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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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褲子被拽下的那一刻,米耶爾還是被強烈的羞恥感吞噬了。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雙手卻被克蘇魯摁死在床上動彈不得——或許克蘇魯就是預判到了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才會將他的雙手控制在他的頭頂。

這很正常,沒有人會在挨了兩巴掌後,還不有所提防。

不過,跟在深淵裏的時候不同,這一次,能感受到這股羞恥感的並不只有他一個。

克蘇魯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沈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將視線轉向別處。

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在逃避什麽。

一陣微妙的沈默過後,祂開口:“我明白了。”

米耶爾:“……”

已經懶得吐槽了。

不,還是吐槽一句吧。

僅僅是拽下了我的褲子……不知偉大的您又明白了什麽?

“這股強烈的羞恥感,便是尊嚴受損的證明。”克蘇魯說,“就像受傷時會感覺到痛,尊嚴受損時也會發出呼救。”

“你說服自己能夠接受我的入侵,就像說服自己經歷傷痛後能變得更強韌,但真的遭受入侵時,你的身體,你的意志,還是進行了最本能的反抗和呼救。”

米耶爾抿緊了唇。

以這樣羞恥的姿態,實在沒法好好傾聽克蘇魯的研究報告。

不過有一點他必須糾正:“沒有……入侵……您沒有入侵我。”

請不要說得像是侵犯了他一樣。

僅僅是拽下他的褲子,僅僅是這樣……

“我的意思是,入侵你的領域。”克蘇魯解釋,“我沒有入侵你的身體,但入侵了你的領域,所以你的尊嚴才會受損。雖然我還不明白這個領域的邊界在哪裏,但是很顯然……”

米耶爾不知道“很顯然”之後接的是什麽。

他有點好奇,所以他聽著,聽得還算專註。

可克蘇魯突然停了。

米耶爾疑惑地擡眸,去看克蘇魯變得模糊的臉。

模糊……

還在困惑,克蘇魯突然松開他的褲子,將那只拽下他褲子的罪惡之手伸到他眼前,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底,拭去了什麽潮濕的東西。

是他的眼淚。

啊,原來模糊的不是克蘇魯的臉,而是自己的視野?

米耶爾楞楞地看著克蘇魯,有點反應不過來。

反應不過來自己為什麽哭了?什麽時候哭的?

也反應不過來克蘇魯為什麽要幫他擦眼淚?

“雖然預料到了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在不惜讓你尊嚴受損也要探明真相的基礎上進行的研究,但是你的反應,確切地說,你的情緒,還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克蘇魯邊說邊松開米耶爾的雙手,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床上的他橫抱起來,轉身自己坐到床上。

祂讓懷裏的精靈坐在自己腿上,然後雙手摟過他的腰,將他溫柔地抱在懷裏。

“你在渴求一個這樣的擁抱?如果我這麽做的話,你是不是就會停止哭泣?”

偉大的舊日支配者在精靈的耳邊低語,像是在嘗試另一種研究,又像是在進行笨拙的安慰。

米耶爾閉上眼睛,眨落一滴溫熱的液體。

他確實渴求著這樣的擁抱。

自從失去魔力後,就一直、一直渴求著,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渴求。

誰都好,抱抱他,告訴他,他並非孤身一人。

曾經以為的朋友全部離他而去,甚至與他反目成仇。

父親不曾主動找過他,總是一副很忙碌的樣子,讓他無法向他撒嬌。

母親已離世多年,她的房間被封鎖,任何人無法進入。

此刻的他,身邊只有克蘇魯,只有這尊無法理解他的情感,只想通過研究他來了解人類的古老神明。

所以,他覺得委屈。

寄希望於克蘇魯對他做一個喜歡男性的精靈會對他做的事,果然是誤會了什麽。

沒有能夠安撫他情緒的觸摸,也沒有能夠滿足他欲求的撥弄。

只有充滿了好奇與探究的視線,以及各種真實又冰冷的研究報告。

面對這樣殘酷的現實,米耶爾委屈地哭了。

明明,明明在進入這個房間之前做足了心理上的準備。

為什麽還是會……

米耶爾擡起一只手遮擋住自己濕潤的眼睛:“抱歉,我……但是,這並不是什麽研究事故,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精靈和人類在尊嚴受損時,是有可能會哭的。”

“我知道。”克蘇魯回應,“但是……事到如今這麽說可能有些遲,但我答應了會保護你,不會傷害你,我確實沒有傷害你的身體,但我傷害了別的,我違背了我立下的誓約,這很不應該。”

“或許是因為生來便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融入社會的需求,所以我沒有精靈和人類這麽覆雜的感知和情緒,有的只是誓約,我把誓約看得很重,答應了的事,哪怕以不被任何人期待的方式實現,也必須實現。”

“但我違背了。”

“所以,就當是我的補救?你還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

米耶爾側頭看了克蘇魯一眼,能從祂那張美麗得令人瘋狂的臉上看到認真的表情。

“什麽都可以?”他試探著問。

“什麽都可以。”克蘇魯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腦子裏閃過一連串難以啟齒的畫面,但最終,米耶爾沒有讓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化作現實。

他可笑的自尊心居然在這種沒用的時候發揮了作用。

“那麽……先讓我把褲子穿上,然後……再抱我一會兒吧。”他說。

“只是這樣?”

“嗯,這樣就夠了……還有,等會兒可以陪我去地下室看看麽?我一個人去有點怕。”

“好。”

“還有……”米耶爾試圖把褲子拽上,但在克蘇魯懷裏很難做到這件事。

明知道把褲子拽上再問接下來的問題會更好,可他實在太想知道答案了,所以還是在那之前就問出了口:“在克蘇魯先生看來,我的父親參與了失蹤案的可能性有多大?”

“答案可能會令你失望。”克蘇魯一邊回答,一邊抱著米耶爾起身,動作溫柔地將他放回地面。

米耶爾總算能好好地把褲子拉上了,可是……

“會令我失望是什麽意思?”米耶爾不想承認自己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暗示,做著無用的掙紮。

克蘇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無情地說出了真相:“整棟宅邸彌漫著一股血的氣味,我不知道你的父親在做什麽,但他在做的事,必須通過傷害他人來實現。”

“這樣啊。”米耶爾坐回床沿,看向被窗簾遮擋的窗戶。

天色越來越暗了,擠進房間的光線越來越微弱。

再過一會兒就可以出發前往地下室了。

克蘇魯好奇地看著他平靜的側臉:“渴求著親密關系的你,即便可能會失去重要的家人,也想知道真相?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就當是社會性動物的本能——寧可失去家人也要除掉會危害社會的個體。”

“你在撒謊。”

“偉大的克蘇魯先生依然連接著我的感官?真奇怪,我已經感受不到那種被細細密密的線纏繞著的感覺了。”

“因為精靈和人類的適應能力都很強,我並沒有斷開連接,而你已經適應了我的纏繞。”

“這樣啊。”米耶爾垂眼,雪白的睫毛將眼睛遮蓋,讓那雙在黑暗中十分深邃的藍寶石眼睛更顯深邃,就像暗流湧動的深海。

“那麽——”他說,“不如就由您來說出我真實的想法,我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你還是不相信你的父親會害人,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害了人,也一定是有理由的,你想知道那個理由,你想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證明你的父親並非我們認為的那樣。”

“嗯,確實是這樣。”

“而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事實證明你的父親罪不可赦,你打算怎麽做?”

米耶爾沒有想過這種事,不,應該說,是避免去想。

這對他來說太殘酷了。

為什麽命運對他如此不公,在剝奪了他的魔力池後,還要剝奪他唯一的親人?

不過,看開點吧,至少他還有與舊日支配者的契約。

即便失去父親,失去雪城,失去阿庫尼拉,偉大克蘇魯的陰影也將籠罩著他,如影隨形,直到他迎來真正的死亡。

米耶爾笑了一下:“如果我的父親罪不可赦?那麽我會親手送他去見我的母親,那個我已經沒什麽印象,而他深深愛著,總是掛在嘴邊的女人。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然後我要離開雪城,去更大的城市。”

“什麽雪城領主啊,我從一開始就不想繼承,這裏盡是些討厭的樹精靈。”

“父親也離我而去後,這裏就沒有我在乎的人了,只剩些惡心的回憶。”

“我要當個自由自在的賞金獵人,或者學者,或者兩個一起來。”

“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在大城市定居,雇一堆傭人為我服務,重現貴族的生活。”

“或許還能買通當地的領主,左右他或她的政策,當一個深層領主。”

“所有人都將在我主持的晚宴上載歌載舞的同時,小心地窺探並分析我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這,就是我米耶爾阿庫尼拉的一生。”

米耶爾說完了,克蘇魯呆住了。

米耶爾看向他,看向那張在黑暗中依然吸引力十足的臉。

半晌,克蘇魯開口,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現在有點期待你的父親真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罪行了。”

米耶爾:“……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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