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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攤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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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攤的餘溫

第十二天,祁安想去巷口的那家豆漿攤。

攤車是輛掉漆的三輪車,車鬥裏架著口大鐵鍋,淩晨四點就開始冒熱氣,豆香能飄出半條街。他和秦淮讀高中時,總愛早起繞遠路來買豆漿,兩塊錢一碗,加一勺白糖,燙得齜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

祁安記得,高三那年冬天,他發著低燒去考試,秦淮天沒亮就去排隊,把保溫桶揣在懷裏,一路跑著送到考場。豆漿還是熱的,秦淮的手卻凍得通紅,搓著耳朵說:“快喝,喝完就不冷了。”他當時捧著保溫桶,看著秦淮鼻尖的白霜,眼淚差點掉在豆漿裏。

後來他出國,最想念的就是這口豆漿。國外的超市裏也有盒裝豆漿,卻總喝不出那股燙嘴的甜,更沒有誰會把保溫桶揣在懷裏,跑著送來。

祁安特意起了個大早,淩晨五點就出了門。秋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響,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到巷口時,果然看到了那輛熟悉的三輪車。攤主是對中年夫婦,正忙著往碗裏舀豆漿,白霧繚繞中,女人的聲音帶著煙火氣:“來啦?還是老樣子?”

祁安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問自己。他走上前,笑著點頭:“嗯,兩碗豆漿,多放糖。”

“好嘞。”男人應著,麻利地盛好豆漿,用粗瓷碗裝著,遞給他,“剛熬好的,小心燙。”

祁安接過碗,指尖觸到滾燙的瓷壁,像被燙了一下,卻舍不得松開。豆香混著熱氣撲面而來,和記憶裏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心口都暖了。

“好久沒見你來了,”女人擦著手,笑著說,“跟你一起來的那個高個小子,前陣子倒來過,也是要了兩碗豆漿,坐這兒喝了半天,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祁安的動作頓了頓,低聲說:“他……有事。”

“也是,你們都長大了,忙得很。”女人嘆了口氣,“那時候你倆總搶最後一勺糖,他每次都讓著你,自己碗裏的豆漿淡得像水。”

祁安喝著豆漿,沒說話。他想起秦淮搶他糖罐時的樣子,嘴上說著“你都夠胖了還吃糖”,手裏卻把自己碗裏的糖悄悄撥給他一半,豆漿確實淡得發寡,他當時沒察覺,現在想來,那點淡裏藏著的,全是沒說出口的疼惜。

巷口漸漸熱鬧起來,上班族匆匆走過,學生背著書包趕去學校,有人停下來買豆漿,和攤主熟稔地搭著話,煙火氣一點點漫開來,把清晨的涼意驅散了不少。

祁安慢慢喝完一碗豆漿,把空碗遞給攤主,準備起身離開。

“不等那小子了?”男人笑著問。

祁安楞了楞,隨即搖了搖頭:“不等了。”

他付了錢,轉身往回走。晨光已經爬上屋頂,把瓦片染成一片金紅,空氣裏的豆香越來越淡,卻在心裏留下了一片溫熱。

回到公寓時,護工已經做好了早餐。客廳的沙發上放著一個行李箱,是秦淮說的“老宅裏的東西”。祁安走過去,蹲下身拉開拉鏈。

裏面大多是他的舊物: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一本缺了頁的素描本,還有那個他以為早就丟了的畫夾——正是他在畫室沒找到的那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把畫夾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就是那張秦淮補屋頂的素描,陽光在紙面上流淌,少年的側臉溫柔得像幅畫。畫夾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是當年罰站時秦淮傳給他的,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寫著:“別生氣啦,放學請你吃冰棍。”

祁安的指尖撫過那張紙條,忽然覺得眼眶發燙。原來這些東西,秦淮都替他收著,像收藏著一段不敢觸碰的時光。

他把畫夾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鏈,輕輕推到墻角。這些回憶,他會帶走,卻不會再反覆翻看了。就像那碗豆漿,喝的時候暖得燒心,放下了,也只剩一點餘溫。

還有一天。

他想好好睡一覺,然後去機場,和這座城市,和過去的一切,做個正式的告別。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斑。祁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匆匆而過的行人,忽然覺得很平靜。

該回憶的都回憶了,該告別的也都告別了。

剩下的路,他會自己走下去。

像喝一碗熱豆漿,燙過,甜過,最終還是要放下碗,繼續往前走。

只是那點藏在舌尖的甜,會永遠留在記憶裏,在某個寒冷的清晨,悄悄暖一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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