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停滯的指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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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滯的指針

距離上一次覆查剛好一個月,祁安再次來到市中心的醫院。

護工阿姨堅持要陪他來,他沒拒絕。這些天他連走路都覺得吃力,上兩層樓梯就要停下來喘半天,實在沒力氣獨自應付醫院裏的奔波。

秋日的陽光明明晃晃,落在身上卻沒什麽暖意。祁安裹緊了外套,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指尖冰涼。護工替他拿著病歷本,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裏帶著擔憂,卻什麽也沒說。

周圍的人來人往,嬰兒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家屬低聲的交談……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祁安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時鐘上,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像在倒數。

他其實不太想來。身體的衰敗自己最清楚,嗜睡的時間越來越長,食欲幾乎消失,夜裏的咳嗽常常帶著血絲,連呼吸都變得越來越輕,像怕驚擾了什麽。但護工說“覆查總是要做的”,他便來了,像完成一個不得不走的程序。

“祁安。”護士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恍惚。

他站起身,護工連忙扶了他一把。走進診室時,老教授正在翻看他上次的檢查報告,眉頭依舊是鎖著的,看到他進來,放下報告,嘆了口氣:“坐吧。”

祁安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很直,盡管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垮掉。

“片子我看過了。”老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比上次更沈,“癌細胞擴散得很快,已經影響到肺部功能了……之前的方案,基本可以停了。”

“停了?”祁安的聲音很輕,像怕聽錯。

“繼續化療只會增加你的痛苦,意義不大。”老教授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不忍,“回家吧,想吃點什麽就吃點什麽,想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讓自己舒服些。”

這大概是醫生能給出的,最溫和的“宣判”了。

祁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心裏沒有預想中的慌亂,反而異常平靜,像一片經歷過暴雨的湖面,最終歸於死寂。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還有多久?”他問,聲音比剛才更啞。

老教授沈默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

比上次預估的半年,又少了一半。

祁安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這無常的命運。他站起身,護工連忙上前扶住他,他搖了搖頭:“我沒事。”

走出診室時,陽光依舊刺眼。他站在走廊裏,看著那面顯示著各科信息的電子屏,上面的字明明是認識的,卻一個也看不進去。護工在旁邊低聲說著什麽,他也沒聽清,只是覺得很累,累得想立刻躺下,再也不起來。

“祁先生,我們去拿藥嗎?”護工的聲音帶著哽咽。

祁安搖了搖頭:“不用了,回去吧。”

藥已經沒用了,何必再讓那些苦澀的藥片,占據自己僅剩的時間。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祁安靠在護工肩上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老宅的後院,鈴蘭開得正盛,秦淮蹲在花叢邊,回頭對他笑,陽光落在他臉上,亮得像要化開。

“安安,快來看,這朵最大。”秦淮朝他招手。

他跑過去,想抓住秦淮的手,卻怎麽也抓不住,秦淮的身影像煙一樣,慢慢散開了。他急得想哭,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鈴蘭,和那個笑著的少年,一起消失在風裏。

“祁先生,醒醒,到家了。”護工輕輕推他。

祁安睜開眼,眼眶有些熱。車窗外是熟悉的巷子,榕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像在為誰嘆息。他扶著護工的手慢慢下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住處,他沒回臥室,而是走到院子裏,坐在那把藤椅上。陽光透過榕樹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融融的,卻驅不散骨子裏的寒意。

窗臺上的鈴蘭又開了幾朵,白色的小花在風裏輕輕晃動,香氣比之前更濃了些。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秦淮說過的話,他說“鈴蘭的花期很短,就像快樂的時光,要抓緊看”。

以前總覺得他在胡說,現在才明白,有些美好的東西,確實是留不住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那個北方的號碼。祁安看著屏幕亮起來,又暗下去,最終還是沒有接。

他不想讓秦淮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呢?除了讓他再添一份愧疚,什麽也改變不了。他們早就錯過了,錯過了少年時的承諾,錯過了青年時的陪伴,也註定要錯過這最後的時光。

就這樣吧。

讓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完這最後一程。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鈴蘭,在角落裏悄悄開花,悄悄雕謝,不留痕跡。

夕陽漸漸西沈,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祁安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一點點褪去的暖意,心裏忽然很平靜。

三個月也好,一個月也罷,終究是要走的。

至少,他還能看到窗臺上的鈴蘭,開完這個秋天。

這就夠了。

風穿過院子,帶來鈴蘭的清香,像一聲溫柔的嘆息,輕輕落在他的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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