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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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7-

我聽得到脈沖調節器臨近過載時發出的“滴滴”警告, 但卻絲毫沒有放慢雙腿交替的速度。狙擊手像是出膛的子彈一樣飛速逃跑,而我不能放松腳步,如果我想追到她的話就不能。

她, 當然了。

除了“我”以外, 還有誰會對我窮追不舍呢?

毫無疑問,我和狙擊手的速度都已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只是我要更勝一籌。腳下鋪滿潮濕落葉的泥土吸收了大部分足音, 只留下濕滑黏膩的觸覺久久不肯消散。黃昏早已籠罩四野。呼嘯著,樹木在我們兩側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

而當我不斷越過橫在難以被稱為小徑上方的粗大樹根, 閃避著劈頭蓋臉抽過來的枝丫, 我看到狙擊手逐漸放大的背影。她穿著黑色制服, 舍棄了沈重的狙擊槍後也許能跑得飛快,但仍不夠快。我看得到她沒有包起來的馬尾辮輕輕跳動,宛如錯亂的鐘擺。

十米……五米……

在最後一段距離中,我猛地張開翅膀, 推進器迅速啟動發出蛇一般的“嘶嘶”聲。狙擊手以令人驚嘆的速度轉身面對我,她仍在向前沖刺的慣性影響之下,只是隨著轉身變成了仰倒。如果我不迅速改變方向, 將會從她上方直直掠過。

而她手中拿著的,確鑿無疑是一把槍,等待合適的機會將子彈洞穿我的要害。

我猛地紮下腳步,靴子踢起大片泥土。推進器嘶吼著以示抗議,但那部分沒有我的四肢容易掌控, 啟動和停止所需的時間也許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狙擊手在同一時刻擡起了槍口, 並隨著我的向前而精準移動。我可以躲開,但也毫無疑問將失去這次捕獵的優勢。如果我不躲避, 子彈也許會造成無可挽回地傷害。

在這一刻,我們的距離已經拉到極近,只要再多一秒我就能用膝蓋頂上她的咽喉。但我也已看出,狙擊手並不打算給我這個機會。

沒有選擇閃身躲避,我飛快擡起一只手擋住了近在咫尺的槍口,然後用力擰向一旁。槍聲和從掌心傳來的振動一樣令人吃驚,子彈打穿了我的手掌,但同之前一樣未能激起疼痛反應。當我繼續推開槍口的時候,第二枚子彈繼續造成傷害,並進一步擴大貫穿傷口。

槍口從我的手背上冒了出來,像是個驚嘆號的頂端,沾滿了明亮的藍色顏料。

與此同時,我的右手按在了狙擊手的胸口,然後直直插了進去。我的手指穿過機體外層以及覆雜的線路,精準地握住仿生組件中等同於心臟的部件:脈沖調節器。

那小東西光滑冰冷,以令人驚嘆的幅度和頻率振動。

狙擊手的眼睛中是否閃過恐慌的神色?在我拔出她的脈沖調節器之前,那雙眼睛中異樣的光芒看上去更像是挑釁,而非明知自己一敗塗地、必死無疑時會有的害怕。

然後我抓著脈沖調節器收回了手,但身體仍舊壓在狙擊手身上。

她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嘴巴張大了,並且沒有再合上。失去脈沖調節器的仿生人只有三分鐘緊急維修時間,然後系統就會強制休眠。

“誰派你來的?!”我抓著脈沖調節器的那只手攥緊成拳頭猛擊她的下巴,不是出於震懾——仿生人無法感知疼痛,至少是這類疼痛——而是出於真假難辨的憤怒。

不可能是父親,父親在這個世界的影響應當已經終結才是。我確信我當時真的殺了他,哪怕只是父親的眾多覆制品之一。

狙擊手發出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但臉上卻露出譏諷的笑容。

“你。”她艱難地說。我無法判斷這是個未完成的語句,還是她打算用這種答案來迷惑我。

我掐住她的脖子,克制住想要用力搖晃的沖動。“為什麽殺卡姆斯基?”我繼續逼問,“你的任務是什麽?告訴我,告訴我我就把脈沖調節器還給你。”

“你必須記住……”狙擊手晦澀地說,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那是不斷失去控制力的效果之一,就像不受控制地滑入純黑的夢境,“……旗幟。”

然後她雙眼中的光芒消失了,我抓著的不過是一具塑料玩偶,其中的意識已經像火星一樣在寒風中徹底熄滅。

我扔掉她的脈沖調節器,然後緩緩站起來。森林在我身側低語。洞穿手掌的槍管拔出來時流了很多血,但看上去就像一場顏料洩露事故。

當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引起我的警覺時,我震驚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是卡姆斯基的仿生人保衛隊,他們穿著同一的制服,但並沒有顯示出任何侵略性,事實上,領頭的是那個曾經幫我們泊車的仿生人,至少是同一型號、同一批次。

“請你放下武器,”他說,“我相信你沒有傷人的意圖。”

我把狙擊手的遺物扔在地上,同時收起翅膀。如果我想傷害他們,開槍並非做好的選擇。匆匆一掃之間,我起碼看到了十三個仿生人,但其中之一迅速吸引了我的目光。

同樣的白衣,同樣的面容,但那不可能是德洛麗絲。

“你是誰?”我朝她走過去,“你的名字是什麽?”

這個與德洛麗絲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回答說:“我叫格蕾絲。”

“德洛麗絲呢?”我在她面前停下腳步,用眼角餘光掃視其餘仿生人。但他們似乎無意對我做任何事,只是迅速處理狙擊手的屍體,以及這片遭到汙染的場地。

格蕾絲的臉上看不出哀悼或者悲傷,但她的語調的確暗示此種情緒的存在。

“子彈是致命的,”她說,“德洛麗絲已經不在了。”

我皺起眉,問道:“卡姆斯基不能修覆她嗎?”

“先生從不‘修覆’我們。”格蕾絲的重音帶著某種我讀不懂的諷刺,顯然她和德洛麗絲的性格完全不同,“如果你不能經歷死亡,你就不能算是活著。這是先生的看法。”

我又沒反駁,盡管我很想這麽做。取而代之的,我問格蕾絲:“其他人還好嗎?沒有其他人受傷吧?”

“他們很好。”格蕾絲說,“現在請你跟我們來,這裏仍不安全。”

我沖她皺眉,“他們人呢?我的朋友們現在在哪兒?”

“跟我來,”格蕾絲說著轉身,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我帶你去見他們。”

我遲疑地跟上去,其餘的仿生人對我們視而不見,低頭忙著打掃善後的事情,只在我們兩個路過的時候側身讓開。

“格蕾絲,”我落後一步,盯著仿生人的後腦勺,她連發型都和德洛麗絲一樣,“這裏之前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格蕾絲的回答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但仍舊叫人惱火。“我無權洩露任何有關先生的事情。”

“那你有什麽能說的嗎?”我換上和她一樣的譏諷語調,“還是我們接下來的旅程應該保持沈默?”

格蕾絲扭頭看了我一眼,她看上去不動聲色,但十分狡猾。“你現在還覺得疼嗎?”

“什麽?”我再一次沖她皺眉,但在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之後反應了過來。

疼痛仍在,但似乎經過戰鬥之後失去了鮮明的特征,成為一種低音似的持續性鈍痛。格蕾絲的表情說明她並沒有十分吃驚,仿佛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過一會兒疼痛就會回來了。”她說,“在那之前,卡姆斯基先生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但我已經改變主意了,我認為卡姆斯基豪宅一日游應該到此為止。

“事實上,我準備和我的朋友離開了。”我說道,“越快越好。卡姆斯基應該不會介意。”

“天要黑了。”格蕾絲露出驚訝的神態,是那種可以放在字典詞條旁邊的標準表情,“回底特律的路很長,還是在這裏住一晚吧。卡姆斯基先生有足夠的客房。”

“我可以開車。”我說道,“他們不會介意的。”

格蕾絲聳了聳纖細的肩膀,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就祝你們好運了。”

我什麽也沒說。

“這條路不是我來時的路。”我在繼續走了幾分鐘之後才逐漸意識到不對,我的反應能力似乎下降了,“而且我們也不是在往森林外走。”

格蕾絲鎮定地說:“別擔心,我不會迷路的。”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停下腳步,四周似乎並沒有其他人,但我還沒忘掉之前那些仿生人保鏢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接近我的。

我隨時可以憑借翅膀迅速離開這裏,但森林勢必會限制我的發展。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完美地引誘我鉆進來,然後無法脫身?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讓我不安。仿生人會不安嗎?我知道我仍擁有情緒能力,但在這具身體裏,理智似乎總是更勝一籌。

“你的朋友那裏。”格蕾絲回答,“告訴我,你喜歡森林嗎?”

我為這個問題感到吃驚,“你為什麽這麽問?”

“你似乎總是走進一片森林,然後在那裏遇到一些事情。”格蕾絲說,“其中有特定的規律,你看出來了嗎?”

“我喜歡大自然。”我半真半假地回答,“現在不如你來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了什麽?因為我們如果還有個共同點的話,那就是我也不會迷路。要是你繼續廢話連篇、不知所雲,我就自己走回去,相信花不了幾分鐘。”

格蕾絲臉上的笑容像是在說“你想得太簡單了,孩子”。

我發現我討厭那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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