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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具店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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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具店的鋼筆

第五天,祁安想去那家藏在中學巷子裏的文具店。

那是他和秦淮讀高中時常去的地方,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總愛坐在櫃臺後看報紙,對進來的學生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祁安記得,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秦淮送他的那支刻著兩人名字縮寫的鋼筆,就是在這裏買的。

他還記得秦淮當時緊張的樣子。那天放學,秦淮把他拉到文具店角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禮盒,手都在抖:“給、給你的。”他拆開一看,是支銀灰色的鋼筆,筆帽上刻著小小的“淮”和“安”,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笨拙的認真。

“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秦淮撓著頭,耳尖紅得像要滴血,“老板說可以刻字,我就……”

沒等他說完,祁安就踮起腳親了他的臉頰。那天的夕陽透過文具店的玻璃窗照進來,把秦淮的影子拉得很長,連空氣裏都飄著甜甜的味道。

祁安慢慢走到中學門口,校服樣式換了,門口的小吃攤卻還是老樣子,烤腸的香氣混著炸串的油煙味,撲面而來,和記憶裏的氣息一模一樣。他順著巷子往裏走,很快就看到了那家文具店,招牌還是“學子文具”四個字,只是顏色淡了些。

他推開門,風鈴“叮鈴”響了一聲。老板擡起頭,看到祁安時楞了楞,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買點什麽?”

“不買東西,”祁安的聲音有些發顫,“就是來看看。”

老板放下報紙,打量著他:“你是……以前在這裏讀高中的學生吧?看著有點眼熟。”

“嗯,”祁安點點頭,“我四年前畢業的。”

“時間過得真快啊。”老板感慨道,“那時候你總跟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一起來,他總愛搶你的零食吃。”

祁安笑了笑,眼眶有些熱。原來,連陌生人都記得他們曾經形影不離的樣子。

他在文具店裏轉著,貨架上的文具換了新樣式,卻還是能找到熟悉的影子——他當年最愛的那款櫻花橡皮,秦淮總用來砸他的塑料直尺,還有他們一起攢錢買的那套水彩顏料。

他的目光落在櫃臺後的鋼筆架上,那裏擺著各式各樣的鋼筆,其中一支銀灰色的,和秦淮送他的那支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筆帽上沒有刻字。

“這支筆還有嗎?”祁安指著那支鋼筆問。

老板拿下來遞給她:“有,這是老款了,賣得挺好的。很多情侶都愛買這個,刻上名字當紀念。”

祁安的指尖撫過冰涼的筆身,仿佛還能摸到當年秦淮刻字時留下的細小劃痕。他想起那支筆被林清玉拿出來嘲諷他的樣子,想起秦淮當時沈默的表情,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微疼。

“要一支嗎?”老板問。

祁安搖搖頭,把筆放了回去:“不了,謝謝。”

他已經有一支了,藏在行李箱的最深處,像藏著一個不敢觸碰的秘密。

“說起來,前陣子也有個男生來問過這款筆,”老板忽然說,“高高瘦瘦的,跟你當年一起來的那個有點像。他說想找刻著名字的,我說早就賣光了,他還挺失落的。”

祁安的腳步頓了頓。

“他還問我,你有沒有回來過,”老板繼續說,“我說沒見過,他就站在這裏看了好久,才走的。”

祁安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能想象出秦淮當時的樣子,大概是皺著眉,眼神裏帶著懊悔和悵然,像個弄丟了寶貝的孩子。

可有些東西,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走到文具店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板又低下頭看報紙,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貨架上,把文具的影子拉得很長,安靜得像一幅畫。

“謝謝您。”祁安輕聲說,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裏的風帶著烤腸的香氣,吹得他頭發亂了。他順著原路往回走,路過中學門口時,看到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笑著鬧著,像極了當年的他和秦淮。

“哎,你說這次月考我能超過你嗎?”

“做夢!除非我睡著了!”

“那我今晚去你家,把你課本藏起來!”

“滾蛋!”

熟悉的對話像羽毛一樣拂過心尖,帶著點癢,又帶著點澀。

祁安站在原地看了會兒,直到那幾個男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轉身離開。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秦淮發來的微信:“安安,我在你公寓樓下的咖啡館等你。就十分鐘,聽我說幾句話,好不好?”

祁安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回了個“好”。

他想,該做個徹底的了斷了。

咖啡館裏很安靜,舒緩的音樂流淌在空氣裏。祁安推開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秦淮。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的青筋,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已經涼了。

看到祁安進來,秦淮的眼睛亮了亮,連忙站起身:“安安。”

祁安在他對面坐下,沒說話。

“我……”秦淮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去畫室了。”

祁安擡眼看他。

“我看到你留下的畫了,”秦淮的聲音有些沙啞,“畫裏的我,笑得很開心。”

祁安的指尖蜷縮起來,沒說話。

“安安,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秦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悔恨,“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讓你受那麽多委屈。可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能沒有你……”

“秦淮,”祁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還記得你送我的那支鋼筆嗎?”

秦淮楞了楞,點了點頭:“記得。”

“它還在。”祁安說,“我把它帶來了。”

秦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希望:“安安……”

“但我不會還給你,也不會再用了。”祁安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恨,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它就像我們的過去,我會帶著它走,卻不會再打開來看了。”

秦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祁安站起身,“但我還是要走。秦淮,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她他身往門口走,沒有回頭。

秦淮看著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追上去,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沈。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面前那杯涼掉的咖啡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

祁安走出咖啡館,巷子裏的風更大了些。她裹緊了毛衣,擡頭看了看天,雲很淡,像被風吹散的煙。

還有九天。

他還要去很多地方,去看看那片他們曾經放風箏的草坪,去逛逛那間賣冰糖葫蘆的小店,最後……去老宅看看那叢鈴蘭。

把所有該告別的都告別了,才能走得安心。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秦淮發來的消息。

“安安,我等你。多久都等。”

祁安看著那行字,輕輕笑了笑,然後拉黑了那個號碼。

等吧。

有些人,總要等過了,才知道什麽叫徒勞。

就像他等了秦淮四年,最終等來了一場空。

巷子裏的烤腸攤還在冒著熱氣,香氣彌漫在空氣裏,甜得有些發膩。祁安慢慢往前走,背影單薄卻堅定,像一片終於找到了方向的落葉,朝著遠方飛去。

文具店的風鈴又響了一聲,大概是又有學生推門進去,帶著青春的喧囂,把過去的影子,徹底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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