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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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4-

破碎的門窗像骷髏頭空洞的眼窩一樣大張著,蒼白無力的陽光自其中照進店內,勉強驅散了一絲黑暗。

我們坐在一地狼藉之中,努力重拾各自的呼吸和心跳。

隨著天光重新放亮,三角頭拖著大刀消失在了空蕩蕩的街上。這個怪物的出現簡直就像一場噩夢般不真實,但四周的斷壁殘垣可是貨真價實,還有我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我的後腦勺鼓起一個大包,還買一贈一扭傷了兩只腳踝,身上的擦傷更是不計其數——被一個兩百磅的男人推來搡去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們得走了。”薩姆終於從地上爬起來,“此地不宜久留。”

迪恩卻沒跟著站起來,仍舊靠在墻上,一條胳膊搭在曲起的膝蓋上。

“走哪兒去,薩米?”他問,“這地方是專門建造用來嚇人的,我可看不出逃跑有什麽好處。要我說,我們留下,我們戰鬥,我們一路殺到王八蛋的老巢,然後好好教他做人。”

薩姆不予置評地抿了下嘴,然後轉頭望向我。

“一定有離開這裏的方法,對不對?”他問我,“逃生通道?消防通道?萬一發生火災或是別的緊急事故,你們怎麽疏散顧客?”

“這裏沒有任何火災隱患。”我疲憊地回答,“即便真的發生了,應急小組也能以最快速度進入這裏,保護玩家撤離。”

“從哪裏走?”薩姆問。

我把臉埋進雙掌中摩擦著,嘆息著回答:“從我們進來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至少在給引導員的地圖上,緊急逃生通道並不存在——那是給應急小組的成員準備的。

事實上,在“金帶”的高效管理之下,各類職能小組所得的信息並不相通。應急小組也不知道維修工的專用通道在哪兒,一個道理。

“難道沒有別的出口了嗎?”薩姆不死心地問道。

不遠處,迪恩已經搖著頭,開始重新檢查武器,槍膛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有。”我累得不想擡頭,盡管仍舊活著,但剛才發生的一切不僅造成了身體上的沖擊,還令我身心俱疲,“按照規則和玩法,玩家要探索地圖,尋找線索,如果順利地話就能找到出口。”

薩姆用拳頭敲了一下掌心,“我們就這麽做!而且你就是公司的人,你肯定知道該怎麽做,對不對?”

“我不屬於這個區,我是臨時調來的。”我答得有些不耐煩,“所以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這時,迪恩站了起來,朝弟弟走了一步,遞給他一把槍。

“至少先把自己武裝起來。”迪恩看著薩姆,歪嘴一笑,“嘿,我們能度過這一關的,就像以前一樣。”

薩姆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接過槍,上膛、瞄準,試完才把武器背到身上。

“迪恩,我一直在想,”他說道,“如果這個地方真的是依據《寂靜嶺》改建的,那它是更貼近電影,還是更貼近游戲?”

迪恩反問:“重要嗎?”

“拋開劇情不談,在游戲中,寂靜嶺的怪物往往因人而異。榮格稱為‘具象化的心理狀態’,是人類無意識的投射,也即內心惡魔的具象化。但在電影裏,一切都圍繞阿萊莎·格萊斯皮展開,包括此地的怪物,全部都是因她而生。”

迪恩癟著嘴看了薩姆一眼,“自己內心的惡魔?”他哼了一聲,轉頭瞪著窗外的街道,嘀咕著說,“棒極了。所以我們還會遇見黑眼睛的混蛋?”

薩姆轉向我,“如果我們一直朝一個方向走,會看到什麽?”他問。

“高墻。”我回答,“雖然擡頭就能看到天,但這地方是個名副其實的密室。‘金帶’為了確保玩家不私自串場,也為了避免NPC機器人走失,特地在各個游戲區域之間建起高墻。上面有攝像頭、鐵絲網,說不定還通著電,我們不可能從那種地方離開的。”

“真重口。”迪恩淡定地評價。

“那麽我們就去尋找線索。”薩姆看看迪恩,又看看我,“如果線索是設計出來讓玩家找的,又能有多困難?”

“說不好,薩姆。”迪恩皺起眉,看起來不太讚同,“那樣不就正中綁架我們的混蛋的下懷了嗎?我們按照他們制定的規則玩游戲,到最後一定輸得傾家蕩產。”

薩姆固執地看著哥哥,“你有更好的辦法嗎,迪恩?”他指了指門之前在的位置,“因為三角頭要是再來一次,我們可說不準還會不會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迪恩沒回答,他瞥了我一眼,問:“你真的不認識路?”

“真的。”我沒精打采地說,甚至無法積攢力氣為這個認知感到驚慌失措,“C區的困難等級是3級,應該不會太難的。”

“啊哈,很高興知道這一點。”迪恩諷刺地說,然後俯身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走,我們先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一邊站起來,一邊忍不住問道:“我能拿把槍嗎?”

“你會用?”迪恩懷疑地看著我。

我不自在地聳了聳肩。“我可以……學?”

“下次再說。”迪恩說著又拉了我一把,拽著我走出了武器店。薩姆緊隨其後。我忍不住心想,早知道就自己偷偷拿一把槍了,幹嘛非得尋求別人同意,這店又不是他倆開的。

與此同時,我也再次踏上了迷霧籠罩的街道,四周寒風凜冽,我忍不住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工服。

“這邊。”薩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已經游蕩到了街角,“迪恩,這裏有份地圖!”

迪恩松開我,朝那邊小跑過去。我連忙跟上,每跑一步腳腕就針紮似的痛一下。

這絕對算是工傷。我苦中作樂地想。我回頭要去申請帶薪休假,醫藥費全額報銷,還有精神損失費。

但想也不用想,老板肯定當我是在放屁。不過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我連自己能不能回得去還不確定呢。

前方,薩姆正站在一塊路牌旁,用手指著某個點。

“我們在這兒。”他說,緩緩移動著手指,“這裏是學校,這裏是酒店,這裏是教堂。都是電影裏出現過的場地。”

“醫院在哪兒?”迪恩似乎竊笑了一下,“我們是不是有機會見到護士姐姐了?”

薩姆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如果線索指向那裏,我們說不定真的會遇見護士。相信我,那可不是什麽好事。”

“得了吧,薩姆,有什麽不好的?”迪恩拍了薩姆一下,“身材火辣,有了。服裝性感,有了。”

“還想用手術刀把你捅個對穿。”薩姆打斷了他,莞爾一笑,“滿足了每個男人的夢想,嗯?”

迪恩翻了個白眼,“你這人真沒趣。”

我們開始朝學校進發。路上,薩姆和迪恩不斷低聲交談著,薩姆在向迪恩做系統性的介紹,從《寂靜嶺》的游戲,官方小說,再到之後拍攝的兩部電影。

“當真?”迪恩聽到還有官方小說之後問道,“你有游戲可玩、電影可看,結果卻非得讀讀小說不可?”

他的聲音在空洞的建築物之間激起了回音。不管兄弟倆如何壓低聲音說話,這個一片死寂的小鎮似乎都會竊竊私語般的回應幾聲。

“是啊。”薩姆的語氣像是他知道自己的腔調會惹惱迪恩,於是就故意用上了這種腔調。

迪恩果然惱怒地皺了皺眉。“你個書呆子。”他喃喃地說。

學校是一座紅磚建築,兩側的小樓如同折翼一般蜷縮在主樓旁邊。操場外的大鐵門沒有鎖,於是我們就這麽大搖大擺走了進去,鞋底在布滿灰渣的水泥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地方不大。”迪恩轉了一圈,中肯地評價道,“操場連一支足球隊都放不下。我不知道你們,但我可不會把小孩送進這種地方讀書。”

“鎮子本來就不大。”薩姆一邊說一邊示意我們朝不遠處的主樓走去,樓門口有一扇雙開門,“根據資料,寂靜嶺的人口不足兩萬。”

忽地,不知是從哪裏來的一陣風刮到了什麽,建築深處傳來“咣當”一聲。

我禁不住轉頭四下看著,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我總是下意識想尋找能當武器防身的東西。

“嘿,呃,女士?”薩姆扭頭對我說道,“跟緊點,別掉隊了。”

“好。”我說著追了上去,踮起腳尖跟他們走進光線昏暗的主樓。

這地方的確像個十足的小鎮學校,多少讓我回想起自己就讀的小學:鉸鏈生銹的推拉門,走廊兩側墻上鑲嵌著塗成淺綠色的擋板,還有那些看上去只能容納二三十人的小教室。

“這地方看上去廢棄好久了。”薩姆喃喃說道。

“每次游戲結束之後,都會有專人過來恢覆場景。”我壓低聲音解釋說道,“你看到的灰塵、損壞的桌椅,都只是布景的一部分而已。”

迪恩隨手拉開一個櫃子,咳嗽了一聲,甩掉沾在手上的蜘蛛網。

“為什麽會有人花時間做這種東西?”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從櫃子裏面找出一把長長的老式手電筒,頭也不回地扔給了我,“我是說,我知道瘋子的腦回路和一般人不一樣,但這一出戲?這一出戲已經超出了瘋狂的範疇。”

“玩下去看吧,迪恩。”薩姆說著伸手掀開旁邊的一個課桌桌板,“等我們出去之後,你大可以把這些牢騷發給幕後黑手。”

“我會的。”迪恩陰沈地說,“那狗娘養的最好給我做好準備。”

“在電影裏,女主角是在衛生間找到了去酒店的線索。”薩姆在課桌間踱步穿行,那些小桌子在他身旁矮小得像個笑話,“在酒店裏,她們又找到了當年阿萊莎差點被活活燒死的地方。之後她們去了教堂避難。”

“這一張應該就是阿萊莎的課桌。”他說著停了下來,用手指點了點桌子,喃喃念道,“‘燒死女巫’、‘去死’、‘下地獄吧’,有時候,孩童的惡毒更讓人不寒而栗。”

說著薩姆回過頭來,嚴肅地看著迪恩。

“在游戲中,其實阿萊莎的設定並非女巫,而是意念力者。她可以用意念移動物體,因此招致當地教會的迫害。”

“人們因為嫉妒他人的天賦,而將那份天賦汙蔑為詛咒。”我站在教室門口,不安地望向身後的走廊,“那些人現在還躲在教堂裏。”

“狂熱宗教分子總讓我起雞皮疙瘩。”迪恩抖了抖肩膀,問薩姆,“你找到任何線索了嗎,天才?還是說我們就按照電影的節奏,再到酒店裏去?”

薩姆揚起手,“我不知道,迪恩,我看不到任何明顯的線索。但如果跟電影裏一模一樣,難道不會太簡單了嗎?”

“肯定有改編。”我對他們說,“這是公司慣例,在引進大IP之後,會有專門的小組成立,負責改編IP內容,一方面是應對審核機制,一方面也是為了和真人游戲結合起來。”

“你說的這些話真有用。”迪恩一聽就開始冷嘲熱諷,“公司有沒有告訴你怎麽在被困住的情況下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閉上了嘴。

“夥計們,這個教室可能沒什麽其他線索了。”薩姆嘆了口氣,“也許我們應該去衛生間看看?”

“女衛生間?”迪恩壞笑著用肩膀撞了薩姆一下,“看不出來嘛,薩米,你還是個壞孩子。”

薩姆望天長嘆,“迪恩,我真是……”

下一秒,警報聲透過重重磚墻傳進來,打斷了薩姆的話。

我們全都閉上了嘴,面面相覷。在短短幾秒之內,天色再次暗了下來。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發現墻皮正在緩緩剝落,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磚。

但那不是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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