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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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8-

格蕾絲打量了我好一會兒, 然後說道:“為了找出你感知異常的根源,卡姆斯基先生誘導你進入了一種非常容易受到潛意識引導的狀態。仿生人的潛意識與人類不同,由大量隨機代碼組成, 正常情況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動清理, 並且不會影響仿生人的行為模式。

“這些隨機代碼用於輔助搭建仿生人的個性庫,使同型號的仿生人在相同的情況下不會給出完全一樣的反應, 達到某種層面上的多樣性。”

說後半段話的時候, 她的語氣就像是在推銷仿生人最新系列的產品。

但我只留意到了前半段。

“誘導?”我捏緊了拳頭,“潛意識引導的狀態?”

然後我恍然大悟,繼而感到不安。“你是說我是在做夢?!”我立刻轉頭望著四周的森林, 試圖找出虛假的痕跡, 但卻什麽都看不出來。

黃昏正在迅速演變成黑夜, 疾風呼嘯撕扯著牢牢長在樹枝上的灰綠色葉片,不時徒勞地猛烈搖晃那些纖細的樹幹。

“仿生人不會做夢,”格蕾絲有點鄙夷地說,“但你所見到的一切的確基於隨機代碼建立, 至少對於這整個場景來說,你的潛意識是作為調節的重要參數。”

我幾乎是立刻想要回到沙盒去,哪怕只是簡短的一瞥, 讓我知道自己仍掌控局面。但不知道是之前不明所以的“消防意外”,還是格蕾絲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現在徹底失去了和沙盒的聯系。

“你瞧,卡姆斯基先生知道‘金帶’的存在,他不介意有上帝, 可也很想和上帝握握手, 然後較量一番。”格蕾絲沖我點點頭,仿佛她說的都是些再正常不過的話, “你是‘金帶’的叛徒,但是上帝總是偏愛那些離經叛道的人。原諒我說話的腔調,我最近看了很多書,它們影響到了我的表達能力。”

我不在乎格蕾絲的表達能力,但她的話的確讓我震驚,震驚到了失語的地步。

一個仿生人對我指出了“金帶”的存在,還有什麽能比這更讓我意外的。也許這才是夢,一個荒誕不羈的夢。

“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個測試,或者游戲。”格蕾絲繼續說道,露出溫和的微笑,但在溫和的背後隱藏的是某種冷酷和殘忍,“別擔心能力,因為你的能力足以應付任何意外,或者說事情走向不會超出你的能力範圍。

“選擇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像在剛才,你選擇了森林作為事件發生的背景。當然,你也殺了那個刺客,但這並不重要,盡管我欣賞你的幹脆和果斷。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許會受到你的主觀影響,這也是我告訴你事實真相的緣故。我想要你也參與進來,而非全然沈浸在夢境之中。”

我張開嘴,想要問她究竟是誰,但在能說出話來之前就猛地意識到,格蕾絲的臉正在逐漸變得模糊。

一同變模糊的,還有我的視線。

我在一張搖晃著的床上醒來,心臟狂跳、冷汗滿身。床很窄,鋪了白床單,金屬床腳固定在地板上。簡易床頭櫃同樣固定在地板上,而在那張醜陋的、擺著煙灰缸和一盤糖果的櫃子上方,圓圓的舷窗微微凸起,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睛。

窗外,灰色的海水起伏著,延綿至看不見的天際。

當我坐起來的時候,腳下的地板連同床鋪再次震動了一下,海浪的聲音隱隱傳來,昭示著我此刻正身處一條船上的離奇事實。

夢,這一定是夢。

但不管是不是夢,我都無法“醒來”。我的安全屋仍處於斷連情況,就像我被關在了看不見的法拉第籠裏面一樣。

我的記憶仍舊連貫完整,至少我認為記憶沒有出現漏洞。可我的感知顯然出現了問題,因為這個夢境是如此的真實,同我見過的每一個現實都別無二致。

這甚至不是最糟的。

當我站起來,然後在船身的再一次傾斜中踉蹌了一下的時候,我終於遲疑地發現,自己不再是仿生人了。

我緩緩收回抓在床欄桿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並且快速搏動。然後,我在莫名的恐懼中迅速打量起自己的身體來。

這具身體毫無疑問屬於人類。在胸腔後不規律跳動的是一顆貨真價實的心臟,而非冷冰冰的脈沖調節器。那些在血液中奔流的混亂荷爾蒙正令我雙腿發軟,瞳孔縮小。

這從側面印證了格蕾絲的話,卻絲毫無助於我了解眼前的局面。盡管疼痛不再,但失去了強大的身體,我逃出這個困境的難度就會上升。

而我的情感也不再受到程式的約束,迅速將理智踩在腳下,就像解決一場短暫可笑的叛亂。

深呼吸。

我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發現這個世界仍在,並沒有隨之做出任何改變。

眼前這個艙室很小,除了床和櫃子以外,只有一扇門。我不抱希望地擰了擰門把手,卻驚訝地發現門沒鎖。

我先是把門拉開一條縫,看了看,然後踏出去一步。

外面的走廊空蕩蕩的,末端有一小段向上的臺階,透過狹小的視野能看到外面的部分甲板,還有同海水一樣呈現出灰蒙蒙顏色的天空。

我默默縮回腳,看了看自己,第一次註意起身上的穿著打扮來——這些衣服已經不是去見卡姆斯基的時候我穿著的衣服了。事實上,這身衣服和我穿過的任何衣服都不一樣,西裝西褲,相當正式。

就在我剛剛拉開的這扇門的鉤子上,還掛著一件大衣,以及一頂帶沿的圓頂帽子。

我壓下照鏡子的沖動,想看看自己還是不是個女人——這一身打扮實在太像上個世紀的紳士了,但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又打消了身體錯位的念頭。

仍是我,只是穿著非常奇怪。

我在某種類似直覺的指引下伸手取下外套穿在西裝外面,然後把帽子戴在頭上,然後才走出狹窄的船艙。不是因為太冷,而是因為這樣做比較對頭。

穿上戲服,才能好好登場。

外面的走廊上沒人,只有一幅釘在墻上的拙劣風景畫。但當我謹慎地沿著走廊盡頭那段臺階走上甲板的時候,立刻便在撲面而來的海風中註意到,不遠處的欄桿旁有一個人。

那人交疊雙臂放在欄桿上,像是在眺望一望無際的海面。她的打扮和我很像,也戴著同類型的帽子,但當此人回頭朝我望過來的時候,我卻忍不住咬緊了嘴唇,困惑和恐慌被突然湧起的憤慨壓了過去。

“格蕾絲!”我加快腳步,踩著偶爾發生傾斜的潮濕甲板大步朝格蕾絲走去,“老天在上,這他媽是什麽鬼?”

“嗨,你醒了。”格蕾絲沖我微笑,她用一只手壓了壓帽子,免得被海風吹走,“我有點兒擔心你會一覺睡到目的地,你醒了,這很好,在上島之前,我還想和你談談。”她的語氣十分平靜,像是在和我拉家常。

我怒氣沖沖地質問她:“你又在玩什麽把戲?一艘在海上行駛的船,你是認真的?”

“你喜歡嗎?”格蕾絲反問,她不像是隨口一問,那雙鎮定的眼睛裏有某種認真的味道。該死的仿生人,天殺的仿生人。

我咬緊牙關在她面前站定,壓著怒氣環顧四周。甲板、大海、灰色的天空。船是一艘輪船,我能聽到甲板下方深處傳來的轟鳴聲。

我們正緩緩劈波斬浪向前行駛,但我仍看不到船頭所指的方向盡頭是什麽,那裏被迷霧籠罩。

海上航行可能是我最不喜歡的場景,那讓我聯想起“金帶”,盡管有關乘船的記憶也很可能是父親捏造的。但我沒有回答,也不想回答格蕾絲的問題。

格蕾絲沖我揚起眉。

不知為何,我挑了最不重要的一個問題問格蕾絲:“我們為什麽穿成這樣?”

“我不知道。”格蕾絲再次露出迷人的笑容,讓我很想往她臉上扇一巴掌,“這是你的世界。”

我冷笑一聲:“我的潛意識?”

“這是一個受到你的潛意識調節的映射世界。”格蕾絲難得說了一句人話,“我知道你懷疑自己在做夢,但這不完全是夢,事實上,這裏一切事物和人的真實性取決於你。所以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這艘船是去哪兒的?”我盯著她的眼睛。

格蕾絲回答:“禁閉島。”她再次微笑起來,好像她忍不住。如果說德洛麗絲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很美,那格蕾絲笑起來,就會讓人覺得自己正在被她暗自嘲諷,而格蕾絲本人也並沒有花太多力氣來掩飾這一點。

“禁閉島?就跟那本小說似的?”我皺起眉。我的潛意識裏有很多東西,但《禁閉島》不能算其中之一,我都不記得那本小說的主人公叫什麽了。

格蕾絲說:“還是電影更為人知,可惜我不是馬克·巴夫洛,你也不是小李子。”

“這一切是為了什麽?你不是說這是測試嗎?”我問她,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怎麽打破這個可笑的世界。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測試,我也受夠了在別人眼中成為游戲角色。

格蕾絲轉頭重新望向大海,輕嘆了一聲。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不知為何倒是讓她好看了一點,沒那麽欠打。

“島上有一個全封閉的精神治療機構,專門收治有嚴重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格蕾絲輕聲說道,“你的任務,是找到隱藏在病人中的奸細。”

“奸細?”我一點也沒掩飾語氣中的譏諷,“你以為這是在拍諜戰片嗎?”

格蕾絲垂下眼睛,片刻後把目光轉向我,“這個世界因你而生,而卡姆斯基先生相信導致你身體異常的病毒就藏在這裏。找到那個人,解決掉問題,你就自由了。”

“我憑什麽相信你?”我把兩只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裏,緊緊捏成拳頭,“你差不多算是綁架了我,違背我的意志把我投放到這個世界。事實上,忘掉我剛才的問題,告訴我,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因為不管是人類也好,仿生人也罷,我都能輕而易舉地要了你的命。”

格蕾絲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解釋。

我不耐煩地聽著,但當格蕾絲把話說完的時候,我不得不打消了殺她的念頭。我需要她活著帶我上島。

那裏有一個我想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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