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第8章

米耶爾不喜歡地下室。

不喜歡任何陰暗狹窄的地方。

尤其雪城的氣溫比較低,不小心被關在地下室裏的話,會有種被埋在雪裏的窒息感。

米耶爾很小的時候被雪埋過,留下了不算嚴重但也無法根除的心理陰影。

而這件事,他的父親布羅斯是知道的。

他的父親知道他不會去地下室。

但他的父親不敢保證洛拉先生也不會去地下室。

所以才特別提醒了那一句——別去地下室。

既然如此,這個地下室,是非去不可了。

不過現在就去風險太大,萬一被父親撞見,情況會變得很糟糕。

最好是等夜深了,父親睡了再去。

而在那之前——

米耶爾把克蘇魯帶進了自己的臥室。

打開房門,進入房間,首先闖入視野的是位於房間正中間的大床,以及床上的床簾。

絲綢質感的藍色床簾,將這張躺五個人都綽綽有餘的白木大床整個兒籠罩,有著極強的存在感。

床簾此刻優雅地敞開著,能看到裏面同色系的床單、被褥和枕頭。

房間很寬敞,有兩扇窗戶,都被藍色的帷幕遮擋。

整個房間都是藍白色調,讓人仿佛置身大海。

“你很喜歡藍色?”克蘇魯忍不住問。

“與其說是喜歡藍色,不如說是喜歡海洋。”

米耶爾說著,停頓片刻後,主動介紹道:“阿庫尼拉,在精靈語裏是‘征服海洋’的意思。”

“我們是來自雪原的高等精靈,同為高等精靈的族群,會用冰精靈這樣的稱呼來區分我們,但是,傳言我們的祖先來自遠離雪原的內陸。”

“他們穿過森林,跨越海洋,抵達雪原,然後經歷漫長的時間,進化出適應雪原的身體和魔法,阿庫尼拉這個姓,就是為了不讓我們這一支血脈忘記曾經征服過海洋的壯舉。”

“自從聽說了這個傳言,我就愛上了海洋,覺得那是很厲害的東西,畢竟,如果它不厲害,征服它又怎麽稱得上是壯舉,值得被銘記和歌頌?”

“原來如此。”克蘇魯盯著米耶爾美麗的五官看了一會兒,“根據我對人類的研究,雪原原生種的五官會更立體一些,阿庫尼拉一族來自內陸的傳言可信度很高。”

“謝謝,這樣一來,我更喜歡海洋了。”

“那麽‘米耶爾’在精靈語裏有什麽含義嗎?”

“原本是沒有的。”米耶爾回應,“但因為我的母親米斐爾,它被賦予了含義。”

“米斐爾在精靈語裏意為‘寶石’,將‘耶’這個代表‘真實’的詞替換進去,表達我是真正的寶石——像這樣,被賦予了含義。”

“懂了,寶實。”克蘇魯用奇怪的語調吐出四個音節,像是在說另一種語言。

“嗯?”米耶爾一臉茫然,完全沒聽懂。

“沒什麽,無需在意。”

“好。”米耶爾沒放在心上。

房門已經關上,窗簾沒有掀開,窗簾後的窗戶也是關閉狀態,整個房間處在密閉的昏暗裏。

米耶爾在這樣的昏暗中走到床沿坐下,有些緊張地用指尖撥弄著身下的床單:“克蘇魯先生……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您說想要研究我的尊嚴,請問具體是要怎麽研究?”

“現在就可以了麽?”克蘇魯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沿的米耶爾。

昏暗中的米耶爾,沒有光線勾勒他精致的五官,卻依然美得令人挪不開視線。

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因為沒有高光點綴而顯得有些深邃,像是通往未知的深淵。

米耶爾擡起他優雅的睫毛,去看身前的克蘇魯。

黑發,紅眼,健康又充滿誘惑力的膚色,這樣的組合也不知屬於哪裏的高等精靈,又或許是祂憑空捏造。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具軀體吸引著米耶爾,吸引著幾乎所有的精靈……不,人類也絕對無法抵擋來自祂的誘惑。

舊日支配者的真身不可名狀,但祂們的化身,總會吸引一切智慧生命聚集到祂們身旁。

所以祂們才是“神”。

再恐怖也有人探尋。

再未知也有人信仰。

米耶爾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明明知道,可仍然忍不住幻想。

——反正都是虛假的,給我一個虛假的擁抱,也沒什麽關系吧?

“可以了。”米耶爾聽到自己說,“其實我現在有點餓,但是以防萬一還是空腹進行吧……天黑之前,我的身體任您研究,唯一的要求——希望您能盡可能溫柔一些,讓我能在今晚擁有最低限度的行動能力。”

“當然。”克蘇魯低聲回應,“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即便是我,也不能傷害你。”

“先說一下我打算做什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他非常溫柔地保證了米耶爾的知情權。

“首先,我會將我們的感官相連,在此期間,你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會傳遞給我,包括感知和情緒。”

“然後,我會一步步地入侵你的領域,觀察你的反應,體驗你的感受,分析這些感受背後的理由。”

“在這個過程中,你一定會面臨尊嚴的損失,因為,只有知道你損失了什麽,我才知道你究竟擁有著什麽。”

“或許會發生一些意料之外的狀況,但是不用擔心,我一旦定下目標,就不會去探究別的,那些意外,就留到下次再研究。”

克蘇魯的最後那段話,在米耶爾聽來,簡直是在對他宣告——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會包容你的秘密。

喜歡同性而非異性——這就是米耶爾的秘密。

無法解釋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是只要能隱瞞一生,他就無需面對任何人異樣的目光。

然而克蘇魯能連接感官……這樣一來,他的秘密無論如何都會被祂掌控。

不知道偉大的祂在感受到他對祂的欲求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哈,無所謂了。

從簽訂契約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尊嚴被踐踏的準備。

但是能踐踏他尊嚴的,只有克蘇魯,只有這個讓他重獲新生的偉大存在。

這樣想著,米耶爾對克蘇魯展露了一抹微笑:“祝您研究愉快,我偉大的主。”

克蘇魯擡起一只手,指尖抵上米耶爾的額頭。

沒有什麽華麗的魔法效果,但米耶爾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細細密密地纏上了他。

沒有纏上他的身體,而是纏上了別的什麽……他的靈魂?

緊接著,頂著精靈軀殼的舊日支配者抓起他雙手的手腕,身體向前,將他壓倒在了寬敞的大床上。

床很柔軟,他的身體陷了下去,雪白的長發鋪灑在耳邊。

被壓在腦袋兩側的雙手使不出半點力氣,本能地想要擡腿反抗,硬是忍住了。

克蘇魯擡起一條腿,膝蓋卡在米耶爾的兩腿之間,低頭凝視他的臉頰。

米耶爾側頭看向無人處,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就像剛破繭的蝴蝶在適應自己新生的翅膀。

他的心跳在加速,帶動了他的身體,也帶動了床。

克蘇魯臉上的表情,有困惑,也有了然。

祂一定是知道了。

——米耶爾暗暗地想。

祂一定感知到了那份難以啟齒的欲求。

那可不是什麽尊嚴受到侵犯後會有的憤怒與不甘。

而是渴望被入侵,卻又對此感到羞恥的矛盾與扭曲。

如果克蘇魯想通過侵犯他來揭開尊嚴的真相,一定會得到一個摻雜了太多幹擾性因素的答案。

因為,為了滿足這份欲求,他甚至存在一定的自毀傾向。

一邊本能地保護著名為“尊嚴”的東西,一邊期待著尊嚴被踐踏。

摩達在貶低自己為阿迪拉減輕懲罰的時候,是否也感到了滿足?

還是說,有這種扭曲想法的,只有自己?

“我不明白。”克蘇魯果然困惑了,為自己探知到的一切感到困惑,“如果這份吸引是將我錯誤地認知為掌握著另一半生命權柄的存在,這份抵觸是出於對我跟你一起創造生命的不認可,那麽,這份渴望被傷害,並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的情緒是什麽?你的一切都自相矛盾。”

“是啊。”米耶爾輕笑,笑聲裏帶著自嘲,“我把自己的尊嚴獻給您,是為了從別人手裏奪回尊嚴——我從一開始就自相矛盾。”

“不,這不一樣,我知道這不一樣。”克蘇魯認真地反駁,“打個最簡單的比方,你擁有一顆寶石,你自己決定送給誰,或是跟誰做交易,跟別人不經過你的允許就從你的手裏奪取它,完全不同。”

“嗯,這麽說也對。”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克蘇魯將膝蓋往前頂。

米耶爾閉上眼睛,手指不自覺地收攏,在耳邊握成了拳。

“你感到愉悅,卻又自我唾棄,這似乎與尊嚴無關……又或許有關?我不明白如果是能讓自己愉悅的事,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情緒對自己進行限制……是因為會對身體造成破壞,所以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抗拒著程度更深的接觸?”

“……讓我猜猜,精靈自己應該都沒有研究過這些。”米耶爾發出一聲嘆息,覺得克蘇魯對尊嚴的研究徹底偏了。

這當然是他的錯。

是他的欲求把本應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變成了可笑的破爛。

但是克蘇魯對知識的探求比他想象的更加執著,祂的思維也比他想象的轉得更快。

“我明白了。”

米耶爾:“……”

您……又明白什麽了?

克蘇魯:“對你來說,尊嚴確實是某種很重要的東西,但你被我吸引,所以,就像男性會獻花給喜歡的女性那樣,你想要把尊嚴像花那樣獻給我,但尊嚴不是花,不是可以隨處采摘的東西,真的要把如此重要的東西獻給我嗎?這值得嗎?——你對此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那個叫摩達的精靈,他並沒有被你剝奪尊嚴,而是主動獻出了自己的尊嚴,為了他的心愛之人,然而,事實證明,他一廂情願的付出是不值得的。”

“你是否也在恐懼那樣的未來?”

“因為這份恐懼,你共情了他,那之後,傷害他就像在傷害你自己,所以你被迫中止了覆仇。”

米耶爾:“……”

居然能分析到這個地步……

米耶爾服了,心服口服。

雖然從未思考過這些,雖然他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自他的本能,是他當下的選擇。

但是,應該就像克蘇魯說的這樣——他恐懼著那個把自己的真心也像尊嚴一樣獻給克蘇魯,然後被踐踏得一無所有的未來。

既然如此,那就幹脆連尊嚴也不要獻出。

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不要讓我愛上你。

這樣一來,我就不會向你獻出一切,再失去一切。

米耶爾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被別的精靈吸引了。

見識過神的驚艷,無法再忍受凡者的平庸。

但是,對方是舊日支配者,高高在上地研究著對祂而言充滿未知的人類和精靈。

就像女巫不會愛上用於魔法實驗的青蛙,克蘇魯也一定不會對他產生好奇之外的情感。

他們的關系會一直停留在契約,直到他迎來真正的死亡。

“……是啊,正如您所說,我被您的化身吸引著,我的本能在催促我靠近,而我的理智在阻止我走向毀滅。”米耶爾微笑著說出這句話,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他不再自我唾棄。

因為,正如克蘇魯分析的那樣,一切都不過是他身為一個喜歡同性的精靈,會有的,再正常不過的情感和情緒。

既然一切都很正常,又有什麽好糾結的呢?

“看來我的研究不僅讓我明白了很多,也幫到了你。”克蘇魯說著,將米耶爾的兩只手腕拽過頭頂,單手壓制住,另一只手扣上他的褲腰,“接下來,我需要更多的反饋,沒關系嗎?”

“會反覆向我確認的克蘇魯先生真是溫柔呢。”米耶爾全身放松地躺在床上,徹底沒有了反抗的念頭。

他知道,克蘇魯要是有欲求,就不是克蘇魯了。

他所擔心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大概。

“我說了,天黑之前,我的身體任您研究,現在,天還沒黑……請隨心所欲地繼續吧,我偉大的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