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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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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的告別

第十三天,也是祁安離開的日子。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祁安醒得很早,沒有像往常一樣賴床,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心裏一片平靜。

護工已經把行李收拾妥當,兩個行李箱並排放在門口,一個裝著他帶來的衣物,另一個裝著秦淮從老宅取回的舊物。祁安起身洗漱,換上一件幹凈的淺灰色衛衣,鏡子裏的人依舊清瘦,但眼底的疲憊淡了些,多了幾分釋然。

他沒有吃早餐,只是喝了杯溫水。胃裏有些空,卻不想填東西,仿佛要帶著一身輕盈,踏上旅程。

九點半,門鈴響了。

祁安走過去開門,秦淮站在門外,穿著件黑色的風衣,手裏提著一個紙袋,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沒睡好。看到祁安時,他的眼神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覆雜。

“我來送你。”秦淮的聲音有些啞。

“嗯。”祁安側身讓他進來,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紙袋上,“這是什麽?”

“給你路上吃的。”秦淮把紙袋放在玄關櫃上,裏面是幾個包裝精致的糕點,“知道你不愛吃甜的,特意讓師傅少放了糖。”

祁安沒說話,彎腰提起行李箱:“走吧。”

秦淮連忙接過他手裏的箱子,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空氣裏彌漫著一絲尷尬的沈默。

下樓時,秦淮走在前面,步伐有些慢,像在拖延時間。祁安跟在後面,目光落在他風衣的後擺上,想起以前無數次這樣跟著他走,穿過老街,穿過小巷,穿過那些閃閃發光的少年時光。

車子一路平穩地駛向機場,誰都沒有說話。車裏放著舒緩的鋼琴曲,旋律溫柔得像嘆息,襯得車廂裏的沈默愈發濃重。祁安靠在車窗上,看著熟悉的街景一點點後退,最終變成模糊的色塊,心裏沒有預想中的不舍,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到了機場,秦淮去停車,祁安站在航站樓門口等他。秋風卷起他的衣角,帶著點涼意,他裹了裹衛衣,擡頭看了看“國際機場”四個大字,忽然覺得像一場漫長的夢,終於要醒了。

“走吧。”秦淮快步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背包。

兩人並肩走進航站樓,值機櫃臺前排著隊,廣播裏傳來清晰的播報聲,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安心。秦淮替他辦理登機手續,祁安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柔和,睫毛很長,像小時候畫裏的樣子。

“行李超重了一點點,”秦淮拿著登機牌走過來,把機票和身份證遞給祁安,“我跟工作人員說了,沒讓加錢。”

“謝謝。”祁安接過東西,放進背包側袋。

過安檢前,兩人站在大廳的角落,誰都沒有動。來往的行人匆匆而過,拖著行李箱的滾輪聲、孩子的哭鬧聲、情侶的笑聲……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膜,模糊而遙遠。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吃藥,”秦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定期去覆查,別像以前一樣總拖著。”

“嗯。”祁安點頭。

“那邊天氣潮,你關節不好,記得穿厚點的襪子,”秦淮繼續說,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給你寄了一箱常用藥,地址是你給我的那個小區,大概後天能到。”

祁安的喉結動了動:“你不用這樣。”

“我知道,”秦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我……我想為你做點什麽。”

祁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是離開以來最輕松的一個笑:“秦淮,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你總愛搶我的糖,卻在我被欺負時第一個沖上去。那時候我覺得,有你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秦淮的眼眶瞬間紅了:“安安……”

“可現在我明白了,”祁安打斷他,眼神平靜而清晰,“天不會塌下來,就算塌了,我也能自己扛。”

他頓了頓,看著秦淮痛苦的樣子,輕輕說:“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我們都會有新的生活,對吧?”

秦淮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祁安說的是對的,可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只剩下呼嘯的風。

廣播裏開始播報祁安那班航班的登機信息,催促乘客盡快登機。

“我該走了。”祁安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秦淮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樣揉揉他的頭發,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無力地垂下:“一路順風。”

“嗯。”祁安點頭,轉身往安檢口走。

他沒有回頭。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向那個通往新生活的入口。背包帶勒在肩上,帶著點熟悉的重量,像那些被他打包帶走的回憶,沈甸甸的,卻不再傷人。

安檢口的指示燈亮著綠色,祁安把背包放在傳送帶上,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大廳的方向。秦淮還站在原地,像一尊沈默的石像,黑色的風衣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卻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祁安笑了笑,轉身走進安檢通道。

通道很長,燈光很亮,像一條通往未來的路。他知道,走出這裏,就再也不會回頭了。那些刻在槐樹上的名字、巷口昏黃的路燈、畫室裏的未完成、錄像廳的舊光影……所有的一切,都會被留在這座城市,留在那個叫做“過去”的時光裏。

飛機起飛時,祁安靠在舷窗邊,看著地面上的城市一點點縮小,最終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拿出手機,翻到那張在老槐樹下拍的照片,照片裏的“淮安”二字被陽光照著,溫暖而清晰。

他看了很久,最終按下了刪除鍵。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靜的臉。

再見了,秦淮。

再見了,我的少年。

再見了,那些回不去的時光。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暖融融的,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嶄新的希望。

南方的冬天,據說開滿了鮮花。

他想,那裏應該很適合,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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