你確定?羅柏來了嗎?帶隊的是誰?”

“我只有一只眼睛,而且這只眼睛也不是千裏眼。”弗瑞回答。

托尼翻了個白眼。“哈哈,你居然也有幽默感,真是可喜可賀。”他縮回來,看了我一眼,“你想見見羅柏嗎?還是咱們這就走?”他看上去不像是有任何期待,像是我怎麽回答都無所謂。

我原本想說如果托尼想見見這些人,我沒有意見,但不知為何這話就是說不出口。我腦海中閃過“血色婚禮”,閃過那些我尚未見過也無法在頭腦中構建的隱藏在姓名之後的人物形象。

托尼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走吧,避免節外生枝。”我也看著托尼,聽到自己平淡的嗓音,“還是說你想跟他們解釋一下我為什麽長著翅膀?”我說到這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艾德公爵,然後近乎震驚地發現對方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正沈默地看著我們。

托尼也看見了,“呃”了一聲,從船舷上直起身子。

“你要帶我兒子上哪兒去?”艾德公爵開口問我。

托尼說:“我……”

“你閉嘴,托尼。”艾德公爵語氣並不嚴厲,但他投射向我的目光就像這夜風一樣寒冷無情,“你要帶他上哪兒?”

“霜雪之牙。”我橫下心回答,“我們非去不可。”

“這也是我的決定,公爵大人。”托尼再次開口,“非去不可。你阻止不了我。”

艾德公爵深吸了一口氣,“你……”但他沒有說完,劇烈的咳嗽將剩下的話吞噬殆盡。托尼向他走了一步,頓了頓,在艾德公爵身旁蹲下,擡起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公爵大人……父親,我不知道此行、此舉是否會對事情發展有所幫助。”托尼猶豫了片刻說道,“好也罷、壞也罷,我們都必須去做。我們所能做的,只有挺直脊背、張開雙臂,去迎接不可避免的結局,然後在心裏祈求好運。”

艾德公爵伸手抓住托尼的胳膊,幹澀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

“至少……請至少……”托尼說,但最終說不下去了。我多少猜得出他想說什麽,也理解他為什麽會說不出口。我伸手拉住托尼的胳膊,把他從船艙裏拉起來。

遠處,馬蹄聲陣陣傳來,是弗瑞之前看到的狼旗軍隊。史塔克家族的軍隊。

至少他們能帶著艾德公爵回臨冬城,給他找個學士治療傷口。

然而這一切都與我們無關了。當我在史塔克公爵沈重的目光下背起托尼,踩著木船奇跡般保存完好的船身踏步向前,然後縱身一躍,張開翅膀飛起來的時候,我們把這一切都拋在了身後。

我聽到下方的騎手中響起呼喝聲,聽到弗瑞大聲叫喊。但很快,這些聲音就都不見了。

冷風重新裹挾住我們,伴著呼呼的風聲。掛在東方海面上的月亮宛如銀盤,在夜幕的襯托下明亮耀眼。

北方,史蒂夫他們正在等待我們。

我張開雙臂,帶著托尼全速朝那裏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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