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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與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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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與塵

秦淮坐在香樟樹下,指尖撚著一片剛飄落的葉子,葉脈在掌心硌出淺淺的印子。風穿過枝葉縫隙,帶著秋日特有的幹燥氣息,卷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跑,恍惚間,竟與多年前那個午後重疊。

那時的香樟樹比現在更茂盛些,濃綠的樹冠像把巨傘,遮住大半個操場。十六歲的祁安就坐在這棵樹下,校服領口松開兩顆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頸,手裏轉著支鋼筆,眼神追著跑道上奔跑的身影——那是正在測八百米的秦淮。

“餵,秦淮!跑快點啊!”祁安忽然站起來喊,聲音清亮得像風鈴,“再慢就被我超過了!”

秦淮聽得耳尖發燙,腳下莫名添了把勁,沖過終點線時差點剎不住車,撲在草坪上,引得周圍一片哄笑。祁安跑過來拉他,指尖觸到他汗濕的後背,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卻又忍不住笑:“笨蛋,逞什麽強。”

“還不是被你激的。”秦淮喘著氣,仰頭看他,陽光透過葉隙落在祁安臉上,給他的睫毛鍍了層金邊,“晚上去我家,我媽燉了湯,給你補補——看你瘦的,一陣風就能吹跑。”

祁安挑眉,故意踩了踩他的鞋跟:“誰要你補?我這叫輕盈。對了,下周六去後山摘野棗不?我聽人說那邊結了好多。”

“去。”秦淮想都沒想就應了,“不過你得答應我,別再像上次那樣爬那麽高,摔下來怎麽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祁安轉身就跑,校服下擺掃過秦淮的胳膊,留下一陣淡淡的皂角香,“放學老地方等你,帶你去吃巷尾的糖畫!”

後來他們真的去了後山。野棗長在陡峭的坡上,祁安仗著身手靈活,攀著樹幹往上爬,秦淮在下面攥著心喊“小心”,手裏還提著準備裝棗的布袋子。結果祁安腳下一滑,雖沒摔著,卻蹭破了膝蓋,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滲。

秦淮嚇得臉都白了,掏出兜裏的手帕按住傷口,聲音都在抖:“跟你說了別爬那麽高!你聽話一次會死啊?”

“哭什麽,又不疼。”祁安反而笑,伸手去抹他的眼淚,“你看,這顆棗最大,給你。”他掌心躺著顆紅得發亮的野棗,沾了點泥土,卻像顆小瑪瑙。

秦淮沒接,只是把他的褲腿卷起來,用清水小心沖洗傷口,再撒上隨身攜帶的消炎藥粉。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塊兒,祁安忽然說:“秦淮,我以後想當醫生。”

“嗯?”

“治好多好多人,讓他們都平平安安的。”他看著遠處的山坳,眼神亮得驚人,“你呢?想做什麽?”

“我?”秦淮低頭系緊他的鞋帶,“你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反正跟你在一塊兒就行。”

祁安笑他沒出息,卻悄悄把那顆最大的野棗塞進了秦淮的布袋子深處。

再後來,是那個吵得不可開交的傍晚。祁安說要轉學,去南方,跟著父母走。秦淮紅著眼問“為什麽不早說”,語氣沖得像要打架。

“我也是剛知道。”祁安的聲音也硬起來,“你以為我想走?可我有什麽辦法?”

“那我們的約定呢?一起考醫學院,一起……”秦淮沒說下去,喉嚨像被堵住了。

“約定能當飯吃?”祁安別過臉,聲音發顫,“秦淮,人總得往前看。”

那天他們不歡而散,秦淮摔了祁安送他的鋼筆,祁安踩碎了秦淮給的護身符——那是秦淮奶奶求來的,說能保平安。後來秦淮無數次想,如果那天他沒說那些重話,是不是就能好好說聲再見?

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鈴蘭花瓣。秦淮低頭,看著掌心那株從祁安病房帶來的鈴蘭,花已經謝了大半,枯黃的花瓣打著卷,像誰沒說完的話。他記得祁安曾說,鈴蘭的花語是“幸福歸來”,可他等了這麽久,等來的只有一場空。

護工說,祁安彌留之際,一直盯著窗臺上的鈴蘭看,嘴裏反覆念叨著“風……花……”。秦淮想,他是不是想起了那年後山的風,想起了香樟樹下的花,想起了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

他祁求平安,鈴蘭花開,風起花落,終歸於塵。

他祁求平安,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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