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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沈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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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沈的暮色

一個月後,南方的秋意更濃了些。榕樹的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落在院子裏,鋪成一層薄薄的金毯。

祁安的身體,也像這漸深的秋意,一點點沈了下去。

他開始變得嗜睡,常常是坐在窗邊看一會兒書,眼皮就重得擡不起來,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再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護工阿姨不放心,搬了張躺椅放在院子裏,讓他能曬著太陽小憩,可他大多時候還是寧願待在屋裏,覺得這樣更安靜。

臉色是肉眼可見的蒼白,連指尖都透著淡淡的青,像是蒙著一層薄霜。體重掉得厲害,以前合身的衣服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領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嶙峋的鎖骨。護工變著花樣給他做營養餐,燉得軟爛的排骨湯,熬得綿密的雜糧粥,他卻沒什麽胃口,往往吃幾口就放下了,說“飽了”。

咳嗽也加重了,尤其是在夜裏,常常咳得停不下來,胸腔裏像是有把鈍刀在反覆拉扯,疼得他蜷縮起身子,額角滲出冷汗。他怕吵到鄰居,總是用被子蒙住頭,壓抑著聲音,直到咳夠了,喉嚨裏湧上腥甜的鐵銹味,才敢慢慢掀開被子,喘著氣平覆。

窗臺上的鈴蘭倒是長得不錯。他聽了花店老板娘的話,放在背陰的窗臺,按時澆水,那些小小的花苞竟真的慢慢鼓了起來,露出一點瑩白的花瓣尖,像害羞的小姑娘,藏在葉片後面,偷偷打量著這個世界。

祁安還是會畫畫,只是速度慢了很多。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把素描本放在腿上,筆尖劃過紙面,留下輕淺的痕跡。畫得最多的還是那幾株鈴蘭,從最初的蔫軟,到後來的舒展,再到如今含苞待放的模樣,一頁頁翻過去,像一部無聲的生長日記。

這天午後,他又坐在窗邊睡著了。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輕得像羽毛。護工阿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想給他蓋條毯子,卻發現他手裏還攥著那支秦淮送的舊鋼筆,筆帽上的“淮”和“安”早已被磨得模糊,卻依舊被他攥得很緊。

護工嘆了口氣,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她知道這孩子心裏裝著事,從北方來的時候就帶著股化不開的郁氣,這一個月雖然平靜,卻總像缺了點什麽,像幅沒上色的畫,空落落的。

祁安醒來時,天色已經近黃昏。夕陽的光透過窗戶,把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落在他的手背上,卻沒什麽溫度。他動了動手指,才發現鋼筆還在手裏,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松開手,把鋼筆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臺上的鈴蘭上。有一朵鈴蘭不知什麽時候悄悄開了,小小的白色花朵垂下來,像個精致的鈴鐺,湊近了聞,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和記憶裏老宅的鈴蘭,一模一樣。

他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輕輕碰了碰那朵新開的鈴蘭。花瓣很軟,帶著點微涼的濕意,像少女的指尖。

“開了啊。”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護工走進來,看到開花的鈴蘭,笑著說:“真好,總算沒辜負你天天照顧。”

祁安笑了笑,沒說話。他想起小時候,老宅的鈴蘭第一次開花,他興奮地拉著秦淮來看,秦淮蹲在花叢邊,看了半天,說“沒有安安好看”,氣得他追著秦淮打,兩人在院子裏跑了好幾圈,最後累得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雲,笑得喘不過氣。

那時的風是暖的,花是香的,連空氣裏都飄著無憂無慮的甜。

“祁先生,該吃藥了。”護工把溫水和藥片遞過來。

祁安接過,就著水咽下去,藥片劃過喉嚨,留下一點苦澀的味道。他最近越來越怕吃藥,不是怕苦,是怕看到那些藥瓶上的標簽,時刻提醒著他所剩無幾的時間。

“阿姨,”他忽然開口,“幫我把畫夾拿過來吧。”

護工把那個藏在衣櫃裏的畫夾取出來,遞給祁安。他坐在窗邊,慢慢翻開,裏面是他這些年畫的畫,大多是秦淮的樣子,少年時的,青年時的,笑著的,皺眉的,每一張都藏著他沒說出口的心事。

翻到最後一頁,那張泛黃的紙條掉了出來,上面是秦淮畫的歪歪扭扭的笑臉,寫著“別生氣啦,放學請你吃冰棍”。

祁安撿起紙條,指尖撫過那些幼稚的字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秦淮當年說這話時的樣子,耳尖紅紅的,眼神卻帶著點討好的狡黠,像只做錯事卻想撒嬌的大型犬。

原來,那些被他以為早已遺忘的細節,一直都藏在心底,像埋在土裏的種子,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悄悄發了芽。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畫紙上,映出秦淮年輕的笑臉。祁安合上畫夾,放在胸口,慢慢躺回床上。

睡意又湧了上來,像溫柔的潮水,一點點將他淹沒。他閉上眼睛,仿佛又聞到了鈴蘭的清香,看到了老宅後院的陽光,聽到了秦淮笑著喊他“安安”。

也許這樣睡著,也挺好的。

至少在夢裏,他還能回到那個夏天,和秦淮一起,在鈴蘭叢邊,笑得像個孩子。

窗外的風穿過榕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低沈的搖籃曲。那朵新開的鈴蘭,在夜色裏靜靜散發著微光,像一顆落在窗臺的、小小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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