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室裏的未完成

關燈
畫室裏的未完成

第四天,祁安想去那間藏在老城區閣樓裏的畫室。

那是他十九歲時租下的地方,月租三百塊,漏雨的屋頂糊著層塑料布,一到梅雨季就潮得能擰出水,卻裝著他最熾熱的夢想。他想成為畫家,想把他和秦淮的故事畫成畫冊,第一頁就畫老宅後院的鈴蘭,最後一頁畫兩人白發蒼蒼的模樣。

他記得秦淮第一次找到畫室時的樣子。那時他正趴在畫架上趕稿,顏料蹭得滿臉都是,秦淮推開門,手裏提著剛買的熱包子,看見他就笑出了聲:“祁大畫家,你這是在給自己畫臉譜呢?”

祁安扔了支畫筆過去,被他笑著接住。那天下午,秦淮幫他補屋頂的塑料布,他坐在旁邊畫秦淮的側臉,陽光透過閣樓的小窗斜斜地照進來,給秦淮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連他額角的汗珠都閃著光。

“畫好了給我看看。”秦淮回頭時,正好被他捕捉到一個溫柔的笑。

“不給。”祁安把畫紙翻過去,紅了耳根,“是我的秘密。”

後來那幅畫被他藏在了畫夾最底層,出國前整理東西時想帶走,卻怎麽也找不到,想來是落在了畫室裏。

祁安打車到老城區,踩著青石板路往裏走。巷子比四年前更窄了,兩側的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綠得晃眼。他憑著記憶找到那棟灰磚小樓,閣樓的窗戶開著,晾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和他當年掛在那裏的白襯衫,竟有幾分相似。

他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的琴弦上。閣樓的門沒鎖,虛掩著,他輕輕推開,一股熟悉的松節油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舊木頭的潮氣,瞬間把他拉回了那個悶熱的夏天。

畫室比記憶裏小了些,角落裏堆著幾個舊畫架,蒙著層薄灰。墻上還貼著幾張速寫,是他當年畫的巷口老槐樹,線條青澀卻帶著股韌勁。

一個穿著棉布圍裙的姑娘正坐在畫架前調色,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祁安時楞了楞:“請問……您找誰?”

“我以前在這裏租過畫室。”祁安的聲音有些發顫,“想來看看。”

姑娘眼睛亮了亮:“您就是之前那位祁先生吧?房東阿姨說過,以前有個特別會畫鈴蘭的男生住在這裏。”

祁安笑了笑,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還有人記得。

“您隨便看。”姑娘熱情地說,“我也是剛租下來沒多久,好多舊東西都沒舍得扔,想著說不定原主人會回來看看。”

祁安點點頭,慢慢在畫室裏轉著。他的目光落在墻角的鐵皮櫃上,那是他當年用來放畫具的,鎖早就銹壞了,一拉就開。裏面果然還留著些東西——幾支沒水的馬克筆,半盒削得尖尖的鉛筆,還有一個落滿灰塵的畫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把畫夾拿出來。封面是他親手貼的鈴蘭貼紙,如今已經泛黃卷邊,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致。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翻開畫夾。

第一頁是張素描,畫的是秦淮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樣子,嘴角還沾著點面包屑,是他高中時偷偷畫的。後面幾頁是老宅的後院,春天的鈴蘭,夏天的蟬鳴,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每一頁都有秦淮的影子——有時是他蹲在地上看花,有時是他舉著雪球笑,有時是他背對著鏡頭,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姑娘湊過來看,輕聲感嘆:“畫得真好……這位先生,是您很重要的人吧?”

祁安的指尖撫過畫紙上秦淮的眉眼,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畫夾快翻到最後時,一張折著的畫紙掉了出來。他撿起來展開,正是當年找不到的那幅——秦淮補屋頂時的側臉,陽光在他睫毛上跳躍,嘴角的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

畫紙右下角有行小字,是他後來補上去的:“我的太陽。”

祁安的眼眶瞬間熱了。原來他一直沒丟,是被他自己藏在了最深處。

“這幅畫……”姑娘看著畫,忽然說,“前陣子我收拾櫃子時見過,夾在一本舊畫冊裏,還以為是哪位客人落下的呢。”

祁安把畫紙小心地折好,放進畫夾裏。他想帶走,這是他在這間畫室裏,唯一想留下的東西。

“對了,”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上個月有個先生來找過您,高高瘦瘦的,說認識您,也是來看畫室的。”

祁安的動作頓了頓:“他……說什麽了嗎?”

“沒說什麽,就站在這裏看了好久,”姑娘回憶著,“還問我有沒有見過一本畫夾,說裏面畫著很多鈴蘭。我當時沒找到,他就走了,走的時候好像還嘆了口氣。”

祁安的心輕輕顫了一下。是秦淮。

他大概是早就來過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還對著醫院的天花板發呆的時候,來過這個裝滿他們回憶的地方,找過他留下的痕跡。

可又有什麽用呢?

就像這幅畫,找到了,也回不到那個陽光熾熱的下午了。

祁安把畫夾抱在懷裏,對姑娘說了聲“謝謝”,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畫室,陽光透過小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像極了他當年畫在地上的太陽。

他輕輕帶上了門,把所有的光影和回憶,都鎖在了裏面。

下樓時,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畫室門口拍的,秦淮站在那扇小窗下,仰頭望著什麽,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落寞。發信人備註是“清玉”。

祁安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懸了懸,最終還是刪除了短信,拉黑了號碼。

林清玉大概是想告訴他,秦淮有多在乎他,想讓他回頭,可他不明白,有些在乎來得太晚,就成了最鋒利的刀。

他走出巷子時,天已經陰了下來,風卷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他抱緊懷裏的畫夾,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寶,慢慢往巷口走。

剛走到路口,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那裏。秦淮坐在駕駛座上,側臉對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上前。

祁安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繞開,就那麽抱著畫夾,從車旁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聽見秦淮的車門開了,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沈默著。

祁安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秦淮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可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懷裏的畫夾很輕,卻裝著他整個青春的重量。那些畫裏的陽光和笑,那些未說出口的喜歡和承諾,都已經被定格在畫紙上,成了再也無法續寫的過去。

他還有十天。

十天後,他會帶著這幅畫離開,離開這座裝滿回憶的城市,去一個溫暖的地方,安靜地畫完最後一幅畫。

畫裏會有鈴蘭,有陽光,有少年的笑,卻不會再有秦淮了。

因為有些故事,註定只能停在未完成的那一頁。

風越來越大,吹得祁安的頭發亂了。他擡手理了理,繼續往前走,背影單薄卻堅定,像一片終於找到了方向的落葉,朝著遠方飛去。

巷口的風裏,似乎還殘留著松節油的氣味,混著舊木頭的潮氣,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