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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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12-

這並非我見過最恐怖的場景, 因為既沒有怪物追殺,也沒有槍林彈雨。但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來,而且一笑而不可收的時候, 我意識到此情此景的確讓人不安, 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警衛們並沒笑,當然了, 但他們也沒對這一幕大驚小怪。這些家夥有的在談笑自若, 有的在抽煙,也有的獨自靠在墻上,用淡然的神色蔑視著我們。

而我坐在餐廳中, 仿佛藏在一堆西藍花中的胡蘿蔔一樣顯眼。

我考慮過假笑, 但我的胃就像結了冰一樣沈甸甸、冷冰冰地墜著我, 我臉上的肌肉也沒法配合著擠出半點笑容。

而他們還在笑。卡斯蒂奧、馬文,還有艾莉,以及那個上吊的死鬼,所有人都在笑。他們倒是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每個人都只是咯咯笑個不停而已。如果我聽到什麽有趣的東西,可能也會這樣笑,因為這笑也並不誇張, 每個人都能做到,都會做到。

但他們自從開始笑,就再也沒有停下。

終於,某個警衛在門口喊道:“晚餐時間結束!”然後,就在我以為混亂即將到來——沒人願意停止發笑, 警衛們肯定不會容忍這種事情——大家卻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頓時, 餐廳裏充滿椅子腿拖過地面的聲音,只是這些聲音被大家的笑聲淹沒, 聽不真切。

病人們即使在往餐廳外走的時候,也仍舊咯咯笑著。

我逐漸開始懷疑自己會在這笑聲中因為缺氧而感到天旋地轉,最後體力不支暈倒在地。就像被蜂群包圍,盡管沒被蟄,但那聲音足以穿透耳膜,振顫到大腦中樞。

跟著這些人,我離開餐廳,然後在大廳的樓梯口分道揚鑣。大部分人都住在一樓,但也有少數住在二樓、三樓,甚至三樓以上。

馬文和卡斯蒂奧都住二樓。

當我轉向三樓,在負責這一層的警衛的押送下,和其他三個人——還有兩個轉向了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向自己的房間時,那蜂鳴般的笑聲仍未停止,只是被分散了。

隔著厚厚的墻和天花板,我確信自己仍能聽到笑聲,像是遙遠的海浪聲一樣不斷輕觸我的耳鼓。

“當”的一聲,鐵門在我身後關上。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精疲力竭地走向床鋪,倒在上面。

沒有任何收獲,有更多疑惑還差不多。也許我可以試探著問問卡斯蒂奧有關那個人的信息,盡管卡斯蒂奧不應該認識他,但卡斯蒂奧剛才不是聲稱他認識所有人嗎?

倒不是說我認為那個人也配被稱為“天父的孩子”,呵呵。

還有病毒,當然了,我所需要的不過是在一群精神病患中挑選出那個導致我身體異常的病毒源而已。

我翻了個身,仰躺著凝望天花板。也許我應該放棄這個任務,安心等待一周直到格蕾絲來接我。但即便這個念頭漫不經心地滑過腦海,我也知道自己絕無可能耐心等待一個禮拜的時間什麽都不做。

就算不聽從卡姆斯基的安排,去搜尋病毒根源,我也得見見格蕾絲聲稱在這裏的那個人。

這個映射世界也許扭曲了許多細節,但我仍舊認為有些真相會被留下。如果我想要繼續跟進托尼的任務,找到那些真相就十分必要了,我有這個預感。

驀地,鑰匙卷進鎖眼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扯出來。我猝然坐起,兩手抓著床沿,緊盯著那扇鐵門。鐵門上的小窗被拉上了,所以無法看到外面的情形。

但也用不著了,因為門很快被打開了,兩個身強力壯的男護士走了進來,門外還有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守著。

“幹什麽?”我戒備地問,然後,出乎我自己意料的,我補充了一句,“馬上就要到熄燈時間了。”

男護士之一在跟著同伴一起走上前的時候說道:“你需要接受調節。”他的語氣淡漠,更像是通知,而非解釋或者詢問。

“我需要休息。”我抗議道,同時站起身,朝床尾移動一步。

另一個男護士伸手朝我的胳膊抓了過來。

我右手拍開對方的胳膊,然後左手攥成拳頭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這幾乎是條件反射,沒有經過我的大腦允許,更沒有經過任何理性思考。我只知道,我不想讓兩個穿著護士服、整張臉有三分之二都被口罩遮住的壯漢抓著胳膊拖走,接受什麽見鬼的“調節”。

被我打中的男護士往後仰了一下,但並沒發出驚呼或者痛呼,他甚至沒有在我這至少使出一半力氣的一拳下轟然倒地。另一個護士,站在左邊那個,立刻伸手鉗住了我的左臂。

我抽回右手,後手拳重重打在他胸腹之間。不像那個尚能站穩的倒黴鬼,他抓著我的手立刻松開了,倒在地板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嘿!”門口的警衛大喝了一聲,抽出掛在腰間的棍子。

防守戰猝不及防拉開了序幕,而我完全沒有計劃。這才只是第一天,第一夜而已。

臉上挨了一拳的護士踉蹌著站穩,重新伸手朝我抓了過來,但已經沒了章法。我矮身一躲就躲過去了,同時繞到床和窗戶中間的地方。

“有人要有麻煩了。”警衛的聲音並沒有很震驚,甚至沒有太多的擔憂,他只是甩著棍子走進房間,“大衛,拖著艾倫出去,我們來了個好鬥的。”他說著笑起來,露出因為吸煙太多而變黃的牙齒。

我還擺著格鬥的架勢,兩只拳頭架在面前,但說實話。78個工作人員,如果我想逃跑,至少得一路越過每層5個3層15個全副武裝的守衛,大門口的2兩個警衛挎著步|槍,除非我把他們幹掉,否則就算跑得像兔子一樣快,他們也能輕而易舉把我放倒。

愚蠢的行動,愚蠢的沖動。

面前的警衛放慢腳步朝我走過來,在兩個男護士相互攙扶著走出去的時候看都沒看一眼。他一直盯著我。

“你知道,”他停在床的另一邊,抓著棍子的一端在掌心不斷敲打著,“每個新來的都喜歡鬧事,不過我得承認,你是比較野的那種。我很喜歡你的兇很好鬥,像只山貓似的。我想知道等你穿著束縛衣在禁閉室裏關上一整宿之後,這種好鬥精神還能剩下多少。”

我等著看他會不會提出別的選項。

他沒有。

這個不算很壯實,但卻有足夠肌肉來撐起那身衣服的警衛沖我微笑起來,然後按下棍子上的某個按鈕,藍色的電弧立刻跳動起來。

“來啊,”過了一會兒對方還沒動作,我忍不住挑釁,“你不是要把我關進禁閉室嗎?”

警衛的微笑絲毫沒變,“我可以在這裏站一整晚,等你乖乖和我去禁閉室。”他的神情則明確無誤地表示,這王八蛋更願意用那根棍子教訓我一頓之後,把我拖進禁閉室。

“好啊。”我緩緩放下雙手。在一步步朝這個警衛走過去的時候,我仍不確定自己是真的打算放棄,還是虛晃一槍。

我的計劃就像鐘擺一樣搖晃著,在眼睛緊盯著這個警衛時不斷切換方案。

當我靠得足夠近之後,警衛說道:“站住,轉過身去,把手放到腦袋後面。”

這就是了。

我一邊照做,一邊在心裏牢牢記住此人的身高,準確地說,是他的各個要害所處的高度。人們喜歡讓俘虜背過身去,因為看不見你的對手將是一大敗筆,人們喜歡這一敗筆落在敵人身上時給自己帶來的安心。

警衛走進了我,我幾乎能感到那包裹在制服和武器帶之下的結實身體緩緩靠近。他的身上帶著刺鼻的煙味,像是不帶濾嘴抽了一輩子煙。

“哢噠”一聲輕響,那是電棍被卡回腰間的皮帶上的聲音。然後一只手朝我的手腕抓了過來,另一只手沒有立刻跟上,也許是去拿手銬了。

我猛地旋身,右手掄出去狠狠砸向警衛的咽喉。這很冒險,因為他想躲開的話只需要含胸壓低下巴,也許會挨上一下,但絕對達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他沒躲開。

我的手掌重重切在他的脖子上,幸好沒有使出全力,不然這個倒黴鬼可能會當場去見閻王。

警衛只發出短促尖銳的聲音,然後就朝後倒了下去。我俯身跟上,伸手從他的腰帶上扯下電棍拿在手裏,然後向門的方向轉身。

有什麽東西朝我射了過來,我揚起電棍打飛那小小的東西——飛鏢?玩具箭?——然後第二支緊隨其後,紮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聽到那東西被射出來時發出的“咻”的一聲,但還是沒來得及躲開。

“什……”我立刻反手把紮在肩膀上的針管拔了下來,但還是晚了。不管註射進我身體的是什麽,都是即刻見效。

電棍從我手中滑落下去,我往前走了一步,卻像是踩進了沼澤裏。我的膝蓋像是上了太多潤滑油的齒輪一樣無法穩定下來。

“咚”的一聲,我摔在地上,臉貼著地板,一只手壓在身下,另一只手攤開在地板上。

腳步聲順著地板傳來,猶如鼓點。緊接著,幾只手粗暴地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架著我往門外走去。

我能清楚聽到他們的說話聲音,看到他們的動作,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這就像是清醒的噩夢,眼睜睜看著火車沖向軌道斷裂的終點,卻無力回天。

“我們拿下她了。”從左邊抓著我的人說,“她放倒了三個人。是,我們帶她去禁閉室,最高級別待遇。明白了,長官。”

我的腳自始至終就沒有沾到過地面。即使沾到了,也會像戳在棍子上的面團一樣毫無用處。

這些人把我拖上五樓,向左拐。走廊燈光昏暗,回音悠長。在警衛鏗鏘的腳步下,短短的走廊像是眨眼就走到了盡頭。

其中一個人上前,掏出鑰匙打開最頂端的那道門——狹窄、厚實,探視窗戶此刻緊閉著。

裏面湧出一股尿騷氣和汗臭味。那些人把我架進去,但並沒如我所料把我像個破麻袋一樣扔在地上。開門的那個人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然後抖一抖,轉身朝我走來。

那是拘束服。

我進了最大努力掙紮,但無論是聲帶還是肌肉都不肯配合。這些人肯定也不是第一次給失去行動能力的人穿這鬼東西了,因為他們在不到三十秒內完成了這個任務。

我的雙臂裹在束縛衣內在身前交叉,又被繞到身後的束縛帶緊緊捆住,緊到超出了無法動彈的範疇,直接躍進阻斷血液流通的領域。

這一次,他們的確像扔麻袋一樣把我扔到了地上。鐵門在我身後轟然關閉。

緊隨其後的,是全然的黑暗。

以及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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