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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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3-

在充斥著黴味、陰暗和死寂的槍火鋪中聽來,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刺耳刮擦聲。

這聲音引起的不止是生理上的不適,刺激著耳道、耳膜。它還使人不寒而栗。與之相比,指甲刮黑板簡直就像是仙樂一樣動聽。

我不由自主地拱起背來,肩膀聳得幾乎快要夾住耳朵。

地面的震動也更加劇烈了:咚、咚——咚、咚——咚、咚。每震一下便有沈悶的巨響隨之傳來。

我想不論是我,還是溫徹斯特兄弟,心裏都明白那是腳步聲,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腳步聲。

隨著聲音逐漸逼近,窗玻璃和店內架子上的花瓶都一起振動起來,並且愈發強烈。

薩姆和迪恩打著外人看不懂的晦澀手勢,一個守在窗邊,一個蹲在門口,看上去全神戒備、蓄勢待發。

我蜷縮起來躲在櫃臺後面,只伸出一顆腦袋去看著他們,兩只手疊起來,緊緊捂在嘴巴上。

也許是因為現實正以荒誕不經的形式在我眼前發生著蛻變,我的腦海中,一種譫妄似的恍惚正像管道洩漏一樣,緩緩汙染我原本理性、健全的思維。

我聽到自己強勁的心跳,以及從鼻子裏噴出的呼氣聲。這兩種聲音與外面的腳步聲、金屬摩擦聲混雜起來,本該使我感到恐懼——盡管恐懼並不理智,卻是符合邏輯的——但我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脫離了身體,浮於頭頂上方,因此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篤定眼前發生的一切、身體遭受的不適,統統都與自己無關。

我感到輕松,幾乎沈浸在一種如夢似幻的異常感知之中。我緊靠櫃臺,兩只膝蓋在堅硬的水泥地上跪得生疼,卻對這些外在事物毫不在意。

因此,當我耳鼓中回蕩著的砰砰、咚咚聲中突然多了一絲細小的怪聲時,並未能第一時間警覺起來。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小孩子發出的意味不明的笑,或是尖叫,但很小,是從櫃臺後面離我很近的地方傳來的。

而我,就像任何聽到怪聲的人一樣,起初只是疑惑又好奇地往旁邊瞧了一眼。

店鋪內很黑,只有迪恩的夾克裏包著的手電所發出的微弱光芒,在櫃臺後就更不起作用了。可我仍舊看清了那個小小的東西。

因為星星點點的赭紅火光正從它熔巖般的灰色皮膚下洩出,仿佛那布滿褶皺和裂縫、勉強維持人形的皮膚下包裹的,是熊熊燃燒的一團火焰。

它看上去就像笨手笨腳的孩童用橡皮泥捏出來的人偶,只不過等比例放大成了孩童自己的尺寸。它的臉上沒有五官,巖漿似的火光中,有著的只是山巒般的突起和凹陷。

只有那尖聲尖氣的笑與人類是完全相同的,飽含天真與愉快,仿佛某種惡意的玩笑。

它離我很近,看上去在燃燒,但不知為何給人的感覺並非灼熱。在某種扭曲的黑暗力量下,它身上的火舌變作了冰刀,尚未接觸便已刺痛了我的皮膚。

我沒有失聲驚呼,但當它朝我伸出手時,我的確張大了嘴想要尖叫,然而喉嚨裏像是塞滿了棉花,一聲也叫不出。

震驚之下,我猛地跳了起來,僵硬麻木的膝蓋卻沒能支撐住身體,害得我又重重倒在了地板上。那“咚”的一聲聽起來仿佛帶著回聲,十分遙遠。

這一刻,無論是這家武器店,還是寂靜嶺,抑或是不遠處的薩姆、迪恩,都通通被我忘記了。在覆蘇的痛覺之下,我開始手腳並用向後退。那魔童似的怪物卻尖叫著朝我伸出雙手,蹣跚向我走來,步步逼近。

不管是它扭曲可怖的面容,或是那半抽搐的動作中對我流露的惡意,都令我的心臟發瘋般狂跳。

剛才我所體會到的無關緊要之感雖未突然消失,但也絕對減少了大半。

“嘿!醜八怪!”迪恩的暴喝聲硬是闖入我意識中的空白區域。我扭過頭去,看到他正毫不猶豫地端起獵槍,槍口朝下瞄準,“砰”的放了一槍。

槍聲震耳欲聾。我一下耳鳴起來,隨即後脖領被人用力一拉,被拖得在地板上橫著滑開。

我嚇得拼命掙紮、拳打腳踢,直到迪恩朝魔童開了第二槍。

我耳中的嗡鳴聲逐漸減弱,這才發現抓著我的是薩姆。他也拿著一把槍,但槍口朝著的是門口。

“迪恩!”薩姆吼道。

魔童挨了兩槍,但只是身上多了兩個碗口大的窟窿,裏面不斷噴濺出吱吱作響的腐蝕性液體。

它移動得仍舊很慢,但目標明確,就是我們三個活人。那嘰嘰咕咕的笑聲終於不再顯得天真,而是多了幾分哀怨,也許還有恐懼。

店外,那持續不斷、越來越近的震動轟鳴與金屬刮擦聲,不知何時已停止了。

迪恩回頭看了薩姆一眼。薩姆一只手揪著我的衣服,硬是把我從地板上拉了起來。

我們一起轉頭朝門窗的方向望去,在寂靜中陷入突如其來的不知所措。

“薩姆……”我耳語道,聲線宛如小提琴的顫音,“怎麽……”

薩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急促地呼吸著,在黑暗中緊緊盯著百葉窗和歪倒在門前的櫃子輪廓。

在這短暫的幾秒鐘內,魔童仍在蹣跚向前,而我們則呆立當地,一如感知到掠食者逼近的狐獴。

在那一刻,我忽然不合時宜地意識到,人的精神是如何堅不可摧,明白不管即將現身的怪物有多恐怖,我都將承受住這一次打擊。

也許我在二十餘年中建立起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會受到動搖,但絕對不會像遭到海浪襲擊的沙堡一樣一夕傾覆。

這便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甚至是幾天、幾年之內,我所得到的最後一絲安慰。

“也許它走了。”迪恩低語,瞟了一眼已經靠得很近的魔童,調轉槍頭,用槍托朝它臉上狠狠一砸。

魔童尖叫著倒退,發出一連串嘶啞、憤懣的哭聲。

緊接著,這一切聲音便被巨大的撞擊聲淹沒了。整間店鋪仿佛都震顫起來,所有窗戶玻璃“嘩啦”一聲齊齊碎掉,擋在門前的櫃子“咚”的一聲從側臥變作了俯趴。

逆著陰暗光線,只見一個高大身影站在門外,上身露出來的皮膚蒼白卻布滿血汙和疤痕。它那肌肉虬結的手臂垂在身側,巨大的右手中握著刀柄,長長的刀身則托在身後,甚至無法估測總長。

那時,我並沒註意到怪物的武器,我的全部心神都被怪物頭上戴著的三角頭盔吸引了。

那東西巨大、尖銳,布滿銹跡、血漬斑斑,和我不久前在官網簡介見到的如出一轍。

魔童恐懼的尖叫聲沒能吸引我們任何人的註意力。它甚至沒有轉身逃跑,而是直接化為灰燼,消失在了黑暗中。

眨眼間,武器店內便只剩下了我們三個。

“薩姆,這是三角頭。”迪恩的語氣說不出是驚恐還是驚喜,也許二者兼而有之。

“沒錯迪恩,我也看見了。”薩姆的語氣則是故作輕蔑,仿佛這不過是兄弟間尋常的你來我往。

三角頭向前踏了一步,龐大的身軀完全將破損的門擋住。緊接著,數不清的蟲子跟著它的腳步湧了進來。

薩姆立刻推著我飛快向後倒退,一邊退一邊舉槍瞄準三角頭。

一旁,迪恩不知何時已經跳上了櫃臺。他單膝點地,把什麽東西抵在了肩膀上,喊道:“嘿!”

三角頭那戴著頭盔的腦袋猛地朝迪恩轉了過去。

“就是順便一提,”迪恩說道,“我可不是你的粉絲!”

我沒看清他究竟是用什麽開火的,但那絕不是獵槍。只聽“轟”的一聲,薩姆猛地撲在我身上,也沒能擋住那股熱浪。

我連牙根都在震顫,每根骨頭都像緊繃的彈簧,隨時可能松開然後亂跳一氣。

“迪恩!”薩姆掙紮著從我身上爬起來,咳嗽著揮手驅散彌漫的硝煙。“迪恩!”

“我還活著。”迪恩的聲音從櫃臺的方向傳來,“我搞死它了嗎?”

薩姆彎下腰咳嗽了一陣,回答:“我不知道。你瞄準了嗎?”

“我被冒犯了,你竟然會覺得我可能失誤。”迪恩的聲音靠近了一點。

煙霧正逐漸散去。我從地上爬起來,掌心一陣刺痛,上面有好幾處紮了碎片,已經在流血了。

擡起頭,我看著仍被煙霧籠罩的門口,在一波波湧來的頭暈和惡心中上前幾步,站在薩姆和迪恩身旁。

“也許我殺了它。”迪恩說著用胳膊肘懟了懟薩姆,“嘿,我殺了三角頭!”

薩姆無奈地笑了一下,“不是我想打擊你,迪恩,但不管是在游戲裏還是電影裏,三角頭都是殺不死的。”

“你可真沒趣……”迪恩說道。

但他未能說完,一把長刀倏地從煙霧中刺了出來,眨眼間便貼著他的鼻尖劃了過去。

迪恩大聲咒罵著向後坐倒,隨即在長刀反向揮過來的時候一骨碌滾了出去,堪堪避開刀鋒。

薩姆猛地開火,朝著煙霧一通亂射。長刀“呼”的一聲又掃進來,挾著風聲砍中薩姆的槍管,“哢嚓”一聲將金屬槍管削成兩截。

“薩姆!”迪恩叫道,擡手朝他扔了第二把槍過來。

此刻,我們已經退到了店鋪的最裏面。黑暗中刺出的刀鋒似乎無處不在。我緊緊靠著身後的墻壁,躲在薩姆和迪恩身後,聽著爆裂般的槍聲,抱著膝蓋搖晃著自己,祈禱著噩夢趕快結束。

就在這時,我屁股下的地面似乎突然蠕動起來。我低下頭,這才發覺自己根本不是坐在地上,而是數不清的蟲子身上。

我尖叫著跳起來,瘋狂地甩動四肢,想擺脫掉這些爬到我身上的黑色甲蟲。它們長著人臉、吱吱亂叫,足有拳頭那麽大。

眨眼間,那冰冷、柔軟的蟲身已經鉆進我的衣服,如同最黑暗、最可怖的噩夢。

“小心!”薩姆的吼聲沒能讓我冷靜下來,但他已經朝我撲了過來。我們一起撞向側面,重重撞在另一堵墻上。

片刻前我站著的地方,此刻已經多出一個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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